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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第三卷第六章【叛皇】 这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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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四周的人群忽然交头接耳起来,连搬运尸身的军卒都停下手,伸长脖子往来处看过去。祖绍与周问鹤心中奇怪,便走上两步分开人群,只见麦田中远远立着个草人,塌背垂头,正在夕阳下缓缓晃着双手,那画面满是说不尽的沉沉死气。
一道道麦浪在草人身下连叠翻涌不休,仿佛这团枯草正踏着黄泉死海款款而来。
天地肃默,几十双视线齐刷刷射向那无言人形。雪狻猊发出阵阵低吼,背上的白毛竖起了一大片。
“那是什么?”过了许久,宇文铁车才张口问了一声。
“不知道,是草人吧?”张阿绊揣着小心回答。
“蠢货,你见过草人两手能动么?”张三趾儿恼声骂道。
朱姝从囚车中翻身而起,车笼低狭,她只能半蹲着朝外张望。道人见这女魔头两眼熠熠放光,正奇怪她在亢奋什么,朱姝转头又迎上道人视线,指着草人用口型叫周问鹤“快看”。
“那东西不是草人。”康氏战战兢兢凑过来,“那个东西,我们唤它作‘犄角子’。”
“那是何物?”宇文铁车又问。
康氏摇摇头:“说不清,妾身只晓得这东西竖在麦田各处,若有人死在田里,它便会来勾魂。以前我们这里来了个有学问的先生,他说这东西是张元季,史文业二位神仙……”妇人忽然收住口,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懦懦退到一旁。宇文队正再问她此二人是何方神圣,她却只说妇道人家不清楚这些。
祖绍望向妇人的眼神里全是狐疑,他偏过头小声问:“道长,你可听说过这二位神仙?”
周问鹤摇摇头:“似乎没有,”他愣了一下,忽又想起什么,皱眉道,“那史文业,我有印象,原是民间淫祭的五路瘟帅之一,绝非我玄门正位,至于张元季……”道人啧啧连声,“贫道只晓得,五路瘟帅中有一个叫张元伯,一个叫钟士季……”此言一出,两人不约而同都嗤笑起来。
周问鹤忽又见到唐小怀在一旁踌躇不语,那张脸在夕阳下照着似是越发白了,真有几分像是凶肆中的纸人。
道人见他魂不守舍,便叫来他问有什么不妥。白面军卒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说:
“两位,可听说过傩车么?”
周祖二人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唐小怀看似有些失望地微微颔首:“也不奇怪,那是洛中一带行伍里才有的传闻,我是从一个府中老前辈处听来,说昔年曾有人在麦田深处看到一辆大车。那车端得怪异,不见驽马,不见驭夫,只空荡荡一个高大车厢,在麦田里来回游弋,另有四五个草人,紧紧跟在大车后面,摆手投足,好似伶人扮戏。”
唐小怀越说越轻声,像是把自己说怕了,周问鹤却大是不以为然。只因天下草人全用一根杆子撑在田里,何来双脚一说,又怎么“摆手投足”呢?
此时军卒们已然把同袍尸身安置妥当,又传来宇文铁车的吆喝声,像是催众人加急赶路。道人抬头远望,天边已隐隐擦成黑色,心里知道若再拖下去,说不得要在田埂上过夜,不由也心中焦迫。
众人出发后,祖绍有心要让周问鹤跟宇文铁车熟络起来,就拉着道人一口气来到队伍最前方,与队正并肩而行。如此又走了一盏茶时间,前方麦田中忽然现出一座破败古庙,仿若一块老礁立在滚滚浪端。
“谁会在此处建庙?也不怕香火烧了庄稼?”祖绍嘟囔了一句。
“像是座废庙。”宇文铁车道,“怕早就没香火了。”
周问鹤纵然好奇,也知眼下时辰紧促,再也耽搁不得,一众人便匆匆自破庙门前经过。那庙果然早已荒了,只余下半片屋顶覆在残墙上,从那落漆大门上依稀可以看出往日诸般风光,庙门上方端端正正挂着一块牌匾,如今看,却多了几分门可罗雀的窘迫。
“那上面写了什么?”张阿绊问。
唐小怀是军中少有识文字的,眼睛又尖,他伸长脖子望了望匾额,随口答道:“虚人庙。”
“虚人?”祖绍又嘟囔一句,想来是没懂这二字含义。
“虚人原是一种本地妖邪。乃麦地滋养的死尸所化。传说它半是麦筋,半是血肉,出没于洛中万亩麦田之内。”跟白面军卒不同,宇文铁车说起这些神鬼异事,全无惧怕,脸上甚至还有轻慢之色,“另有一说,说是有人若吃了发霉的麦饭,麦气积聚脏腑,经久不散,慢慢采阳折命,别生七魄,就成了虚人。”
“这莫不是僵尸么?”道人忍不住问。
“僵尸也好,虚人也罢,庄稼汉想出的精怪,岂非都大同小异?”宇文铁车笑着反问,随后队正默然良久,又道:“但话说回来,无论虚人真假,这片麦田却也有些讲法。百多年来,仿佛糟了邪祟打墙一般,数不清有多少人迷失其中,就连我洛汭府,也在贞观年间,于此地丢失了一队护送军人尸身的同袍。”
周问鹤本来心里也惦记此事,如今有人提起,便正中下怀,连忙接口道:“能劳动洛汭官军护送,想必这位仙游的健儿,是个勇义无双的忠烈。”
“忠烈?”宇文铁车眯起眼睛咂咂嘴,似在仔细品味这两个字,过了半晌,他才缓缓答道:“忠烈,不算,根本不算。”
“哦?”周问鹤转头望向队正,眼中尽是疑惑,若非忠义之士,怎配得上行伍护送?
宇文铁车沉吟再三片刻,最后还是开了口:“这是百年前的旧事了,告诉道长也无妨,我那些前辈同袍护送之人,名叫黎丹。”
“‘枪皇’?”周问鹤与祖绍几乎一同失声喊出来。
宇文队正微微一笑:“二位果然知道这名字。”
周问鹤轻叹一声:“贫道在终南山上,偶尔也听往来的贵人们提及此君,但是没人与贫道诉说详情。”
“学生也是从一些有行伍背景的江湖朋友那里听得,都夸他是两百年来用枪第一人。只不过……”祖绍止住话头与道人对望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求证,“此人是个反贼吧?”
“说反贼也论不上,黎丹其人本是北衙出身,伏诛那一年,已经官至飞骑郎将。在武学造诣上,此人可算精才绝艳,三十岁不到就遍学天下枪法,李卫公惜他才情,一次雅宴上佯装醉酒,以飞花令指点他自家独门内功心法,两人席间诗来句往,在其他宾客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教授完成……”
“……次年春天,窥基和尚登门拜访,以一个素饼,一杯清水为代价,授其《瑜伽论略纂》,《因明入正理论疏》二部,这两部经文虽为佛论,和尚讲解时却暗含了行伍百兵之法,黎丹耳闻心领,登时开悟,从此心中武学融汇贯通……”
“等等,”祖绍忽然出言打断,“窥基?三车大师?他不是……”
“没错,正是那位窥基神僧。”
“据贫道所知,窥基大师毕生精研佛法,不曾练武,宇文施主说,他讲解里藏了百家武学,那恐怕就是别人借他之口传授的,想来,便是他叔父了。”
宇文铁车点头同意:“鄂公晚年隐居无名野观,不与外界交通,终日炼石服丹,谱奏清乐,想来他老人家有足够的时间,将其生平所学融会梳理,合成一家。”
“这两个都是我唐犁荡天下的名将,却把一身本领白白传给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小辈吗?”
祖绍这一问,却引得宇文铁车唏嘘不已:“他们想必,是要黎郎将未来接过北衙这个担子吧,可惜,他们所托非人……”
“黎丹上任右郎将不到一年,军中突生一起命案,北衙不多时就怀疑到了他身上。左右屯营折损了多名探子,终于查明,黎丹良家子身份乃系伪造,世上并无其人……”
“……而黎丹一直阴图接近太宗皇帝,居心叵测,再想到他连杀数人灭口,暗结东宫六率,所图为何?思之令人胆寒……”
“北衙飞骑,乃太宗皇帝亲手组建,竟也会用人失察吗?”祖绍问。
宇文铁车神色黯淡,连声叹息:“那黎丹定是从少年起,便开始盘算布局,伪造所有亲朋关联,将自己扮作另一人,想来,他这一生必定都是在瞒天过海,从不曾吐过一句真言。”
“一个人竟可把自己逼到此等地步?这黎丹究竟与太宗皇帝有何深仇大恨?”
“此人本来滴水不漏,但许是天意让他露出破绽,终被我们掘出了他的底细,原来,黎丹乃是刘黑闼之后。”
闻听此言,祖绍与周问鹤都倒抽一口冷气。汉东天王何等人物,无需多言,能有这样一个后人为他肝脑涂地,自也在情理之中。道人更想起昔日终南山上,师父鱼荔曾暗示过,太宗皇帝不知为何,似对刘黑闼隐隐有愧。
“黎丹既露了底,要抓他本如探囊取物,但为了不惊动圣驾,也为不留人笑柄,北衙只想私下了结此事。左屯营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定下计策,请来一众军中好手,准备于当晚将黎丹堵在衙内,却不料这一夜,却成就了黎丹百战‘枪皇’之名……”
“……黎丹这人心思密不漏风,在踏入衙府前一刻便察觉生变,府衙一干好手环伺,却如何留得住他?硬是让他闯了出去。此时长安已然宵禁,众人皆当他会连夜逃出京师,北衙也早备好后手,十二道城门全都暗藏伏兵。岂料黎丹并未出城,反而踏着月色,一步步向皇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