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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第三卷第四章【母女】 唐小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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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怀与丁二被唬得一个激灵,前面宇文铁车猛地拉住缰绳,其余兵卒武夫也纷纷收停脚步,刹那间,一股子仓惶之气罩住了所有人。
再看身后那土祠,一众乡人已经跑到田垄上,绷着身子直愣愣望过来。此时虽不见白刃,双方气势却已抵上了。
宋吉祥不知何时凑上前,对着宇文铁车挤眉道:“军爷,行路要紧,最好莫管闲事。”
宇文铁车瞥了狙公一眼:“怎么说?”
“天下闲事,就数祠堂里的最麻烦,沾上了,那是甩都甩不脱。”宋吉祥悠然回答。
周问鹤闻言也忍不住开口:“先生怎么知道的?”
宋吉祥仿佛听不出道人语气中的挖苦,抬手轻抚肩头的“哥哥”:“一点江湖经验而已。”
这时祖绍也快步走过来,他跟宇文铁车对望一眼,随即垂下目帘微微一摇首,迅疾如电,旁人均未察觉,但宇文队正显然是看到了。队正皱眉思索片刻,最后还是翻身下马,朝土祠的方向大步而去。
祖绍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还是紧走两步上前,与队正并肩而行。宋吉祥望着两人的背影,面带讥讽地啧啧连声。周问鹤也不愿与此人呆在一处,便叫上雪狻猊,跟着两位头领一同走向土祠。
那些乡民见有人回转,纷纷站在原地,想来是无意回避,但也并未出力阻拦,宇文铁车不费多少力气便分开众人,来到土祠门口。
“你们在做什么?”他沉声问,无人回答。
“官家问话!”祖绍厉声帮衬了一句。
那些乡民神色微微耸动,却仍旧一言不发。周问鹤眼见这些庄稼汉有此等胆量,也不禁心中诧异。
这时,一个面上染了好几道白驳[注:白癜风]的乡民走出人群,朝宇文铁车长揖一礼:“回禀明府,我们同族中有人故去了,小民们这是在……发引[注:出殡]……”
宇文铁车冷哼一声,想是连驳斥的兴致都没有,将对方推在一旁,大踏步走过去,一把推开土祠大门。但见门后一小片见方的土地上挖了个大坑,一个五花大绑的妇人被扔在坑旁,嘴里塞进了一大团麻片,脸已经憋得紫黑。另有一名灰头土脸的髫年女童,被人像小鸡似地提在手里。
众乡民见败了行迹,纷纷露出狼狈之色,只有那白驳村人,还是面不改容,未等队正发问,已经走过来躬身开口:“明府莫怪,此乃当地习俗。这灾妇身染业障,克死夫婿,留她在世,不过徒增痛苦,而且,还要害死更多无辜。”
地上的妇人此刻像是醒转过来,拧着身子“呜呜”呼救,宇文铁车也不再多说话,上前动手去解缚住女子的绳索。祖绍与周问鹤则横眉挡在他与众乡民之间,其时祠外又闯进三四个军卒,他们虽不明就里,但仍然第一时间跑来护在队正身侧。
那些乡民纵然人多,对官军终究是忌惮的,偶尔有人蠢动,被雪狻猊一声低吼便老实了。他们立在原地不发一言,看着宇文铁车解救下两个女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土祠。只这白驳乡民还跟在后面频频出言阻吓:
“——明府,莫要管闲事。”
“——明府?”
队正全不理会,快步走上田垄,白驳乡民忽又追出来:“明府,旁个不论,须得把女娃留下!”
宇文铁车还是只当不曾听见,领着母女回到队伍当中。周问鹤也随着其他人一同撤出,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土祠,但见那些村民不约而同投来怪异的目光,也不是仇恨,也不是恐惧,反而像是带着残忍。
雪狻猊看看那些乡民,又看看道人,喉咙中发出一声呜咽,想来它也从那目光中感觉到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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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娃小名唤作喜娥,妇人则是她母亲康氏。队正问康氏村人何以要她性命,妇人支吾半天,才说她们家男人死得早,村人欺她孤儿寡妇,就要强抓她母女祭麦神。周问鹤与祖绍对望一眼,他们都发现妇人回话时目光闪烁,恐怕说的未必全是真话。
祖绍沉吟片刻,走上前轻抚女娃头顶:“喜娥乖,那些人如何欺负你们的?”
女娃也不怯生,只愣了愣,便答道:“他们不许我夜里跟菩萨说话。”
祖绍,周问鹤,宇文铁车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女娃所言何意,那女娃已经自顾自说下去:
“夜里菩萨来探望我,还陪我玩耍,我去告诉叔叔伯伯,却惹他们恼怒了……”她话音未落,康氏已然神色大变,将喜娥一把搂进怀中:
“这是孩子胡话,不作信的……”
之后无论众人再问什么,妇人都只回答孩子乏了,低头去哄那女娃,不再多置一言。
众人正一筹莫展,一旁的豁牙兵却哈哈大笑起来:“你孩子胡言乱语,多打就好了。”他复又指着康氏母女对旁的兵卒道:“女人可少不得男人管束,你看那对母女,男人死了,便正经话都不会说了。”
康氏原以为豁牙兵是为着自己说话,哪知他越讲越放肆,不由气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回嘴,豁牙兵想是起了兴致,还要接着口吐恶言,忽然被文铁车目光蜇了一下,悻悻退到一旁。
这边厢一波方平,不料那边喜娥却尖叫起来,却是那猢狲偷偷过来揪拔女娃头发,吓得喜娥哇哇大哭,宋吉祥却不管不顾,在一旁悠然道:“小孩子,被马留拔头发,会长得高啊,你还要多谢我家哥哥。”话还没说完,也被祖绍厉声喝止。
可惜两位头领纵使能压住豁牙兵与宋吉祥,却管不住其余一众人,祖绍话音未落,众人都已哈哈大笑,半是笑吃瘪的宋吉祥,半是笑哭个不停的喜娥。
周问鹤眼见如此,心中暗暗嗟叹,他昔日在上三门内,所见都是修养极好的温良之辈,见得多了,便以为人与人之间往来,就应该都是敬若宾朋。而今真走一遭江湖,才发觉大部分江湖人都非谦谦君子。豁牙兵与宋吉祥所为,既是玩笑,又是立威,却甚至都算不上恃强凌弱。江湖也罢,行伍也好,想要尊重,终究还须自己出头,否则,被压得喘不过气也不能怨别人。
大笑声中,喜娥气极欲狂,忽然双眼一翻,嘴里发出“咯咯”怪笑。众人也察觉她有异,纷纷安静下来,只剩下喜娥嘴角挂沫,面容狰狞,抽噎似地“咯咯”有声,康氏慌忙要搂住女儿,却被喜娥一把推开,然后女娃用老妪一般的森然语调缓缓说:“笑吧,都笑吧,待我那菩萨阿兄回来,让他把你们都杀了!”说罢,她整个人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抽搐起来。这一回,却没人再笑,似乎这一队的好汉儿郎,都被女娃吓住了。
“怎么回事?”宇文铁车倒吸一口凉气。
“像是惊厥。”道人说。
“确像是惊厥。”祖绍附和着走上前,“道长,你按住她的头,我按她身子。”
周问鹤应了一声,便上去轻轻端牢喜娥脖颈,女娃筋骨娇脆,他亦不敢强用力气,正在小心翼翼时,忽然感觉囚车方向射来两道目光。
从缑氏古镇出来,这是朱姝第一次抬起头,她用双手轻轻掀开遮住眼前的发绺,神色甚是欣喜,疯兽般的一对照子死死盯在女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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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土祠范围,众人继续上路,喜娥母女也随队一同前行。走了一阵后,宇文铁车估算着快出麦田了,就带着几名随从先一步去找前方接应的同袍,把母女留在了后面,这可苦了母女二人,有喜娥刚才那一闹,众人早已对她们避之不及,洛汭府的军卒碍于上峰情面还多少有些笑脸,龙吒城那边就几乎全是冷面冷语。
可怜康氏抱着虚弱的喜娥,在队伍里茫然无措,走得靠左一些也不是,右一些也不是,一双眼睛惶惶四顾,只盼能找到个庇护。猛然间,一只臭气熏天的脏手搭在康氏肩头,妇人慌忙转身,才发现自己不知怎的竟走到了囚车旁。朱姝正对着她咧嘴而笑,露出那碎米一样的几颗残牙。
“小娘子累了,来车上坐坐可好?”朱姝指着延出栅栏外的一小截车板,挤眉弄眼道,“你瞧,瞧这里,足可坐人。”
康氏被那双眼睛吓得倒退一步,低下头不敢再看囚车,但她连日受苦,如今这双手确实酸胀已极,无奈只好将喜娥放上车延。
朱姝见女娃上车,立刻换了一副和善模样,伸手轻轻为喜娥捋顺头发,随后凑到栅栏前,对康氏低着声音道:“小娘子,知我为什么被关在这车上?因为他们怕我呀。”
康氏被盯得两股战战,不敢应声,若非女儿还在车上,怕是早就逃走了。
朱姝瞟了四周军卒一眼,又自顾自说道:“但是,小娘子你无需怕我,世人都知我宋帝大王朱姝,义薄云天,是最喜看护妇孺的。”言罢又是一阵枭笑,康氏再也忍耐不知,一把抱起喜娥逃也似地远远避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