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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3、第三卷第九章【生药】 待到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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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众人食毕,便该各自就寝了,宇文铁车点了几个军卒轮岗守夜,其余人争着便要到庙里头抢一个位置。须知废庙虽破,头上总有片瓦,若是动作慢些,就只能睡在露天了。
秦树墩运气不错,首先抢到门槛内一块位置,他喜不自胜,刚把毡子铺下,却被紧跟在后的张三趾儿一脚踢开:
“铺什么铺?你会睡门口吗?这是向风口,你睡不来!”豁牙兵一顿抢白,还不等对方争辩,他已将自己的毡子铺在那里,“你呀,还是睡外面去吧。”
秦树墩知道,张三趾儿是有心找自己晦气,只因刚才那人提议赶走喜娥母女时,自己未出声附和。想来自己招惹这尊瘟神,丢块地就能过门已算万幸,往后还不知他要怎么搓捏自己弟弟呢。
老秦本是个敦厚之人,这般一想心中也好过了许多,但念及张阿绊,又生出愧疚来。
再说张阿绊,手脚终究太慢,只能栖身庙外。他也不曾铺下毡子,只坐在地上愁眉苦脸。他兄长见了,便走过去呵斥了一声:“在做什么?”那声音仿佛是明火执仗的强人,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一句话出口究竟是嘘问还是威吓。
张阿绊抬头望了望阿兄,不情不愿地脱下靴子,却原是他软靴不合脚,这一路来磨出许多血泡。张阿绊自幼在家舒服惯了,如今身上吃到苦头,也搞不清这苦楚算轻算重,当不当说,只能自己忍着。
张三趾儿叹了口气,面上除了鄙夷,也浮出些许关爱之色,他一把从弟弟手中抢过靴子:“你待着,我去帮你换一双。”
说罢他拎着软靴便走进庙内,一阵东张西望,看见胡大膂正脱了靴子准备睡下。便走上前把手中靴子塞过去,口中嚷着:“跟你换双靴子。”说罢不待对方反应,便自顾自弯腰来拾胡大膂的软靴。胡大膂那里肯依,拉住张三趾儿便要去找宇文队正评理。
正在拉扯间,秦树墩跨进庙来,方才他对着自己一番开解,已经让自己觉得是占了便宜,此刻见两人争执不下,一听又是为了张阿绊,便起了做好人的心,连忙过来将两人隔开:
“莫吵了,我把靴子给阿绊兄弟。”
胡大膂虽被贪食急躁蒙了心,性子却是善的,听秦树墩如此说,再看他那双大脚,横竖穿不进张阿绊的靴子,便忍不住问:“那你怎么办?”
“我还有一双草鞋哩,反正明日一早就可交差,也走不了多远。”
事情这就算了了,张三趾儿带着换来的软靴出门,秦树墩亦翻出他那双草鞋。胡大膂念及同袍之谊,还有些替秦树墩不平,但饱食后一股睡意涌来,也管不了那些,倒头便鼾声大作起来。
周问鹤因是客人,凭白捞了一个睡在队正边上的好处,自然无需跟其他人争抢铺位。他安排好雪狻猊,便点上火折在庙中四处探查。
但见神台正中,端坐一尊顶盔贯甲的泥像,看打扮乃是本朝将官。神像做工十分粗糙,面部五官挪位失距,一眼望过去既不慈悲亦不肃穆,反而有些怪诞可笑。
台前神案积尘如毯,案上也不见供奉。周问鹤心中暗忖:台上这位赳赳武夫,跟宇文队正口中“虚人”,似并非一回事。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他心中疑惑,便绕着神台想要寻些线索。待绕到台后,却见泥像背面,还立着一排神位。周问鹤大吃一惊,急忙将火折凑上前,那些灵牌做工亦十分粗劣,且久历岁月,多有破损。道人几乎把脸贴上去,才看清了牌上的字迹:
郭憨子,何担粪,王续香,曹婆女,牛小囡,郑黄头,阿团子,周摩诃,赵丑奴,任青獭。
每块灵位都无称谓文种,仅写一个姓名,名中也不见尊讳,看来并非宗亲晚辈所立,但瞧这些名字,确像是当地农户。
这时,祖绍从殿后走过来,轻唤一声“道长”,招手让周问鹤过去。
道人随着他绕到殿后,见宇文铁车也等在那里,他身前还摆着一口薄皮寿材。此处不见打地铺的兵卒武师,不知是被两位头领赶走了,还是被这口老棺吓走了。
“我跟祖先生巡查时看见的。”队正拍了拍寿盖,面色严峻,“祖先生说,有道长在场会好些。”周问鹤心领神会,如今姚述也不知隐在何处,四下里能藏人的所在,都要看一看。
寿盖本来不重,但天长日久,已经同寿板生在一起,揭时稍不留意,整副寿材就要化作一堆烂木。三人各自寻了着力处,配合着对方缓缓送劲,花了好些功夫才将寿盖揭开。
顿时,一股叫人作呕的恶臭扑鼻而出,薰得三人纷纷偏过头去。
待恶臭散尽,道人才吹亮火折探入棺内,火光跳跃中,映出里面一具森森白骨。周问鹤忽然惊叫一声,其余两人也瞪大了双眼,原来那白骨上上下下,都生满了橘红结晶,仿佛一串串葡萄挂在幽幽之白藤上。
祖绍伸手进去,剥下些红晶放在掌中仔细辨认,过了半晌后,他才喃喃道:“这是雄黄。却比寻常雄黄臭上许多,不知何故。”
宇文铁车皱眉道:“尸骨上何以生出雄黄?祖先生,你见多识广,可曾听闻过这种事?”
祖绍摇摇头:“尸体生药……这也有的,但生出雄黄来,我亦是头一回知晓。”
他顿了顿,又道:“晋时嵇叔夜[注:嵇□□平唯好散药,以丹砂,钟乳,白君,石英,磁石配制,朝晚服食,不舍寒暑,如斯数十年……”
“……嵇叔夜死后葬在嵇山之南,百年后,有人看到山间白烟袅袅,地上草木苍弱无力。恐有精怪藏匿其中,掘开地穴,但见泥土经年常湿,有万千白子镶嵌其间,大者如鹅卵,小者如砾石,有乡民摘之细观,乃雪矾[明矾,也就是上文的‘白君’]也……”
“……又见土中一片雪矾作莲花状,大如戏台,有棺椁置于其中,雪晶烙纹遍布椁身,氤氲白气缭绕椁上,方圆十丈,不见虫鼠……”
“……又一碑立于椁前,读碑上文字,方知棺中乃嵇中散。想是中散服石日久,石气郁结其中,生出根来,待中散仙去,雪矾便在地下展脉出芽,增长不息,渐渐化成一座矾矿。有人说,嵇中散又生筋骨,今日还在矿心处,敲着矾脉哼《广陵散》哩。”
祖绍顿了顿,又道:“此外,学生还知道一桩老尸生药的异谈,乃是出自本朝……”
“……睿宗时渤海国扶余府仙州有神医邵氏,妙手无双。可惜寿数在天,神医活八十三载亦终有寿尽之时。邵氏走后仍有病者源源不断从八方寻医而来。然死者已矣,岂能复生再造回天?求医之人却不肯罢休,纷纷跑去邵氏墓前,只说神医有验,将山上兔粪鼠屎,泥团草根一具当作‘神药’,好好一片土地竟遭踏平,方圆数里寸草不生……”
“……待地被搜光了,那些病者像失了心,你一把我一把将坟包抓开,抓来的坟土都被病者当作上品‘仙药’,怕被抢了,直接塞进嘴里,待到邵氏寿材出土,又把棺木劈散分了……”
“……可怜那邵氏生前素手济世,虽非经纶大才,也活人无算,恩泽万方,却落得暴尸荒野,其后惨状,更不可言……”(注:感谢群友“风来吴山”提供素材)
“那些‘仙药’真有用吗?”道人问。
“有没有用,也不知道了。”祖绍冷哼一声,“后来渤海王将那些狂人一并拿下,随便找了个罪名统统问斩。那邵氏遗骨,也被收敛重新安葬。”
待祖绍说罢,宇文铁车沉吟片刻,道:“嵇中散好服白君,死后身化矾脉,那棺中死者,难道生前……好服雄黄?”
道人摇摇头:“就算嵇仙化矾确有其事,棺中雄黄也不该恶臭如斯。”
祖绍连连点头:“道长所言极是,这庙端的怪异,我们今夜还需多加提防。”
听到有人提怪异,周问鹤又想起那十块灵位,急忙将此事告知两个头领。宇文队正听了尚算轻松:“这倒无碍,庙中供放牌位本也是人之常情。”祖绍却双眉紧锁,默然不语,他久在江湖,深知其中险恶,对这类古怪自然十分上心。
这时唐小怀走进来,在宇文铁车耳畔说了句什么,两人便急匆匆走了,如今棺前只剩周祖二人,道人趁此良机,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祖先生,早先猢狲被打,为何宋壮士如此激愤?天底下狙公无数,这般上心手里马留的,贫道却是第一回看见。”
“道长有所不知,那‘哥哥’并非普通猢狲。说是宋吉祥命根亦不为过。”
“哦?这怎么说?”
“道长你见如今的宋吉祥伶牙俐齿,定料不到他幼年愚钝昏昧,口笨舌拙,长年都说不清一句整话……”
“……此外,这人还体弱多病,有郎中说他定活不过20岁……”
“……15岁那年,宋吉祥在山中走失了三天三夜,待他回来时,身边就多了一只猢狲。世人都说,那猢狲帮他开了心窍,从此,这人愈来愈机敏狡诈。”
“狡诈?”周问鹤忍不住开口打断。
祖绍面露苦笑:“道长你必是奇怪学生为何这般说自己手足,但行走江湖,狡诈却是夸奖。也多亏了这份狡诈,他们一人一猴闯荡天下,才躲过了无数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