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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7、第三卷第五章【无应】 妇人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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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紧跑两步,不及看路,结果险些撞到祖绍身上。祖教师本也不愿牵扯上这对可疑母女,但他终是武师首领,要顾及那边队正的感受,便好言将康氏留在身边,还把喜娥接过来抱起。
此时唐小怀正牵着驴与周问鹤并肩而行,那驴子颇为忌惮雪狻猊,总是避出一大块距离,狗儿却全不放在心上,只自顾自走在道人脚边。
“之前土祠里的乡民着实奇怪。”周问鹤道,“我见过的布衣老农可从不敢这般对官军言语。”
唐小怀点点头:“这一带地方,确实不服官军,他们也不敢明里抗拒,单只管摆些脸色出来。唉,此事几乎已成本地陋习,少说也有百多年了吧。我们洛汭府过往在这里抚也抚了,压也压了,平日里也少在此地行走,只为避些麻烦,无奈这次兹事体大,才不得不抄了近路。”
“他们这样做,可是与官军有什么过节?”道人问。
白面军卒并未回答,只笑了笑,面色有些为难。周问鹤从这表情中隐约猜到,百年前官军似在此地做过什么,但道人与他们萍水相逢,也不便多问。
正好这时,一个年轻军卒从前面队伍跑过来,对唐小怀道:“拿五块肉脯。”说罢他便闭口等在那里,也不说清用途。唐小怀只能自己追问:“是谁要?”那年轻军卒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张嘴,结果方寸一乱,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是,是宇文,队正,要,呃,犒劳龙吒城的朋友。”
周问鹤打量这名军士,见他眉目纤柔,眼神顺和,虽然努力想要装得自然些,却总忍不住瞟向周问鹤,眼神里透着稀奇,似乎他自出娘胎就从未见过道士。
唐小怀好容易听清缘由,不禁皱起眉头,以他一个仓曹参军看来,一口气拿出五块肉脯未免过于铺张,但转念一想,洛阳已近在眼前,铺张一点又如何?便解开驴背上的袋子,取出五块调过味的干肉交过去。年轻军卒接过肉脯,也不说话,朝两人冒冒失失一点头,就快步赶去队伍前头了。
道人自下山来,还第一次遇上别人当自己不存在,难免有些哭笑不得。唐小怀看着同袍的背影无奈告罪:“道长莫怪,此人叫张阿绊,年头里才进来的,人是有些冒失的,却还算好。”
周问鹤摇头苦笑:“他父母想必是极爱惜他的。”
唐小怀听出道人话带揶揄,便温言劝慰道:“此君是个老来子,父母生前将他视若珍宝,常年养在家中,不与外人来往。才落得如今多说两句话就会慌张的地步。但人毕竟不笨,日后磨练多了总能好起来。”
唐小怀话音未落,忽见前面队伍中闪出那豁牙军卒,不由分说便拉住了张阿绊,张阿绊慌忙扭扯了几下不得挣脱,豁牙军卒已从他手中抢去了两块肉脯。争夺声引得四周军卒纷纷侧目,却也没人上前说一句。
豁牙军卒得手后,举着肉脯朝唐小怀晃了晃。“我们风餐露宿省下来的好货,怎能拿去便宜那帮江湖人?”他这声音大得出奇,像是生怕队伍后面的龙吒城武师听不到。
豁牙军卒说罢,拿一块肉脯送进嘴里,硬是从木柴也似的干肉上啃了一小块下来。随后他把剩下的肉脯塞入怀中,大摇大摆地走到前面去了。
见此情景,道人突发奇想,此君的牙,大抵就是这么豁的。
唐小怀又低声道:“这人叫张三趾儿,是张阿绊的胞兄。昔年父母偏爱幺儿,早早就把当兄长的张三趾儿送去军营。如今二老故去,张阿绊走投无路才来洛汭府投奔乃兄……”
“……想也知道,这对兄弟相认后,张阿绊每日少不得要被兄长欺凌几番,张三趾儿把那往日父母偏私吃的苦全报回到阿弟身上。”
“他这名字好生奇怪。”
唐小怀叹了口气:“真名怕是他自己都忘了,据说此人早年与贼寇厮杀被剁掉了两根脚趾,因此得了这诨名——但这也是他自己说的,无人可证。唉,说起这厮,不但蛮横成性,还喜欢对别人指手画脚,我们也不是怕了他,只是招惹了他这种人,徒增头疼。”
不远处的张阿绊,看着自己手中剩下的三块肉脯,正着慌要如何交代,从旁又走来一个矮胖敦实的军卒,拍拍张阿绊肩膀,似乎是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之后便拉着张阿绊一同往前面去了。
“他叫秦树墩,亦是府中老人。与张阿绊感情最好,只是性格太过和善,难免也被会张三趾儿赚去便宜。”唐小怀看着两人走远,一脸无可奈何,“看他样子,似是要带张阿绊去找他兄长,也说不得,或许张三趾儿看在秦树墩老脸上,真能再吐出来一块半块。”
“你不去帮忙吗?”道人问,“你是仓曹,说话应当好使吧。”
唐小怀听了连连摆手。周问鹤见他一副受惊吓的样子,愈发不解:
“贫道看你们都是不错的的健儿,何以能容下张三趾儿这般角色?”
唐小怀闻言,面色越加尴尬:“我只晓得,连宇文队正都同张三趾儿客客气气讲话,听说,早年他救过队正性命。而且不止一次。再说,这种老兵油子,枪林中滚得惯了,行伍里各种明规暗矩他都一清二楚,若他要整治你,有的是法子,你还挑不出理来。便是为了这个,我们都尽量不开罪他。”讲到此处,白面军卒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随口又补上一句:“但道长你却不同,你只与我们走这一段,自然不用怕他。”这句话纵然是戏言,但多少也有怂恿之意,道人只能苦笑以对,只因他亦不愿节外生枝。
此时,周问鹤才注意到,他们已经走入麦田深处,回头再看缑氏镇的方向,只见朦朦胧胧一豆孤影,与自己仿佛两世相隔。如今众人眼中只有连绵起伏的麦浪,耳边也只听得见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天地辽远,苍茫不见,仿佛宇宙未遗一物,只这一片麦海横亘万古。
前方的队伍忽然停住,兵卒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似都有些茫然无措,然后道人便看见一名军卒跑了过来:
“队正请道长过去。”那兵士又朝自己背后指了指,“在前面,约莫两射路程。”
周问鹤点点头,让士兵前面带路,走了两步便看见祖绍也被另一名士卒带着往自己走来。祖周二人向前穿出队伍,又走了一阵,果然望见宇文铁车跟另两名军卒站在垄边田里。队正瞧见二人,也不过来搭话,只是让出一条路,示意二人上前自己看。
周问鹤还未靠近,脚边的雪狻猊已经轻哼一声,背项上竖起一片白毛。道人看在眼里,心中便知不妙,再走近一点,才看清宇文铁车脚边躺着一具军卒尸体,大半身子都陷进烂泥里,只剩半个肩膀和一颗头露在外面。
“这就是接应的兄弟?”祖绍问。
宇文铁车点点头:“我险些错过他。”
众人七手八脚将烂泥挖开,只见尸身上大大小小挂着十多处新伤。
周问鹤附身查看了片刻,抬头道:“像是剑伤。”
宇文铁车与祖绍默然不语,只两张脸却青得怕人,沉默半晌后,宇文队正嘴里才挤出两个字:“姚述。”
“没错。”祖绍冷冷回答。
听见这名字,周问鹤也不禁心中一寒,只因他晓得,姚述便是那洗虎堂主。
这时秦树墩又跑了过来,朝队正抱拳一礼:“那边,泥里又找到一个。”
宇文铁车慌忙带众人跟着秦树墩越过田垄,果然,此处泥里也仰面埋了一个死透的军卒,黑泥中只露出白惨惨的小半张脸,不仔细找根本不会发现。
众人又将第二具尸首挖出,果然也是满身剑伤。
“跟上一具一样,有好几处重伤,但都不致命,他们似是负伤逃至此处,力竭而死。”祖绍道。
宇文铁车微微颔首以示赞同,之后,他又指挥手下把四周再翻一边,却再也没能找到更多同袍尸身。
“怪了,”队正喃喃自语,“应是有一伙人[注:十个]的,怎么才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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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铁车传下令去,让众人加强戒备,洗虎堂主可能就在附近。原本那些略显懒散的兵卒们几乎转瞬就提起精神,连脚步都刻意轻了许多。队正又下令把两个死去的同袍抬上驴背,原本驴子驮的两只口袋则交给秦树墩与胡大膂,胡大膂想是惦记晚上那块肉,答应得尤其痛快,还主动从秦树墩口袋里分走了一些沉重货物。
祖绍悄悄把周问鹤拉到一边小声告罪:“连累道长了,学生也没想到姚述那魔头会亲自来此……”
周问鹤连连摆手:“先生这是哪里话,贫道既已晓得此行目的,还与诸君同路,责任就该贫道自担。”说到这里,他愣了愣,又道,“这洗虎堂主我只听过名字,他当真这般厉害?”
祖绍也料到上三门地位崇高,对江湖厮杀大约是不熟悉的,便从他所知中,挑了些紧要的向道人讲解:
“此魔头出自京兆姚氏,其父早年无心经学,却喜好老庄,给姚述起字‘野尘’,既是取野马尘埃之意。姚述受父亲熏陶,对《南华》痴迷更胜乃父,他后来的武功,虽也有家学渊源,但更多是从《南华》中参悟而出,只可惜,他歪读了《南华》,人变得越来越乖浪,江湖也就越来越不容他……”
“……此人三十岁入洗虎堂时,在堂中并无根基,不到七年时间,他已做到堂主,这在整个江湖都属罕见,其中究竟有多少隐秘,恐不足为外人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