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欢》枸七七

14、第十四章 交换秘密 “走吧，我

　　“没想到现在又开始了，”徐何欢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带着哭腔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到处乱说，一个个的以为自己是福尔摩斯吗？！”
　　韩怀修紧皱着眉头站在旁边，一只手轻抚着徐何欢的背，一只手给他递纸巾。

　　“我就不明白了，我明明是受害者啊！”徐何欢接过纸巾继续发泄，“我都被打成了那个样子了，差点就被掐死了！结果等我回来就只会问我，‘她为什么指你’，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我白挨顿打，还要被你们怀疑……”
　　徐何欢擤了一下鼻涕，接着说：“我反驳说我心虚，我什么都不说也说我心虚，我好声好气让他们不要乱讲，他们就说我是不是开不起玩笑，反正理都让他们占了，我倒成有错的了……”
　　“……凭什么啊……呜啊……呜呜……”徐何欢的眼泪开启新一轮的泄洪。
　　韩怀修赶紧侧着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呃……我太计较了，”徐何欢慢慢止住眼泪，哽咽着说，“其实乱说的就呃……就那么几个人，大部分人要不是相信我的，要不就是……就是单纯不想管闲事的……”
　　“……可那几个人就像棉花堆里的钉子，……让我不敢往里躺。”

　　“我这样……是不是太小气了啊……”徐何欢小声嘟囔。
　　“不会，”韩怀修这么久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怨别人总比怨自己好。”
　　“……是吗？”徐何欢突然想起余琦告诉他的，韩怀修的心结。

　　他抬头看向韩怀修：“……所以，你总是怨自己吗？”
　　韩怀修没想到徐何欢会这么问，一时语塞，斟酌了一会儿说：“……那是因为确实是我的错。”
　　“你父亲的事也是吗？”徐何欢脱口而出。
　　完了，徐何欢心想。

　　“……是琦琦告诉你的吗？”
　　徐何欢心虚地点了点头。
　　“她还告诉你了什么？”

　　徐何欢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不想说谎，低头小声说：“还有……你生病的事。”
　　韩怀修着实惊讶了一下，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用手背擦了一下徐何欢脸颊上残留的眼泪，把手放到他肩上说：“走吧，我们坐沙发上聊，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我父亲的事。”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也没有‘告发’我不是吗？”韩怀修拍拍徐何欢的肩膀，“走吧，坐下聊。”

　　徐何欢跟着韩怀修坐到沙发上，韩怀修又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
　　“谢谢。”徐何欢接过水杯。

　　“琦琦有跟你说过，我父亲是在接我放学的途中出事的吗？”韩怀修坐到徐何欢身旁。
　　徐何欢点点头。
　　“其实不是这么简单的。”韩怀修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朝徐何欢侧着身体，却低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我小时候和父母住在一个小镇子上，父亲是高中老师，母亲是小学老师，高中离家很远，我爸要骑着摩托车上班——”
　　“——那个时候我十二三岁吧，刚上初中，学校很分散，我爸要接我和我妈就要花很长时间，所以他们让我坐一个同学家的车先到他家，我爸接完我妈回家就能顺路把我带上——”
　　“——但当时的我自尊心很强，其实心里很不愿意坐同学家的车，更别说还要在他家待一段时间。”韩怀修靠到沙发上，“但如果我爸来接我的话，就要绕很远的路，所以我没有选择。”

　　“……出事那天，那个同学请假没来学校，我就特别理直气壮地让老师给我爸打电话，然后在大门口翘首以盼。”
　　韩怀修停顿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我等了好久，天都快黑了吧，终于有人来接我了，我迎着雨兴奋地跑了过去，却不是他，而是邻居的一个叔叔，他说我爸失踪了——”
　　“——第二天，他们终于找到了他，他们说那条河因为连日的大雨变得湍急，他们说暴雨让他没有看清路……”韩怀修闭上眼，“……谁也无法得知真相，我爸就这样去世了，他们拦着我不让我去看他，我只能从门缝中瞥到他沾着泥巴的乱糟糟的头发……”

　　徐何欢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个子不高，有点胖的中年男人。
　　妈妈总说他窝囊，自己也嫌他幼稚，明明都上大学了，还像逗小孩一样对自己，可是如果有一天他……
　　徐何欢鼻子一酸，他不敢想。
　　他心疼地看着韩怀修，有了自己作对比，他更加同情眼前这个男人。

　　韩怀修睁开眼，徐何欢看到了他被浸湿的眼眶。
　　“如果他不来接我，就不会经过那条河，也就不会出事。”韩怀修说，“所以我永远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徐何欢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如果他是韩怀修，大概也会这么想。
　　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拍了拍韩怀修的肩膀。
　　韩怀修扯出一个笑，拍拍徐何欢的手说：“没关系，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了。”
　　真的过去了吗？徐何欢想。

　　“……可你还是生病了。”徐何欢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也是琦琦告诉你的吧，”韩怀修没等他回答，继续说，“这件事确实是我生病的主要原因，但不是全部。”
　　徐何欢闻言抬起头。

　　“剩下的有机会再告诉你吧。”韩怀修按了一下徐何欢的肩膀说，“我们两个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刚刚也算交换了秘密，”他朝徐何欢伸出手，“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徐何欢握住那只手：“早就是了。”
　　韩怀修笑笑，郑重地握紧徐何欢的手。

　　“现在还不到一点，”韩怀修看了一眼表，“你要不要去睡个午觉？琦琦说你这几天都没睡好，上课总犯困。”
　　“啊……”徐何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晚上睡觉老想起高中的事。”
　　韩怀修点点头，表示理解。

　　“试试吧，”他站起身，“你今天不是都说出来了吗，应该会好一点。”
　　徐何欢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徐何欢朝客房走去，却被旁边虚掩着的另一扇房门吸引了目光。
　　“我能去你书房看看吗？”
　　“可以。”韩怀修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徐何欢推开房门，第一眼就看到了摆着电脑和课本的书桌，和后面靠墙放着的书架。
　　他粗略的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跟数学有关的书或者名著。

　　徐何欢实在对书提不起兴趣，他把目光挪到对面，那里是一架四角钢琴。
　　他走过去，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快碰到了又赶紧收回来。

　　“你喜欢钢琴？”
　　徐何欢猛地回头，像被抓现行的小偷一样看着门口的韩怀修。

　　“……我不会弹钢琴。”徐何欢有点局促地抠着衣角。
　　“被我吓到了吗？”
　　“……有一点。”
　　韩怀修笑着走过去。

　　他掀起琴盖，随手按了几下琴键，说：“我也已经很久没弹了。”
　　“那弹一个呗。”徐何欢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可以，”韩怀修点点头，“你想听什么？”
　　“……我也不懂那些钢琴曲，你就弹你喜欢的好了。”

　　韩怀修考虑了一会儿，说：“那我弹德彪西的月光吧，那是我钢琴老师最喜欢弹的曲子，我也很喜欢。”
　　徐何欢欣喜地点点头，虽然他既不认识德彪西，也不认识韩怀修的老师。

　　韩怀修从书桌上拿起平板，翻找着曲谱。
　　徐何欢四处张望了一下，坐到了靠近阳台的躺椅上，虽说是躺椅，但他当然没有真的躺下去。

　　韩怀修放好平板，坐到琴凳上，清脆的琴声从他的指尖溜出。
　　徐何欢虽然没有听过这首曲子，但慢慢脑海里还是有了画面——夜晚的海边，波光粼粼的海面，随海浪流动的月亮。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音乐的魅力。

　　最后一个音随着韩怀修抬起的双手消失在房间，空气安静了几秒后突然传来掌声。
　　韩怀修听到掌声，扭头看着徐何欢笑笑，站起身朝唯一的观众优雅地鞠了一躬。

　　“怎么样？”他问。
　　徐何欢笑着说：“不懂，但好听。”
　　韩怀修也笑了笑，然后朝他走过去。

　　“你是不是还会弹吉他？”
　　“什么？”韩怀修停住脚步。
　　徐何欢指着他身旁的墙角：“那个，是吉他吧？”
　　韩怀修看着被窗帘挡住一大半的吉他包，迟疑了一下走过去。

　　“我只会一点点，”韩怀修拉开拉链，“你喜欢吉他吗？”
　　“有点，以前有一个朋友在学，我就好奇跟着学，结果就会弹小星星。”徐何欢不好意思地笑笑。
　　韩怀修也勾了一下嘴角，把吉他拿出来，拨了几下琴弦。

　　“还好当初我有松弦，”韩怀修从吉他包外面的隔层里翻出个小包，“等我调个音。”
　　韩怀修从小包里拿出调音器，夹到琴头，然后抱着吉他半跪着，一手拨弦，一手扭动弦钮。

　　吉他放得太久了，虽然有吉他包保护，琴弦还是沾染上了一点灰尘，不过倒是和吉他的原木色相得益彰。
　　徐何欢身体前倾，认真地看着韩怀修调弦，近得能看到琴弦波动时散开的微尘。

　　“好了，”韩怀修把吉他塞到徐何欢手里，“试一下。”
　　徐何欢一愣——我没说我要弹啊……
　　他傻傻地抱着吉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韩怀修见状拉起徐何欢的左手放到琴头：“左手按弦，右手拨弦。”
　　“……哦哦。”徐何欢听话地摆好姿势。
　　“我想想……”韩怀修勾起徐何欢的无名指，放到从上往下第二根弦上，“小星星第一个音好像是按这儿……”
　　嗯？！真要他弹小星星啊！

　　“不对，”韩怀修松开手，“我应该先给你找个谱。”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钢琴旁拿起平板，又走回来半跪在徐何欢身前。

　　“会看吉他谱吗？”
　　徐何欢摇摇头。
　　“那我先教你看谱吧，很简单的。”韩怀修的手在平板上滑动着，头都没抬。

　　徐何欢感觉韩怀修好像很高兴——因为自己喜欢吉他。
　　他疑惑，但不说。

　　于是他就在韩怀修的指导下，先是学会了看谱，然后知道了什么是“品”，什么是和弦，又被手把手教左手哪根手指头应该按哪里，右手哪根手指头应该拨哪根弦，最后总算完成了一首“不说是小星星也能勉强听出是小星星”的《小星星》。

　　“哈啊……”徐何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有点。”
　　“那你快去睡会儿吧。”韩怀修帮徐何欢拿开吉他。
　　“我就在这儿睡吧。”徐何欢拍拍身下的躺椅。
　　“也行，”韩怀修把吉他靠在墙上，“我去给你拿条毯子。”
　　“好。”

　　等韩怀修把毯子拿过来，徐何欢反倒又清醒了。
　　他接过毯子，有点懊恼地说：“完了，我怎么又不困了。”
　　韩怀修轻笑一声，帮徐何欢盖好毯子，说：“那我再给你弹首曲子吧，你躺着听。”
　　“好！”徐何欢开心地点了点头。

　　韩怀修坐回钢琴旁，摆弄了一会儿平板后，按下琴键。

　　《不能说的秘密》。
　　徐何欢听了前三个音就听出来了，万圣节那天他们一起唱过。

　　不能说的秘密吗……
　　徐何欢突然想起自己高三那件事没有告诉韩怀修的部分，他以为没有关联的一部分——
　　他的同桌，那个男生，曾向他表过白，甚至……试图强吻他。

　　徐何欢当时吓坏了，他使劲推开同桌，扇了他一巴掌，然后慌不择路地逃开了。
　　他那个时候比现在还要瘦弱，所以只当是同桌把他看作了女生，之后便一直躲着同桌，饭量也比平时大了不少。
　　幸好同桌没再提过这件事，后来还和徐何欢的前桌谈起了恋爱，那个女生早就喜欢了同桌好久，整个班的人都知道。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结果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

　　徐何欢有点困了，他混混沌沌地想——他现在似乎知道了，那个女生为什么要指他……

　　徐何欢努力睁开眼看向正在弹钢琴的韩怀修，初冬的阳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也掠过了韩怀修一半的身体。
　　他在韩怀修的侧后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韩怀修修长的脖子，完美的下颌线，和似乎能扫到镜片的睫毛。
　　韩怀修的手不停在琴键上游走，时而被光照耀，时而躲进阴影里，时而又在交界线上若隐若现，试探着那条暧昧的界限。

　　徐何欢终于困得不行，闭上了眼睛，失去思考能力前的最后一秒，他突然冒出一个迷迷糊糊的念头——
　　原来男生，真的会喜欢男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