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擦肩》麻喻千

38、【番外篇】绵绵

　　程梦涵喜欢韩卓这件事情，得从大一还没开学的时候说起。
　　那时候的程梦涵刚刚从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中解脱出来，没有了堆积起来的试卷教科书，可以穿上着色鲜明的连衣长裙，学着用新买来的面霜遮住无论睡多久都消不掉的黑眼圈，她憧憬着在大学里遇到那个人，拥有一段美好的校园爱情。
　　大一开学前的那个暑假，素未谋面的同班同学都期待着可以多了解别人一些，于是班级群就这样诞生于大家见面之前。
　　程梦涵刚刚进群的时候，群里很多人都在刷“新人爆照”四个字。她并不擅长人际，因此在那一刻，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匆匆忙忙打下一行字：“我长得不好看。”然后点击了发送。
　　群里没了人发消息，程梦涵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退出了页面，把聊天框也删除掉，也许这样才会让她觉得不那么难堪与尴尬。
　　过了很久，程梦涵才敢重新打开手机，看到群聊里有了更多的新消息，她小心翼翼地点开对话框，找到自己最后发的那句话，竟然有人回复了她。
　　“我看了你动态里发的照片，你挺好看的呀。”
　　那个人就是韩卓。
　　从那以后，程梦涵总是时不时地注意到这个名字叫韩卓说话很幽默头像是自己照片的男生。
　　她发现他喜欢打台球，发现他总爱和别人一起喝酒，发现他唱英文歌很好听，发现他长得很好看却总爱做搞怪的表情，发现他好像永远不会困凌晨一点还在更新动态早上七点就又会在群里聊起来。
　　怎么整天都在玩，他学习一定不怎么好，那时候的程梦涵摇摇头，心里想的是这句话。
　　后来，程梦涵是在开学之后，帮辅导员整理档案资料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韩卓是他们班里全国一卷高考录取的最高分。
　　她从铺满牛皮纸袋的黑色会议桌上拿起了韩卓的成绩单，一行一行，仔细地计算自己和韩卓的差距。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像游戏里面的主角，人生可以这么顺风顺水，帅气，阳光，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别人苦苦追求的成就。
　　只有把足够的努力和枯燥的自己交付给沉闷的时光，才能够得到一个看起来光鲜的成绩，这个她曾经无比笃定的道理，似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韩卓不是那种人，他有广泛的爱好，会那些没多少人擅长的事情，他不是只会做题的高中生，不是把青春都付出在试卷里的普通人。
　　那一刻，对韩卓产生的崇拜感，混杂着认为自己还不够好的失望，这些情感混合在脑中，产生了符合逻辑的化学反应，程梦涵默默下定决心，韩卓是光，她就想要伸手抓住光。
　　程梦涵没有向其他人倾诉少女的心事，把这件事情藏在心里，但她却没有错过很多事情。偶尔漫无目的地闲聊，某天下课后粉紫色的晚霞，看完同一部美剧之后一起吐槽剧情，晚上宵夜时的美食，她把那份悸动藏在自己的生活里，分享给韩卓，韩卓也从来没有冷落过她，无论她发什么，韩卓总会饶有兴趣地回应。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程梦涵每天上课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看到韩卓，她选和他一样的课，没有逃过一节课，就是为了不错过每一个能和他见面打招呼的机会，或者只是远远看到他的机会。
　　语言和文字带来的感情是抽象的、主观的，同样的话语，不同的心境，不一样的理解。
　　程梦涵觉得他们已经从同班同学慢慢成为了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她也在期许着，也许再过不久，她便能拥有自己从情窦初开时就期盼的爱情。
　　人们的大脑是否有种机制，它会保护我们，自动美化那些残忍的现实，所以我们总心存幻想，拼命捕捉藏在小事里的一点一滴，每个细节都被我们赋予证据的意义。
　　但程梦涵很快发现，这个爱好广泛的男生，在任何方面都显得博爱，韩卓这样的人，可以在和她相处很愉快的同时，突然官宣自己的女朋友，但还没等程梦涵打探清楚那个女孩子到底是谁的时候，他就又换了女友。
　　于是她开始想要远远的逃开韩卓的世界，如果走在路上远远迎面走来，她就会立刻改变路线，但后来，她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感觉，就像有一股命中注定的力量推动着她，她无法抵挡，向他走去。
　　做朋友吧，普通的朋友，这样挺好的，程梦涵这样告诉自己。于是后来，她总是以朋友的身份参与韩卓的生活，会听他吐槽今天在食堂的米饭里吃到头发，会在韩卓忘记交作业的时候提醒他，会在他又一次脱单的时候发消息祝贺他。
　　这样的关系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程梦涵曾这样想过，直到后来那天，消息页面的感叹号出现，她才终于明白，有些感情只是被深深地掩藏了，但并不代表不存在。
　　大一寒假结束到校的第二天，程梦涵把头发染成了金色，她本不是那种张扬的性格，从小到大都在按照父母和老师的期待生活。
　　第二天下课后，韩卓走出教室后，重新退了回来，看了看她，问道：“你怎么染头发了？”
　　“怎么样？”程梦涵小心翼翼地问他。
　　“挺好看的。”韩卓对着她笑了笑，然后走出了教室。
　　回到学校的第五天，程梦涵像以前一样，来到下一节上课教室旁边的自习室，等待着下课铃声的响起，准备去占座。
　　她从后门进去自习室，在门口最后一排的桌前坐下，或许是刚开学的缘故，自习室里没有人。她拿出手机给韩卓发消息，想问他是不是还要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红色圆圈里的白色感叹号刺痛了她，那一瞬间，程梦涵先是感觉不解，后来伤心混杂着委屈从心底溢出淹没了她，她坐在无人的自习室里，分不清楚是自己更空还是教室更空。
　　那天，程梦涵坐在座位上，抬头看着每一个经过教室门口的人，一直到上课，韩卓都没有出现，心烦意乱的她，也根本没听懂老师讲的那些概念和例题。
　　程梦涵一整天都忍不住想到这件事，但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询问韩卓，直到晚上，她收到了韩卓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有空吗，能不能帮忙把班里的评选表送去导员办公室啊？。”韩卓与往常一样若无其事的语气，仿佛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程梦涵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苦笑着摇摇头，没忍住的泪珠掉在了停在屏幕前的手指上。她吸了吸鼻子，马上打字回复到：“好啊，没问题！”
　　“谢啦。”她看着韩卓发来的消息框，没再说什么。
　　如果他希望我们还和以前一样，那我就也装作不知道吧。
　　就这样，程梦涵依然以好朋友的身份默默待在韩卓的身边，看着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她总期盼着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到她，然后走向她，牵起她的手，对她说：“难道我还不应该看到你吗？”
　　直到王诗玥的出现。
　　韩卓这次真的动心了，程梦涵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也许是因为她看到，以前上课天天踩点的韩卓会在每天上课给王诗玥送咖啡；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提起王诗玥的名字就会露出藏不住的微笑；偶遇了几次韩卓和王诗玥一起出去玩，平时懒得刮胡子的他每次都刮得干干净净。
　　于是程梦涵告诉自己，该放下了，她定制了那条项链，把只属于自己的曾经全部注入，留个怀念吧。
　　最后一次，程梦涵坐在书桌前，听着耳机里那句“可惜我爱怀念。”赌了最后一次。
　　她让韩卓帮自己拿回项链，希望着韩卓会在不经意间发现这个秘密。但程梦涵没想到，韩卓告诉自己，项链丢了。
　　也许是上天的安排，程梦涵在韩卓找她道歉的时候，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帮我补习吧。”最后一次，让我再多一点回忆吧，就一点点，她想。
　　程梦涵后来回忆说，如果不是那天韩卓把王诗玥带进图书馆，在王诗玥脱下外套后，看到她带着那条自己定制的项链，自己也许真的会放下。
　　程梦涵和韩卓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她知道韩卓只是在赌气。
　　那天晚上，程梦涵原本找韩卓是要商量期末考试排定座位的事情，她打电话过去，却只听得韩卓的胡言乱语，后来是宁新宇接过了电话。
　　“喂？程梦涵？”是宁新宇的声音。
　　“对，是我，你们在干嘛？韩卓这是怎么了？”程梦涵问道。
　　“韩卓失恋了，拉着我一起在学校门口的酒馆喝酒，”宁新宇努力躲开了韩卓因想要拿回手机而扑过来的身体，“他现在喝醉了，一直喊他前女友名字。”
　　程梦涵挂断了电话之后，拉开了抽屉，从墨绿色首饰盒里拿出了她的项链，仔细看了很久，把它重新放了回去，起身离开了宿舍。

　　“程梦涵，你怎么来了？”宁新宇抬头看到程梦涵，有点惊讶，但随后他就明白了什么，“我去下洗手间，你帮忙看着他一下。”
　　程梦涵点点头，看着宁新宇在人群里慢慢消失不见，她慢慢走到韩卓身边，看着他趴在桌子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程梦涵凑近听清，是王诗玥的名字。
　　她伸出手放在韩卓的头发上，韩卓似乎感受到了，抬起头看了看她，眯着眼睛，有些磕巴地问道：“程…程梦涵？你怎么…怎么在这？”
　　“你难过，那我陪你喝。”程梦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以前从没有沾过酒的她，竟然拿起桌上玻璃杯，一饮而尽。
　　昏暗的灯光照在韩卓脸上，空气里带有玫瑰的香味。
　　“我喜欢你，”程梦涵说出了那句她一直不敢说的话，“之前你有女朋友的时候，我没敢告诉你。”
　　有点晕，有点甜，半梦半醒之间，程梦涵闭上了眼睛，转过身体，微微向前倾斜。
　　韩卓偏过头，躲开了程梦涵的吻，他睁开了眼睛，似乎清醒了不少，平静地说：“回去吧，很晚了。”
　　程梦涵慢慢睁开了眼睛，她僵硬地站起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回学校的路上，程梦涵一直跟在韩卓的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影子里。
　　“你想做我女朋友吗？”韩卓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她说了这句话。
　　程梦涵愣在原地，不知道韩卓现在是什么意思。
　　“是还是不是？”韩卓又问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程梦涵机械地点了点头，手心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即使在冬天，她依然能感觉到手里黏腻的汗滴。
　　“那在一起吧。”韩卓看到她点头。
　　程梦涵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吓住了，她缓了好久，才明白韩卓那句话的意思。但是韩卓已经大步向前走去，她小跑着追上，想要牵起他的手，但在碰到指尖的一瞬间，韩卓把手缩进了袖子，插进口袋。
　　程梦涵假装没看到这一切，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啦呀，她低头笑了起来，继续跟在韩卓身后，继续踩着他的影子。

　　有人说，如果没有爱情，不仅是人，整个世界都将只是一台运作的机器。
　　程梦涵相信这句话，和韩卓在一起的一星期，她觉得自己被爱充满，但这些爱来自于给予，而不是获得。
　　虽然程梦涵一直假装看不到韩卓还喜欢王诗玥的事实，但她其实很清楚，韩卓并不喜欢她，或许总有一天会和自己分手，只不过没想到，那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那天晚上最后一节课下课，韩卓待在位置上没有动，程梦涵走到她面前，笑着说：“走吧？”
　　韩卓听到声音，抬头盯着她看了半天，脸上是他不常有的严肃，他没有说话，收拾好了书包，站起来走出来教室。
　　走到三教一楼的大厅，程梦涵跟着走在前面的韩卓停下来，人来人往，大多是奔忙的学生。
　　“对不起，”韩卓以一句道歉作为谈话的开场，“我从未喜欢过你，分手吧。”
　　程梦涵没有想到韩卓会这么直接，更被那个“从未”狠狠打了一巴掌，她没有大喊大闹，只是眼泪抑制不住地一直流，她哽咽着告诉韩卓：“好。”
　　韩卓转身离开之后，程梦涵站在原地，她突然觉得没有力气足够支撑自己站在那里，她慢慢蹲下，任由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瓷白色的地砖上。
　　林越和陶然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陶然看着程梦涵蜷缩在一起的背影，摇摇头，叹了口气。
　　拼命追赶的人，不是归宿，携手并进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