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客》甜胡椒

31、【三一章】谎言

　　“和他谈恋爱的时候，每一次对话，我总爱问他爱不爱我，有没有骗我，喜欢其他女孩吗，他也不厌其烦，每次都告诉我，我只喜欢你，从没有骗过你，在我的世界里没有其他人。当时我相信了，甜言蜜语对我来说很重要，只是后来才发现，那些话也没那么重要，当谎言越说越真，连编织谎言的人也会从中得到慰藉。”这是圣诞夜当晚王诗玥发布的私密朋友圈，他和韩卓之间感情的火花在这个冬天的寒冷天气中迅速熄灭，就像丢进氮气瓶中的火柴，熄灭的火星毫不留情，不带有任何留恋。
　　韩卓送给王诗玥粉色棉服的那天，天上下起了小雨，很多天都没出现的暖阳也在这时候洒下余晖，在夜晚来临前仅剩的一点时间里，他们手牵手冲出教学楼，像刚学会一支舞蹈的孩子，在校园里旁若无人般奔跑，释放。
　　彼时的爱恋，不过如此，如此简单美好，如此真诚热烈，如此熠熠生辉。
　　韩卓紧紧地握住王诗玥的手，塞进外套里，放在自己的心脏上，感受着每一声怦怦的跳动，好像这样，就可以将用苍白语言表达不出的浓烈爱意，传递给对方，深深刻进对方的心底。

　　王诗玥回到宿舍，林越看着她湿透的头发和沾有雨水的衣服，担心地问道：“我的老天爷，你这是怎么了？”
　　“淋雨了。”王诗玥笑了笑，走到自己的衣柜前，准备去洗个澡换换衣服。
　　当王诗玥洗完澡出来，拿吹风机吹干了那件粉色外套，把它挂在了床边最显眼的位置。
　　韩卓打来了电话。
　　“你刚刚怎么不接我电话？”刚一接通，韩卓就着急地问她。
　　“刚刚洗澡了，怎么了？”王诗玥保持着与以往一样的从容语气。
　　“淋雨了，你多喝点热水，别感冒了。”韩卓关切地说到。
　　“好，”王诗玥在心里笑了笑，“你也是。”

　　韩卓是在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日，问了王诗玥能不能帮他写今年的公共课结业论文。
　　“为什么？你自己怎么不写？”王诗玥好奇地问。
　　“我们专业课小组作业，我们组有个组员啥都不会，我现在每天都在图书馆给她补课，”韩卓摇了摇头，无奈的说，“最后老师随机点人答辩，至少她被点到的时候能说点啥呗。”
　　“女同学？”王诗玥几乎是带着笃定的语气问他。
　　“对。”韩卓也没有隐瞒。
　　“那这么说，你最近每天在图书馆都是和这个同学在一起了？”王诗玥恍然大悟。
　　“对啊，”韩卓先是下意识回答，后来又自觉不妥，加了一句，“不过不是我们俩单独行动，还有宁新宇也在。”
　　“那你每天都要教她啊？”王诗玥心里有些失落，但语言中没有表露半分。
　　“没办法，教了一遍又一遍，总学不会举一反三，她看起来有点儿笨笨的。”韩卓摊了摊手，撇嘴说到。
　　笨笨的？王诗玥看到这三个字，心里泛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是不满，又有点伤心，但说不上愤怒，因为还掺杂着点儿好奇。
　　王诗玥现在想起来这件事，觉得当时的自己，也有些笨笨的，她亲口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还能回到当时，我肯定一巴掌扇到他脸上，给他脸了，我帮他写论文，他去帮别的女生补习。”
　　可是当时的她，最后还是答应了韩卓，因为这可以算得上是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之后，韩卓第一次要她帮忙，她那时候觉得，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信任和依赖，因为韩卓没有找他的室友，没有找林越，而是找的她。
　　“好，都写什么课的？”王诗玥答应了韩卓。
　　“真的？”韩卓明显有些喜出望外，他赶忙回答说，“就一篇就行，马原课的论文。”

　　王诗玥思考了很久自己要用哪根钢笔哪盒墨水帮韩卓完成那篇其实并不太重要的期末论文，最后，她选择了那支她去年生日时，爸爸送给她到纪念款钢笔，认认真真地写在老师要求的红色横线稿纸上，不允许自己出一点差错，就像在填写入党材料一样。
　　林越、陶然还有双双下课后回到宿舍，还没打开门就能听到林越说话的声音。
　　“双双，你这一学期怎么总不去上课？期末了才回来赶赶进度。”林越说到这，钥匙入孔，门被推开。
　　“我去蹭文学院的课，”双双走到自己床前，脱了鞋准备上床，“和高高一起，上了都快半学期了。”
　　“你为啥要去听文学院的课？”陶然不解，“这和咱们的专业八杆子打不着啊。”
　　“我以后考研准备换专业，”双双在床上躺好，拿出手机准备看综艺，“学我喜欢的。”
　　“不错，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挺好的。”林越点点头，走到双双的床下，对她做一个肯定的手势。
　　林越转头看到了身后的王诗玥，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她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问她：“玥玥，你写啥呢？”
　　“哎呀！”王诗玥因为林越近在身后突然说出的这句话吓了一大跳，笔尖不受控制地在稿纸上跳了一支杂乱无章的舞蹈。
　　王诗玥垂头丧气，撕下这张已经写了三分之二的稿纸，扔在了书桌上方的架子上。
　　“对不起啊，玥玥，”林越见状，赶紧回到了自己的桌边，“不过你在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帮韩卓写马原的论文。”王诗玥重新开始写，没抬头。
　　“他自己怎么不写？”陶然听到后问了一句。
　　“他最近太忙了，没时间，”王诗玥解释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帮帮他。”
　　林越坐在书桌前，向后微微仰了仰身，说道：“对了玥玥，你知道韩卓最近是和程梦涵在一起上自习吗？”
　　“我知道，”王诗玥没抬头，依然在誊写那篇给韩卓的论文，“他们组的成员嘛，韩卓怕最后答辩的时候抽到她，就在给她临时突击补习。”
　　“答辩？”陶然突然抬起头，转过身看着林越，问到，“最后还有答辩吗？邵老师没说啊。”
　　“对啊，”林越也摇摇头，“这个小组作业没有答辩啊。”
　　王诗玥听到这里，停下了拿钢笔写字的右手，晕出的墨水在红色稿纸的横线处四散开来，像一朵墨色的海棠花。
　　“是吗？”王诗玥抬头看见了书桌架子上的墨绿色皮盒，还有她这个星期已经撕掉的十二页废稿纸，缓缓开口说道，“那我明天再去问问他。”

　　王诗玥是在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日发现那个秘密的。
　　她带着帮韩卓写好的那篇论文，在图书馆门前给韩卓发消息，没过一会儿，韩卓从楼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你们旁边还有位置吗？”王诗玥开口问道，“快该考试了，我想把老师画的重点看看。”
　　韩卓有点惊讶，他先是挑了挑眉，然后立马笑了起来，说道：“可以啊，走吧。”
　　当韩卓牵着王诗玥的手回到图书馆交流室的时候，只有程梦涵坐在那，桌子上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留下的记号笔印记，她的手指沿着那些墨迹不停地描摹。
　　“怎么就你们两个人？”王诗玥没看到其他人，问到。
　　“今天不是周日嘛，”韩卓在她耳边轻声说，“他们其他人都不想来。”
　　程梦涵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韩卓和王诗玥走到书桌前，她才猛地发现，抬起头对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看着王诗玥露出礼貌的微笑。
　　王诗玥进屋后，脱下来穿在身上的粉色棉服，披在深棕色木质凳后面的椅背上，轻轻地拉开凳子坐了下来，但却怎么也学不进去。
　　很久之后，王诗玥还是不明白，到底是自己还是韩卓，总是擅长加入这样令人尴尬的修罗场。
　　“你想什么呢？”韩卓坐在了王诗玥旁边，伸手到对面，在程梦涵脸前摆了摆，“刚才讲的傅立叶级数，懂了没有？”
　　“嗯嗯，”程梦涵的目光从王诗玥身上收回，她机械的点点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练习册，指给韩卓看刚才写完的练习题。
　　“我看看，”韩卓把练习册从程梦涵面前抽过来，转了个方向，“嗯，这个差不多了，做做这道题。”他拿起笔在下面的几道题号前画了圈，重新把练习册正放在程梦涵的桌上。
　　程梦涵低头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王诗玥，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胸前，程梦涵抿了抿嘴，声音里多了一些哽咽，她对韩卓说：“要不今天就先这样吧，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还没等韩卓说什么，程梦涵就已经把东西收拾干净，背上包匆匆离开了。
　　王诗玥不是没有发现，从她脱掉外套坐在这里开始，程梦涵就总是时不时的看向她，但当她抬头看过去的时候，程梦涵慌乱的低下头，躲避着她的目光。
　　如果说原本，她只是有一些不确定的直觉，那么现在，她觉得那种猜测的可能性已经超出百分之七十。王诗玥转了下笔，放在了桌子上，她直起身子，转过身盯着韩卓的侧脸，问他：“你是不是弄丢过她什么东西啊？”
　　韩卓听到这话，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也扭过头看着她，说道：“什么？”
　　王诗玥又重复了一遍刚刚到问题。
　　“我？”韩卓皱起眉，摇摇头，“没有啊。”
　　“好。”王诗玥听完，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