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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第三卷第七章【枪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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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衙兵重又找到黎丹时,他已人在昌明坊外,正沿着渠道向北而行。探子说他一步一步走得既稳且缓,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当时已过一更,坊门皆闭,长安城内鸡犬不闻,只有冷月下一条条空寂大道……”
“……走过丰安坊时,黎丹被一伙巡夜军士看见,几个照面下,那十名劲卒死伤过半。打杀声引来望楼的注意,阿史那将军知道再派巡夜过去也是徒劳,还需请高手上阵堵截,也好少生动静。于是他便下令在丰安坊尾设下拒马,同时找来事先约请的高手……”
“……黎丹见丰安坊不能通行,就向西转去永达坊外,又转崇业坊,在那里他遇见了今夜第一个劲敌,礼部员外郎‘柳剑’杨敏。”
北衙之事,本与杨员外无关,但他与阿史那社尔私交甚好,与黎丹也有几面薄缘。想来今次若能以世家身份说动黎丹就范最好,否则,那说不得就要为好友出头,也在京师显一显“柳剑”之名。
于是,这便成了第一战。
却说那“弘农柳剑”,风姿仙绝,飘然不似凡间招式。不讲攻杀,却专以剑招将敌人引入自家步调,让对手前后失据,其后便任由自己摆布。只一个照面,杨员外便以独门手法点住黎丹穴道,让他轻功不能施为。本想着逼其就范,却不料那黎丹只管以命搏命,全然牵引不动。
单论武功经验,杨员外本也无惧黎丹,然世家武功不以凶猛见长,杨员外自幼便被教导不可失了仪态,如此便如仲由结缨一般,处处受制,越顾不得气派就越要顾气派。三四个照面来去,杨敏已经方寸大乱,功架中的仙风秀骨被拆了个支离破碎。
到这般田地杨敏尚存胜算,只因杨氏门内武学暗备了诸多一剑破敌之法,其路数奇绝,远非江湖武功能比。但杨员外与阿史那将军相约时夸下海口,答应不伤黎丹性命。世家子弟最重颜面,纵使如今走投无路,也绝不肯背约祭出杀招。只以剑锋划削黎丹双手,好叫他无力再战。
十来个回合后,堂堂礼部员外郎便门户全失,披头散发,满面涨红,黎丹却全不留情,一枪绝过一枪。终在第二十招,将杨敏挑死在坊墙下。
“这一战弘农名士,黎丹确捡了大便宜,但杨敏亦非毫无收获,黎丹握枪的双手,左右各伤二指,右腕也被柳剑划伤,如此,他两手的力气,就要打上许多折扣……”
“杨员外的死讯很快传回府中,北衙震动。所有人都明白,黎丹此刻已经回头无门。他却全不在意,收枪往北走至安业坊,却又碰上拒马,不得已转向东面走光福坊,路也被堵死,只好转向西面,却又见一名老僧站在崇德坊外……”
却说少林明骷大师已等待多时,他本非阿史那社尔请来的帮手,只是恰好身在长安,又无意中听闻此事。出家人慈悲为怀,感念黎丹对旧主一片赤忠,有心要化解其心中戾气,若是可以,还想将他带回少林。
于是便有第二战。
黎丹纵然学通百家,也从未琢磨过释门功夫,明骷大师乃当世达摩,少林武功已入化境。
两人交手,实是大师赢面更大。然则大师菩萨心肠,不愿伤及对方性命,只游走黎丹身侧,让他长枪不能施为,再用罗汉拳急捣黎丹两肋,只听一声脆响,黎丹左肋已断一骨,若非大师手下留情,怕是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
明骷大师见已得手,便好言相劝黎丹束手就擒。黎丹却充耳不闻,只一味迎枪上攻。明骷大师无奈,便又出手拍断他一根右肋骨,本以为受此重伤,黎丹纵使不降也不能再战了,不料黎丹心性刚强,纵然急痛攻心依旧死斗不退,仿佛没了感觉。而明骷大师见已伤敌至此,一是不忍,二是也有了轻敌之心,叉招换式便有了疏忽,而黎丹等的便是此刻,卖个破绽,抽身回枪再刺,便也将明骷大师挑在当场。
“如今,黎丹双手双肋皆伤,走路却未慢下半点。崇德坊往北,兴化坊的路已被堵死,往西崇贤坊也不能走,黎丹只能拖着身子,绕过长寿坊,丰邑坊,往北走向崇化坊外。此时已过三更,圆月西沉,黎丹在崇化坊外,见到了第三个人,而此人他也相熟。”
“段将军……”黎丹沉声喊出一句,身子不由挺了挺。
来人鹤发鸡皮,白须过胸,虽是皓首老者,却也精神矍铄,月光下一双眸子熠熠生辉,不亚少年,正是凌烟阁上挂像,右卫大将段志玄。
老将军看见他,只说了六个字:“小黎,回去休息。”
黎丹神色耸动,他未曾料想,直到此刻,老上司想的还是要救下自己。但如今,他已没了退路,两人僵持许久,黎丹还是默然对老上司举起了枪。
这便是第三战。
黎丹原以为行伍中的功夫他已练到巅峰,那“两百年枪法第一人”的虚名,黎丹明面上虽不当真,暗地里自己多少也是认的。
岂料刚一交手,他才知自己浅薄。段将军并未拔刀,只是亮出一对手掌硬接黎丹铁枪,进退间全然不落下风。两人斗了十几回合,段志玄看准机会,一掌拍在黎丹侧面颊,只把他拍得三魂飞离,七魄烟散,眼前十七八个人影转绕不停。恍惚间,那四面坊墙好似已然飞了起来,不由分说撞在了他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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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武功如此悬殊,那黎丹如何能胜段褒公?”周问鹤忍不住问道。
“他胜不了,只是段老将军,没有要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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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丹稍微醒转了一点,才知不是坊墙飞来,而是自己撞在了墙上,此刻他只觉天倾地斜,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竟站也站不起来。半昏半醒间,黎丹看见自己的老上司转回身扬长而去,只抛下了一句话:“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来衙府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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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将军……还想保他?”周问鹤咋舌道。
宇文铁车苦笑一声:“若非北衙的叔父们爱才,黎丹走出衙府时就已死了。然而,黎丹是不会回头的。探子回报说,他穿过怀德坊,来到群贤坊,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号称擅使百里飞剑的虎贲营小校,那御邪术自然飞不到百里,却也足够出其不意。骤然发难,黎丹被他贯穿肩头,但那小校身上只得一把飞剑,出手后,也是难逃一枪之苦……”
黎丹从群贤坊转向东面,过西市来到延寿坊,在那里遭到右屯营录事参军马文暗算,被用铁胎弓射中左腿,黎丹将马文从墙头挑落,拖着瘸腿继续往前,这便是第五战……
……又遇辽东名捕哈撒耳放出海东青。那猛禽竟比寻常武林高手更难对付,两合之内啄毁黎丹口鼻,啄下右眼,黎丹强忍剧痛收招不发,硬承喙爪之伤,直到海东青失了锐气,扑翅变缓,才看准时机,猛地一枪贯出,哈撒耳躲闪不及,人鹰俱毙……
马文妻子‘瀑刀’黄秀听闻夫君死讯,拍马而来,在太平坊前截住黎丹,二话不说便扔出了看家的连环飞刀。一时刀如密雨当头而下。而黎丹本就失了目力,只能摸索前行,又听见刀声破空,知道避无可避,仓促间提枪,迎着飞刀便顶了上去。一刹时只听得金铁交鸣,铮铮不绝,三十六把飞刀被铁枪挡开三十四把,仍有两把钉进黎丹身上。
此时黄秀飞刀用尽,而黎丹也已来到面前,一枪将其结果……
宇文铁车说到此处,不禁又吁叹连连:“泰山黄家的连环飞刀,黄秀只习得七成,若是十成在身,断不会被当面格开三十四刀,但纵使如此,以街巷尺寸之地,硬顶刀雨,已不是凡人之功了。”
从北衙府出门直到现在,黎丹的血几乎流尽,通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只能拖着身子小步前行,脚下曳出长长一道血迹。他绕过善和坊,转进朱雀大街,皇城便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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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周问鹤又出声打断,“他就算到了皇城又能如何?阿史那社尔无非拉下脸调来禁军。且不说黎丹已是个废人,就算好手好脚,他还能冲破北衙六军一万多名将士的铜墙铁壁,飞到太宗皇帝面前吗?”
“所以,我认为他不是来对太宗皇帝不利的,他只是……来死在殿前。”
黎丹最终没能走入皇城,破晓时分,他面对黑压压的禁军,在朱雀门前力竭而亡,铁枪被一个无名小卒斩去了枪头。太宗皇帝降下天恩,厚葬此役所有死者,赦黎丹罪,着人护送其尸身回洛中故乡。
“那一夜,黎丹共拼死九名当世高手,另有一人重伤,一人残疾。至此天下便有了‘枪皇’之名。”宇文铁车说罢,眼神也有些迟滞了,仿佛尚未从那场惊心动魄中走出来,“神枪已断,自此天下再无枪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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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好一阵都不说话,只低头走着,各自心中激荡难平。过了半晌,祖绍才开口:“这片麦田里丢的官军也不止护送枪皇那几个,我听闻昔年虎贲营也是在这一带全军覆没的。”
“虎贲营覆亡不在此处。”宇文铁车抬手指了指远处一片青翠山头,“是在伏牛山上。”
话音刚落,忽听背后叫骂之声,三人回头望去,见后面队伍已经围成一团。周问鹤分开人群挤进去,才看到是宋吉祥,正跳着脚对喜娥母女咒斥不停,那言语之恶毒,周问鹤连梦里也想不出。
围观众人对此纷纷侧目,只有张三趾儿抱着胳臂窃笑不止,一副幸灾乐祸之状,投过来的视线像巴不得母女死在宋吉祥手里。
细问之下,方晓得是女童为报早先扯发之仇,冷不防向猢狲抛投石块,把猴脸也砸出血来。
宋吉祥素来将“哥哥”看得跟命一样重,如何能忍?若不是在众人面前,他怕是杀心都起了。
祖绍这时也挤进人群,板起脸喊住手下狙公:“够了,不可再说!”
宋吉祥终是怕祖绍的,转眼又换上一张凄哀可悯的面孔,看看祖绍,又看看怀中“哥哥”,意思是求头领做主。
洛汭官军尽管也不喜这对母女,但一来终究是队正救下的,多少有些偏袒私心,二来官军也不喜宋吉祥,所以围上来只作冷眼旁观,刚才宋吉祥骂得急了,有些官军还站上半步护在母女身前。
喜娥本来好好躲在康氏怀中,这时忽然又翻起白眼,喉中“咯咯”有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用忌惮的眼神打量女娃,康氏惊骇欲绝,抱起女儿想要跑,怀中又传出那老妪一般的声音:“该杀,该杀,洛汭府,龙吒城,都该杀!待我菩萨哥哥来,把你们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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