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他的心结 ...
-
“就是这里，”余琦摩挲着自己的左手腕，“我其实看不到伤口，整个手臂都是红的，整个上身也是红的。我爸把他的领带缠到我哥的手腕上，让我按住。”余琦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我就那样跪在我哥旁边，死死地握着他的手腕。”
余琦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哥哥的妈妈直接吓晕了，余琦的爸爸扶她躺到沙发上后，就回来握着女儿的手一起按着韩怀修的伤口，直到医生过来。
“这是第一次……抑郁发作。”徐何欢说。
“你知道？”余琦有些惊讶。
“你昨天晚上告诉我之后，我就查了一下，但也只限于文字。”
余琦点点头：“你说得没错，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我哥第二天醒过来之后，就从你在照片中看到的样子，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医生猜测是抑郁症，但我们不敢让哥哥去看病，怕刺激到他。”
余琦直起身，轻轻抱住自己的胳膊：“从医院回来后，我和阿姨就一直陪在我哥身边，没过两天，他突然变得特别活跃，精力旺盛，甚至主动联系自己的博导聊学习上的事，我和阿姨特别高兴，以为他变正常了，……直到我哥后来几乎不睡觉，不停弹着钢琴，在纸上写写画画，也不听我们的劝阻，甚至打翻阿姨递给他的水，我们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在我哥平静后带他去看了医生。”
“于是就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
“没有，”余琦摇摇头，“医生也不敢断定，只说是疑似双相Ⅱ型障碍，那之后我哥又发作过几次，……明明上一秒还兴奋地跟我们讲话，下一秒就突然坐到墙边默默流泪。”
余琦长长呼出一口气，继续说：“后来哥哥被确诊为双相Ⅱ型障碍，但他拒绝治疗，直到阿姨哭着朝他吼：‘你要走就把我也带走’，他才终于愿意吃药，但还是不愿意接受心理治疗。”
徐何欢想象不到韩怀修发病的样子，他的脑海里只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其实我不该告诉你的。”余琦看着徐何欢。
“我知道，”徐何欢点点头，“我毕竟是外人嘛。”
“不是因为这个，”余琦解释，“因为我哥是老师，如果你把我哥生病的事告诉其他人，我哥可能就没办法当老师了。”
徐何欢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瞪大了眼睛。
“我哥虽然在生病前就已经被聘请为老师，但学校因为他的病没有让他教书，可是当老师是我哥从小的梦想，加上他现在病情已经稳定了很多，距离上一次发作已经快半年了——”
“——而且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余琦伸出食指，“我哥的医生说，我哥一直不肯接受心理治疗，就算靠药物稳住病情，复发的可能性也非常高。”
余琦捂着自己的心脏：“简单来说，就是我哥的心结没有解开。我们去找哥哥的朋友、老师、同学，每个人都说哥哥很正常，后来阿姨猜测，我哥的心病可能和他父亲有关——”
“——我哥的父亲生前是一名高中老师，他是在去初中接我哥放学的途中，因为大雨，摩托车直接冲进河里……去世的。”
余琦的声音有点哽咽，徐何欢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没事，”余琦努力笑了一下，“我其实能理解我哥，我的亲生母亲身体不好，又冒着高龄产妇的风险生下我，结果我不到两岁她就去世了……懂事后我也会想，如果没有我，妈妈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余琦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说：“可是我后来遇到了哥哥和阿姨，他们对我很好，我很爱现在这个家，我不想这个家里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余琦抹了一下眼睛：“……我好像扯远了，抱歉。”
徐何欢摇摇头，示意她继续说。
“总之，我们带着我哥病情已经好转的证明找到学校领导，希望能让我哥开始授课，毕竟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也是我们唯一能想到的，解开他心结的方法。”
徐何欢点点头，他能感觉出来，韩怀修在上课时确实比平常要有活力。
“好了，就先说到这，”余琦看向徐何欢的身后，“有同学过来了。”
徐何欢扭头，果然看到几个同班同学走上了楼梯。
余琦又看向徐何欢：“希望你不会把刚刚我的话说出去。”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的，”徐何欢伸出三根手指头发誓，“可是……你为什么告诉我呢？”
明明谁都不说，就可以没有后患之忧。
余琦瞟了一眼走过来的同学，对徐何欢说：“他们过来了，等会儿微信跟你说。”
徐何欢点点头，两个人跟走到他们旁边的同学打了招呼，没一会儿下课铃就响了。
徐何欢用课本和书包帮室友占了座，看了一眼前排同样给室友占完座的余琦，点开了微信。
“
徐何欢：所以为什么要告诉我
余琦：因为我想请你帮个忙。
徐何欢：帮忙？
余琦：我想让你做我哥的朋友。
徐何欢：？
”
朋友？徐何欢头顶冒出一堆问号。
“
余琦：我只是想，也许他有了朋友能开心些。
徐何欢：可你哥不是有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吗？
余琦：我也想过，可我哥一直有点抗拒他以前的朋友，他也不让我把他生病的事告诉他们。
余琦：而且，我总不能让我哥的朋友们为了我哥丢掉自己的生活。
余琦：我哥也不会愿意的。
徐何欢：明白了
余琦：你不要被我说的，‘想让你做我哥的朋友’吓到。
余琦：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后我邀请你，希望你不要拒绝。
余琦：当然还有你的室友们。
”
徐何欢了然于心，而且他想到了钱度那个傻小子。
“想啥呢你？”正在发呆的徐何欢措不及防挨了一掌。
“想你这个死太监什么时候手劲可以小一点。”
“啧，”魏仲又拍了一下徐何欢的背，“对爸爸态度好点，快，咱俩换个位置，我要坐最里面开黑。
“开你个大头鬼，”紧随其后的吴尚业用书包狠狠抡了一下魏仲的屁股，“这可是专业课，上学期是谁快考试了啥也不会，爬我床头喊‘救救孩子’的？这学期你再这样我可不会帮你了，我的笔记你一眼也别想看。”
“哎呀……”魏仲像考拉一样挂到吴尚业身上，掐着声音说，“别这样嘛~哥哥~~”
吴尚业一脸吃屎的表情，立马去拽魏仲抱着他的手臂，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才坐下。
“钱多多呢？”魏仲看了一眼吴尚业另一侧的座位。
吴尚业朝前努了努嘴：“那儿呢。”
钱度正站在余琦旁的过道，挠着头弯腰跟余琦说话。
“进展很快嘛~”魏仲摸着下巴说。
吴尚业点头表示赞同：“那可不是，这两天跟脑子开过光似的。”
两人说话间钱度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你们说了什么啊？”魏仲好奇地把头凑过去。
“没什么，我就是问她，下周三可以不可以去蹭她哥的课。”
“啊？蹭课？！”魏仲一脸看智障的表情，这年头居然有人主动去蹭课？
“下周三是29号啊，”钱度也一脸看智障的表情，但他突然反应过来，“啊对，你们不知道，那天是她哥的生日。”
“我去，”吴尚业一把扳过钱度的脑袋开始研究，“你脑子不会真的开过光吧？怎么变这么聪明，都知道搞迂回战术了。”
“嘶……”钱度打掉吴尚业的手，理了理自己的板寸，“我本来就很聪明。”
“行行行……”魏仲扒开吴尚业，接着问钱度，“然后呢然后呢？你们又说啥了？”
“哦……她就说可以，然后我就提到了那天是她哥的生日，问她要不要办派对，她说她哥不喜欢，但她准备给她哥买礼物，我就说我也想送礼物给她哥，她就说明天周六可以一起去挑礼物。”钱度说完猛呼吸一口空气，摊开两只手，“……就是这样。”
“牛啊兄弟。”魏仲朝钱度伸出大拇指，吴尚业也赞许地点点头。
“我跟她说你们也去，”钱度话锋一转，“就我们两个人不太好。”
“就你们两个多好啊，”魏仲痛心疾首地说，又装作遗憾的样子，“可惜我已经和战队的朋友约好了上分，去不了了。”
钱度没戳穿魏仲的假惺惺，转头看向吴尚业。
吴尚业身体往后靠：“别这样看我，这周调休，就剩周六一天假了。”
钱度只能寄希望于徐何欢——然而徐何欢从始至终都在发呆，根本不理他们。
魏仲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徐何欢，简短地问他：“周六钱度要和余琦一起去买礼物送给她哥，你要去吗？”
“嗯？……哦……好。”徐何欢懵懵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发呆，没能接收到钱度感激的目光。
他刚才又收到了余琦的一条消息，一直在想怎么回复。
“
余琦：我只是希望，你，你的朋友，还有我哥的学生，你们能成为我哥留下的理由。
”
徐何欢当然知道“留下”是什么意思，但这太沉重了，他想。
他有在微信里问过余琦，为什么是他？余琦说因为他善良，他没有回复。
因为徐何欢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善良，他不敢告诉余琦，自己在听完韩怀修的故事后，心里居然无动于衷。
虽然他和韩怀修才认识两天，但韩怀修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高冷又不苟言笑的成熟男人，徐何欢无法把他眼里的韩怀修，和余琦口中那个时而暴躁，时而消沉的双相情感障碍患者联想在一起。
徐何欢觉得韩怀修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
难道我这么冷血吗？徐何欢怀疑自己，又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见过韩怀修发病的样子？
但不管怎样，既然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置身事外。
他叹了口气，点开微信回复余琦。
“
徐何欢：好
”
徐何欢放下手机，翻开课本——老师早就到了。
周五的食堂一点也不拥挤，毕竟准点吃饭的只有他们这种下午还有课的苦逼学生。
徐何欢把饭放到餐桌上，正准备往下坐却被钱度一把薅了起来。
钱度用眼神示意了一个方向，徐何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余琦和韩怀修。
徐何欢了然于胸，跟着他走过去。
“咳咳……我们可以坐在这儿吗？”
余琦抬头看到是他们两个，于是笑着说：“当然可以。”
钱度道了一句谢，坐到了余琦旁边——余琦和韩怀修是面对面坐的。
徐何欢在韩怀修旁边的位置上坐定，小声说了一句“韩老师好”，对方朝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而被抛弃的吴尚业和魏仲则一脸幽怨坐到了他们隔壁的餐桌上，不停在心里安慰自己：算了算了，都是为了兄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他的心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