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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2、第三卷第八章【麦田之子】   康氏慌 ...

  •   康氏慌慌张张向四面告罪:“各位军爷,各位英雄,我孩子有病,她在说胡话。”
      无奈眼下,谁都听不进这妇人的辩解,张三趾儿靠到宇文铁车身边,瞟了康氏一眼,故意放声道:“头儿,我们救下这对母女性命,已然仁至义尽,这两人端得古怪,就留她们自生自灭吧?”
      周问鹤心中冷笑一声,这豁牙兵卒倒懂得借刀杀人,说是“自生自灭”,但绝无“自生”之理,这对母女若失了官军庇佑,断然逃不出土祠那帮人之手。
      那边已走出人群的宋吉祥似是看到了报仇的机会,也转回头提高声调:“对对,绝不能再留下这个贱人!”他说话时,两手背在身后,别人不曾注意,周问鹤却看得分明,那狙公在背后飞快比了个手势,似为旧时鲜卑人的咒杀结印。
      宇文铁车看了看宋吉祥,然后对龙吒城一干人等叉手作礼:“此番,多谢江湖朋友相助,但这对母女,末将保定了。”
      此言一出,龙吒城众人都黑了脸。来了个姚述已经十分不妙了,官军却还要带上母女二人,岂非平白自找的凶险?
      祖绍见状,急忙出来替队正劝了手足两句,然语气并不强硬,可见他对于带上两人,心中亦有抵斥。
      官军那边厢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兵卒们纵然不喜母女,但袍泽情深,他们几乎一面倒地支持队正,仅张三趾儿一人颇有微词,而他本来人缘也不佳,自然无人听他。
      官军同武师相对而立,俨然有剑拔弩张之势,道人举目远眺,只见最后一点余晖行将收入地平线,四下里扬起猎猎疾风,吹在人身一阵阵见寒,千万层麦浪在人群周围滚卷不休,如风雨欲来,似暗潮汹涌。
      眼看众人相持不下,前方麦田忽而分开,从里面跑出一名披甲军士。
      “队正,宇文队正大人?”那人朝这边走来,一面喊,一面转头四顾。如今天色暗了,找人十分不便,他喊了三声,才看见宇文铁车那匹老马。
      “什么事?”队正问。
      “都尉文大人一直等不到宇文大人,怕是大人你走岔了路,特地派在下前来引路,队正莫急,出了这片麦田,就能看见东都了。”
      听说苦旅将尽,气氛这才缓和下来。宇文铁车又问:“走出麦田还需多久?”
      “半个时辰。”那人道。
      唐小怀一愣,急忙凑到队正耳畔:“再走半个时辰,东都怕是已宵禁了。”宇文铁车似是也想到这一层,不禁面露难色,他们这趟公差,本也非十万火急,上峰并未授予能叫开城门的墨敕鱼符。
      那传令军卒见队正面露难色,又道:“文大人还说,若是赶不上,也不急在一夜。”
      “天色已晚,路不好走啊。”唐小怀附和道。宇文铁车微微颔首,走夜路确有许多不便,何况还有那姚述不知在何处虎视眈眈,不等他下令,后面张三趾儿已经发起牢骚:“走?还要走?还走什么?哪走得动?”
      宇文铁车回头瞪了他一眼,才高声下令:“全军往后转,今晚我们就在虚人庙中过夜,明日一早走出麦田。”
      众人听闻军令,喜忧反应各不相同。却也不敢怠慢,纷纷回过身往后行进。好在路也不长,未多久众人便回到庙前。
      就在众人入庙的一刻,麦田里隐隐传来三声号响,似哭似怨,哀转不绝,仿若旷野古道中,传来的声声梁父。周问鹤循音望去,夕阳下一片暗褐,麦浪滚滚,哪里得见人迹?
      宇文铁车传令生火造饭,随后将老马牵至庙内,为它卸下鞍套,又取出篦子细细替它梳起毛来。那马见主人如此殷勤,也不见喜悦,只是站着双眼微闭,一派理所当然。
      唐小怀领命在庙外架起锅灶,又从口袋里翻出醋布,剪了两段投入锅中。
      胡大膂如愿领到肉脯,他心急难耐,等不得锅中水烧热,捧起那干硬不亚木柴的肉脯坐到角落,也不烤热,也不浸软,也不蘸酱料,张开大嘴三啃两啃就硬是啃进了肚里。周问鹤眼见如此,不由连连咋舌:“这胡壮士吃起肉端的豪爽。”
      唐小怀随口解释道:“老胡吃饭从来就是如此,一刻也等不得。”
      “这肉他如何咽得下去?”
      “胡大膂是南诏汉人,他们家乡民风剽蛮,饮食腥冷无忌,连生血生肉都照啖不误,干嚼肉脯算什么?于他已是斯文的了。”
      那边厢宇文铁车理罢马毛,又从唐小怀处拿了些黑豆,回去捧到老马面前。张三趾儿见了,阴阳怪气地笑了笑:“一样是出生入死,队正还是最爱老马。”
      此话一出,军卒们纷纷侧目,似是对他所言不以为然。远处老马似也听见了,朝这边飞来一个白眼。
      道人问唐小怀:“此马既非良品,又非壮年,你们队正何以如此上心?”
      白面军卒道:“这老马是宇文队正父亲所留,据说当年,也曾跟着宇文老参军屡立战功。昔日金沙滩一战,我军几乎覆灭,只有这老马驮着宇文队正跟张三趾儿二人,水草未进地在戈壁摊上走了一天一夜,才找到水源,救下两人性命。”说到这里,唐小怀忽然压低声音,“据说张三趾儿救队正,也是在那一战。”
      少时锅水烫了,一众军卒纷纷解下腰嚢,取出炒面[注:这里指的是炒麦粉],又从锅里舀了些醋汤和着吃。
      龙吒城的武师头一次看见这种行伍食粮,甚是稀奇,他们也各自拿出胡饼浑酒,围着一圈吃起来,丁二看了一眼远处的唐小怀,有心想与他换着吃些,但如今两方人相互不理不睬,像是顶着劲,他也不好让龙吒城做先服软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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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舂正一个人在麦田边缘玩耍。
      他并非没有朋友,但大部分时候,他也只能一个人玩耍。
      石舂的阿娘早死,全靠阿爹将他拉扯大。阿爹在缑氏镇内,以蛮不讲理著称,惹了许多是非,众人不敢得罪他阿爹,就加倍欺负回石舂头上。
      早先时,阿爹也替石舂撑过腰,但渐渐他发觉他儿子甚是糊涂,就不再上心了,只要别人不打死打残便成。往往儿子带着伤回来,他也只当没看见。
      此刻田中的石舂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站起身,一双眼直愣愣盯着泼血般的漫天红霞,每当看到这幅光景,石舂都会心血来潮,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
      “哎,找着他了!在那儿!”
      石舂转过头,却是他的两个好友,山牛与锁头来了。这两人年纪与他相仿,都是十岁上下。缑氏镇上儿童甚多,平日里却只有这两人愿意同他结伴玩耍。石舂心中升起三分喜悦,七分畏惧。他看见这两个朋友时,心情总是这样的,因此,他对二人露出一个又喜又怕的笑容。
      那二人快步来到石舂面前,也不多说话,身高力大的山牛一把掐住了石舂脖子。石舂暗里一惊,明白这好友的心情今天一定又是不佳了。
      石舂张开嘴,但他既不会出言询问,也不懂说讨饶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山牛碗大的拳头落在自己脸上。
      扑倒在烂泥里那一刻,石舂耳畔听到锁头的笑声:“打!就该打!”他觉得奇怪,锁头明明是自己朋友啊。
      不等石舂想明白,山牛复又将他提起,恶狠狠问道:“今天,你是不是跟官军说过话了!”
      石舂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挨打,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含含糊糊辩解道:“不,没有……”
      “我亲眼看见的!”锁头声嘶如鸦,在一旁指着石舂捶胸顿足,“我就知道他是奸细!”接着两人不由分说,按住石舂,将他绑缚起来。
      “不,不是……饶,饶命啊!”
      “我告诉你!世上万般皆可饶,就是奸细不可饶!说!你跟官军讲了什么!告了什么密?”山牛一面问一面手上用力,石舂拼了命才吐出两个字:
      “没有……”
      不知为何,听到石舂辩解,山牛的火气似是忽然收了,整个人冷静下来,他松开手,将石舂扔在地上:“当真没有?”
      “没,没有。”石舂说,他想要解释,却又怕说多了再遭毒打。
      这时锁头也过来阴阳怪气道:“他说没有,我们便信他吧。”
      “好,我信你!”山牛这话说得异常爽利,石舂的心也放了下来,正在暗忖,这也与平日无甚不同,忽又听见锁头阴恻恻的笑声: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今日不做个规矩,我怕你以后忘掉。”话音未落,石舂的脸已然煞白。
      山牛回头望了锁头一眼:“怎么说?”
      锁头淡淡道:“刑法伺候!”
      此言一出,两人眼中双双透出凶光。山牛不顾石舂的尖叫,将他重新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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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凌虐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锁头与山牛也没料到,自己竟能想出这许多摧残人的法子。一开始,他们尚会停下来问一句:“可受得住吗?”同时不忘提醒,“我们这是在帮你记住,叫你好走正道。”
      石舂闻言,怕忤逆了他们打得更狠,只能有气无力应一声:“受,受得住。”
      渐渐地两人已经忘掉了目的,只是想看看那些折磨加诸在人身上会是怎样一个光景。石舂仿佛成了一件大号布偶,任凭两人颠来倒去,回应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终,半点也听不着了。
      锁头首先发觉到不妥,他本来还意犹未尽,忽觉地上那人已经没了气息,急忙拉住山牛让他停下,这时石舂早已被两人催折得不成人形。只一双眼睛还微张着,看起来尚存半丝魂魄。
      “快,快放他平躺下来!”山牛闻言,急忙将石舂放平,又将绑着的绳子解了。此刻他重又有了些理智,回想刚才所为,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他也想不通,自己怎会施如此毒手。
      “石舂,石舂?”锁头轻拍石舂脸颊,“朋友,醒一醒。”
      石舂轻哼一声,眼睛复又泛出些许神采,锁头喜出望外,两行黄泪夺眶而出。然而,不久后,那神采便没了,石舂眼眶里只剩下死气沉沉两道灰白。
      锁头双手捧住石舂头颅,没命一样急叫:“朋友!归来!朋友,归来!”
      没有回应,石舂那双眼睛,缓缓闭上了。
      “石舂!石舂!朋友!朋友?”锁头又喊几声,地上那人已经连出气都没了。
      这下,两人真的慌了手脚。
      “怎么办?他,他真死了?”山牛问。锁头没有回答,他坐在好友尸身旁,不停用手掌摩挲面颊。最后一盏余晖行将消散,他们三人沐浴着暗红,仿佛血河中的三块礁石。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缑氏镇忽然传来一个壮年男子的呼喊:“石舂!石舂!死哪儿去了!”
      两人都一个激灵,锁头脸上写满惊骇:“石舂爸!”
      “石舂!”那声音越来越近,好似是径直朝这边过来。
      “怎么办?”山牛问。他纵然壮硕,却如何是一个成人对手。他都不敢去想,若是让石舂爸看见自己儿子如今模样,他将面临怎样一般天塌地陷。
      千钧一发之际,锁头忽然反应过来,跳起来拉住石舂一只脚:“先带着他去麦田里躲一躲!”
      眼下已经不容细想,山牛急忙拉住石舂另一只脚,两人没了魂一样钻进了麦田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2章 第三卷第八章【麦田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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