《舱客》甜胡椒

37、【结局篇】自渡

　　“等明日第一颗晚星出现，让我们互相，互相地怀想。”高悦可回家的第一天，又开始在宿舍群里“念诗”，这次是余光中先生的《初别》。
　　“你们觉不觉得，把‘怀想’换成‘怀念’的话，读起来更好听一些？”双双回复了她的消息。
　　王诗玥看着她们在群里争执不休了整整半个小时之后，退出了聊天界面，关上了手机。
　　韩卓推开奶茶店玻璃门的时候，对面墙壁上复古时钟的分针刚刚走过十二。上午十点十二分，临近假期，学校里的人不那么多，奶茶店里除了几个坐在角落里自拍闲聊的女生，没有多少人，韩卓进门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墙边的王诗玥。
　　韩卓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句开场白，可是当他站在王诗玥面前的时候，他看到桌前放着的柠檬水被喝掉了一半，他看到她坐在米黄色沙发上低头整理刘海，突然地，韩卓觉得整个世界变得很安静，让他不忍心打破沉默。
　　王诗玥抬头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她示意韩卓坐下，然后立刻收回了目光，低头把放在手边的牛皮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里面装的是那条黑桃心项链。
　　“之前让林越还给你，你没收，”王诗玥把牛皮纸袋推到靠近韩卓的位置，“今天你拿回去吧。”
　　“这是我送给你的，”韩卓没有拿过去查看，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对面的女孩身上，尽管她一直没有抬头，“送出去的礼物，哪还有拿回来的道理？”
　　“但是我们已经分手了。”王诗玥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到。
　　“那我要不要把你曾经送我的东西也都还给你？”韩卓赌气似地说到，他凝视着对面低垂着眼睛的王诗玥，柠檬水被她圈在手臂围成的界限里，右手的拇指在玻璃杯前不断地来回摩擦着左手食指尖。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这个真的太贵重了，我们都还是学生……”
　　“你抬头看看我吧。”韩卓打断了王诗玥还没说完的话，双眉颦蹙，眼神里混杂着悲伤与期待，他伸出手握住王诗玥的手，又重复了一遍，“你看看我吧。”
　　王诗玥一直看着自己面前柠檬水里的气泡，她慢慢别过头，那一瞬间，她能听到路过女生对着电话说话的声音，也能听到店里音响放出的歌曲，周围的声音明明不大，却搅得她心烦意乱，让她听不清自己内心的声音。
　　她不敢抬头，生怕自己本就不太坚定的想法，会在这一眼对视后倒戈。
　　他们的对话一直持续到了十二点半，王诗玥离开了奶茶店，只留下韩卓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听着店里适时响起的音乐，是周杰伦的《简单爱》，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韩卓回宿舍的路上，在校园里绕了好大一圈，走到王诗玥宿舍楼下的时候，天空飘雪了。他抬头看了看飘落的雪花，落到自己的肩膀上，慢慢融化，变成了一小片水迹。
　　韩卓把目光从空中收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断徘徊在王诗玥的电话号码上，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他走到两米外的垃圾桶旁边，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扔了进去，转身离开了那里。
　　林越和陶然在宿舍送别了王诗玥之后，陶然嘟哝着：“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啊？越姐，你打电话再问问韩卓呗。”
　　“马上，”林越走进洗手间，大声告诉陶然，“韩卓应该是在等玥玥回去。”
　　“哈？”陶然不明白原因，“玥玥不是说早上已经和韩卓说清楚了吗？”
　　“韩卓说，还是等等，不一定玥玥还会有什么事情，他不想到时候自己不在她身边，帮不上忙。”林越回答到。
　　果然，王诗玥走后不久，林越就接到了韩卓打来的电话，让她们拿好东西下楼。
　　“哎，玥玥上午怎么和你说的？”林越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上车关上门，透过驾驶座的靠背，拍了拍韩卓的肩膀，问到。
　　“我们今天聊了很久，说了很多，”韩卓等陶然也坐上后座关上门，他启动了车子，回答到，“是我的错，我表达爱的方式就是热烈的，鲜明的。说真的，对她好，买礼物这些事，真的会让我感觉很幸福，比收到礼物还要幸福，我只想到了自己，却没想过会给她带来负担。”韩卓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林越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到韩卓平静的眼神，她和陶然交换了个眼神，追问道：“还有呢？你们还说什么了？”
　　“王诗玥还说，我们的感情观不一致，”韩卓的话没有了平时的不正经，他有些无奈地说出，“其实我很多前女友也这样和我说过，但我之前一直不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面路口是一个红灯，韩卓慢慢踩下刹车，但坐在后排的林越和陶然还是微微向前倾倒了下身子，她们伸出手扶住前面的座椅靠背，才不至于让自己磕到脑袋。
　　韩卓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斑马线上走过的一对儿情侣，男生把女生搂在怀里，十指相扣，女生抬头看着男生，两个人笑的很开心。
　　“曾经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几乎所有的女生都讨厌自己的男朋友和别的女生打交道，我帮别的女生拧个矿泉水瓶盖不可以，和别的女生一起上自习不可以，甚至有时候让别的女生上课前帮我占座都不可以……尽管在我看来，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几乎我的每一个前女友，都会因为这些事和我吵架，分手。”
　　“原来你知道，有很多女生都不希望自己的男朋友会做这样的事啊。”陶然突然发现，原来韩卓一直都明白他的这些做法会伤害到自己的女朋友，但他以前依然会这样做，或许只是因为不在乎。
　　韩卓点点头，算是回应了陶然的话，他接着说道：“所以每当我道歉，每当我挽留的时候，我总以为，只要把那些让她们不开心的异性朋友删掉，事情就会解决。”
　　“怪不得，”林越拍了下脑门，“我说你怎么经常删了我之后又偷偷加回来，我都懒得理你。”
　　韩卓听到后，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座的林越，笑了一声，“你都被我删了六七次了吧。”
　　“哎，让人相信咱俩之间真的只是兄弟姐妹情这事儿咋就这么难呢？”林越靠到后座，双手插在胸前，懊恼地说。
　　“但是当时，我根本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这么做似乎只是为了让我的女朋友开心，就像是被逼无奈之后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慢慢的，矛盾就会越积越深，最后分开，每一次都是。”
　　其实韩卓当初看到王诗玥的第一眼，是在学期开学时的创业比赛上，王诗玥是第二组的陈述人。但当时，韩卓并没有产生非这个女孩不可的想法，他只是觉得，这个女生挺好看的。
　　韩卓后来打听到王诗玥和林越是室友，于是他随便找了个由头，组织了一场聚会，还特意嘱咐林越把室友都带来，人多热闹。聚会当天，玩了几局游戏之后，韩卓顺利地加到了王诗玥的社交账号，开始了他热烈的感情狙击。
　　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王诗玥和自己以前在一起的女生都不一样，从不干涉他的生活，从来不对他闹脾气，即使那时候，他经常和异性朋友一起聊天吃饭，王诗玥也总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
　　韩卓觉得这样很好，他想，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完全理解自己，和自己十分匹配的那个人。
　　可是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韩卓对于王诗玥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感到不悦。韩卓开始希望王诗玥能够关心自己，希望她能够对自己发脾气，能够她会在看到自己和别的女生侃侃而谈时吃醋。
　　也许是喜欢，又或许是不甘心，韩卓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
　　“后来，我看到她去找了别的男生一起参加建模比赛，我真的很难过，很嫉妒。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原来她的不在乎，只是因为不够喜欢，就像以前的我一样。”韩卓一字一句地说完之后，车里的空气仿佛不再流通，没有人说话。
　　“可是，”林越打破了这悲寂的沉默，“玥玥说过喜欢你。”
　　“那是后来的事情了，那段时间，真的好开心，好快乐，”韩卓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的也还是幸福的笑容，“我真的觉得，我们会一直一直走下去的，如果我没搞砸的话。”
　　“不是，我不明白，”林越突然激动起来，她探身到前排，“如果你们都聊开了，也都喜欢着对方，为什么还要分开啊？”
　　“他们只是理解了对方，不代表一定会接受或改变，”陶然把林越拽回到座位上，平静地说。
　　陶然想起来昨晚睡前看书时读到的一句话，是三毛写下的，“心之如何，似有万丈迷津，遥亘千里，其中并无舟子可以渡人，唯有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很多时候，改变、拯救以及和解，都是自己才能做到的事情，如果这时候牵扯进了别人，事情只会朝着越来越糟的方向发展。
　　“对，就是这样，”韩卓接着说道，“王诗玥和我都觉得，在我们成为更契合灵魂之前，短暂的分开是最好的，”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我愿意开始改变自己，我喜欢她，她喜欢我，我相信这份感情，我们都会成为对方喜欢，也最适合的人。”
　　车窗外冬风呼啸，雪落初晴遇黄昏，晚霞追赶着日落，时间在快速的移动中变慢，记忆深长，欢喜和悲哀都只能自己咀嚼。
　　韩卓和王诗玥在相隔的两地，一抬眼，宇宙的信使等分了昼夜，酩酊的晚星开始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