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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第三卷第十章【绿空】   周问鹤 ...

  •   周问鹤听完祖绍解释后,虽不曾出言反驳,心中却愈发疑惑,只因他感觉宋吉祥与“哥哥”,绝非相依为命那般简单,狙公对那猢狲神态之谦恭,简直可算敬畏。
      眼看棺中无甚可疑,周祖二人便协力合上寿盖,一同回到殿前。祖绍另有龙吒城手足需要安排,便与道人告别。周问鹤见时辰不早,正要就寝,唐小怀忽然凑过来低声说:
      “道长,队正请你去庙外一叙。”
      如今殿中已睡下一大片,周问鹤随着白面军卒跨过拦道士兵一路来到庙外空地,只见宇文铁车与康氏正站在那里,妇人急得犹如热锅之蚁,队正虽没乱方寸,却也一脸冷峻。
      周问鹤快步来到两人面前,唱了个慈悲,康氏张开嘴像是急着说什么,但看看一旁的宇文铁车,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队正这时也开了口,他压低声音,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与人商量一件寻常家务,只是说的话却吓了道人一跳:
      “道长,有件事求你帮忙,喜娥丢了。”
      “哺时前还在我身边,我刚躺下一回头,人就不见了。”康氏拧眉道,“喜娥平常夜里,倒也有瞒着大人跑出去过,但……”她忧心忡忡地看向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
      “现在外面叵测不明,须尽快将孩子找回来。”宇文铁车接口道,“但是,说来惭愧,龙吒城的英雄,还有我那些袍泽,对喜娥本就多有成见,若是现在说她跑丢了,讲不得就要引人胡想,乱了军心,道长超然两方之外,眼下只好有劳你出去找找了。”
      本来是自己放话保下的母女,临事却瞒着手下,找一个外人相帮,想来确有些不体面。但周问鹤也明白队正心中打算,只要熬过这一夜,走出麦田便可交差,此时的确不宜大动干戈。他点头应承下来,又问知不知喜娥跑去哪个方向,康氏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道人笑了笑说那也无妨,就让两人放宽心候他回来,正要转身往庙中走,宇文铁车忽然又叫住他:
      “道长,此事……还需瞒着祖先生……”
      周问鹤心中有些不快,但仍是应了。三人议定,便一同回转庙中,路过门外囚车时,车中原本垂头闭目的朱姝忽然凑过来:
      “怎么?那小孩可是丢了?”她这声音不小,周问鹤与队正一惊之下急忙四下查看,所幸并无人听见。
      朱姝见康氏惊慌之状,脸上笑意更深:“其实那小孩就是犄角子,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康氏闻言又惊又怒,宇文铁车也寒下面来,朱姝见两人反应,似乎心满意足,坐回原处笑嘻嘻地摇头晃脑。
      宇文铁车快步走入庙中,叫来已经躺下的白面军卒,然后朝门外使了个眼色:“看住那魔头,不许任何人同她说话。”
      周问鹤则一路回到殿内,“呜呜”轻唤两声,雪狻猊登时睁开眼,小跑着赶过来。道人领着狗儿回身出庙,来到田埂上,如今满月当空,映着眼前粼粼麦浪,除却风声万方俱静,前面路程幽深难测,却也难不倒道人。周问鹤弯下腰轻抚狗儿颈背,吐出四个字:“找到喜娥。”雪狻猊顿时犹如脱缰一般,朝麦田中冲了出去。
      周问鹤紧随在狗儿后面,一直跑出半里有余,忽见前方麦浪中,立着一所房舍。道人暗忖女娃定在房中,心下大喜,跟着雪狻猊径直朝那房舍跑去。
      等近了些道人才看清,那原是一间茅庐,早已破败不堪,门扉只剩半扇,顶上茅草也落了大半。想来定是无人居住了。雪狻猊怕道人跟不上,又停下回头吠叫两声,便一头冲入房内,周问鹤不敢怠慢,紧走两步闪身而入。
      房中并无灯火,亦无多少茅草遮头,如此倒也敞亮。周问鹤四下环顾,并未见女娃身影,不由朝狗儿投去责难的目光。再看雪狻猊,却钻去房舍一角,伸出爪子轻刨两下,然后转过头得意洋洋望着道人。
      周问鹤心中一动,忙吹亮火折凑过去,只见房角处,蜷着一具干尸。
      周问鹤俯下身仔细验查,那干尸形似枯树,身上衣物多有破朽,看来年头不少。胸腹处微微隆起,像是在怀中藏了东西。道人拨开布絮,从里面掉出一幅轴册。
      这卷轴是上等绸缎所织,过了这许多年月,纵然千疮百孔,却还是存下了形状,已属大不易。周问鹤收起火折,把卷轴带到月光下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载满十几篇笔录。就着月光,道人半认半猜地读完了全文。
      那干尸名唤何琼,原是书林落魄子弟江湖上有个艺名叫何家欢。
      他这一门本以诙谐见长,尤受妇孺喜爱。这几十年来虽门内不见高才,也算温饱无虞。谁料师父品行不端,累作恶迹,门内多有不齿,最后引得师祖震怒,逐其出山,拆其门户,着门下一干弟子令寻山门。
      何家欢诸多师兄或凭名声,或靠人脉,皆有归依,唯他们几个师弟根基浅薄,无处容身,惶惶如丧家之犬。
      何家欢无奈之下散尽余财,又借了寺中质库钱,以重金求了个新门庭,换到江淮吕家门下。然吕家以说幽冥鬼神见长,何家欢拜入后诸多不惯,原本约好了入门即传其话本,如今也没了下文,只让他出门自寻故事。
      不过吕家大郎还是念及师徒情谊,给他指了个方向,说缑氏镇外万亩麦田里,常生蹊跷事,亦有不少人在此地失踪。若去当地探查,或可访得奇闻。
      何家欢如今家徒四壁,债台高筑,也只剩最后这一点念想,于是狠心抛下妻子,一路颠簸来到缑氏镇住下,白天讲书糊口,夜里潜入麦田,寻访异踪。
      如此过了几日,忽然有个跛脚的邋遢道人,每日风雨无阻跑来听他说书,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再问底细,才知对方也是为探查麦田而来,且已在镇中逗留两年有余,本地风俗人情,烂熟于心。
      道人见何家欢是同路中人,便约他一起行事,何家欢本来苦于无处下手,如今得人相帮,真是思冰遇雹,喜不自胜。
      这两人立了盟约,跛足道人便把他所知合盘相告。且说本地乡野,风俗奇特,盛行自先秦传下的拾骨葬仪,其规矩仪程不许外人观瞧。跛足道人曾偷入麦田,远远看过几回,他说这仪礼确有古怪,只因当时明明葬下去四口寿材,半年后迁葬时,却从地里起出五口,最后那一口寿材外描金丝红线,一看就知比其余四口高贵许多,年头也久上许多。
      那第五口寿材并未与其余四口一同迁走,而是被人抬进了麦田深处。后来跛足道士才发现,每隔一年,本地人就会挖出红线棺材换一个葬处,不知是何道理。至于为何要把人葬在麦田中,当地人只回答说,麦田深处,有一片尸陀林。
      何家欢听罢,即刻与道士约定,当晚要去掘那第五口棺材。道士深知此行凶险,却也愿随何家欢一同蹈这火汤。何家欢由是感激,提出两人拜做异姓兄弟。于是换帖为信,八百成交。
      磕过头后,道人取出两枚丹药,让何家欢服下一枚。这丹药是他亲手炼成,可避八方瘴疠,身死后亦难尸解。只因这麦田是片祸地,人走入后不知就去了何处。今晚两人若真有万一,只要那尸身不化,便终有日能被人寻到,那时或可以此解麦田之谜,于他们二人,也算红尘一场,有来有回。
      当夜两人潜入麦田,去寻那红线寿材,却鬼使神差迷了方向,竟丢了头脑一般,在麦田里转了一夜一天,直转得饥疲交迫,天昏地黑。第二天夜里,前面田垄分出两条路来,道士说走出一个好过全军覆没,两人便依依惜别,各选了一条路走。道士念及何家欢一介书生,选了条好走的路给他,自己则一瘸一拐步入了漫天荧荧绿光之中。
      可惜何家欢这条路,也没能通往外面。没了道人,他自知绝无生理,又在麦田中转了一宿,终于倒在这座房舍中,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绝笔,望将来能有人看见。卷册末尾又嘱咐后世读者,日后见着那跛足道人,须跟他说一声,自己已然脱困,四海漂泊去了。
      周问鹤收起轴册,心中不免唏嘘,不知这前辈在此处躺了多少寒暑,若非雪狻猊,他也是万万找不到这里。唏嘘之余,他心中又觉奇怪,想这麦田再大,只要认定方向,断不会一天一夜都走不出来,何况这里嘉穗成亿,空腹时剥些粒子亦可果脯,又谈何饥疲交迫?此外,书中所写那漫天荧荧绿光,又是什么呢?
      正在沉吟时,外面忽然传来女童的喊叫声。周问鹤一个激灵,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急忙叫上狗儿奔出门去。
      月朗星稀,夜风猎猎,周问鹤循着声音急转过房角,忽然被眼前所见惊得瞠目结舌。那房舍后面是一片土山,顺着土山望过去,远处无数团幽幽绿光聚散不定,仿佛萤生腐草,淡而不灭。
      绿光前的土丘上,立着个小小身影,正在大声朝绿光说话,不是喜娥又能是谁?周问鹤大喜,急匆匆朝小丘跑去,耳畔听到女娃的声音:
      “菩萨哥哥,我很好,很好,母亲也平安,药我也日日吃,无需挂念,菩萨哥哥,喜娥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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