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向南时》图啵叽

41、萌芽

　　程大强自己拔了氧气管那天，程前在学校参加模考。

　　大家一起约好的郊游取消了，程前和程舒在家里守了五天，最后还是被程大强赶去了学校。

　　往日脏话连篇的人此时瘦如干尸，躺在炕头吸氧让程舒给他背课文。

　　“你这丫头，上学时候一点不刻苦，在家里倒是刻苦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学校八字不合嘞！”

　　程大强从来都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但那天好像侧面地夸奖了一下亲闺女。

　　“哦，那还不是你天天吓唬我成绩好不配读书，要不我也肯定可以考一个好成绩！”

　　程舒看着程大强干裂的唇瓣，想给他喂点水。

　　最近这段日子，程大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已经一连两天滴水未进了，更别说是吃点什么了。

　　对于程舒送上来的水，他没接，倒是满脸哀求地盯着程舒想要根烟。

　　“好闺女，你就给爸抽一口，爸给你钱让你读大学成不！”

　　程大强委屈巴拉地说着，就差举起骨瘦如柴的双手对程舒做告饶状了。

　　“不给！你自己身体什么样子，自己不知道吗？还抽，也不怕把自己抽死！”

　　小姑娘难得硬气了一次，没让程大强得逞。

　　当天下午，程大强的咳嗽好像也被亲闺女的训斥给训回去了。

　　程舒去接了程素琴的摊子回来的时候，屋里的人身上是热的，却没了动静。

　　程大强也是读过初中的人，勉强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点不成章的遗言。

　　氧气罩旁边是一小截铅笔，和一张破烂的引火纸。

　　他存了一笔小钱，不多，能撑着孩子们读几年书的。

　　他还和程素琴说自己是个混蛋玩意儿。

　　最后，他说希望闭眼后，大家都别哭，给他唱首好日子吧。

　　以前，总听人说，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所以，别在离世的人面前爆哭，要说爱他。

　　程前没能说出来爱他，但是唱好日子唱到了嗓子哑。

　　他想他以后都不想听到这首歌了，他以后都不想再经历别离了。

　　程大强去世后，家里给他在墓园选了一块地方。

　　以前，程大强总说自己以后气派了，住大房子，吃好吃的，死了也得进墓园那种好地方。

　　程前都不知道这种没心没肺的话，程大强是怎么说出来的。

　　他还真是个乌鸦嘴啊！

　　那年的高考前夕，程前没选择加紧时间复习，而是力排众议报了志愿者，给高三学长学姐指路送水，顺便维持秩序安排家长坐下。

　　那几天恰逢漠北下雨，天气阴沉沉的，程前不多时就湿了半边衣裳。

　　一连半天下去了，程前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嗓子哑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总算是考完了一科，考生散场后，考场继续戒严。

　　程前趁着这个空闲，选了个附近的店铺要了一碗面。

　　来往的人众多，他身上的湿气又很大，程前只能选了一个靠着边缘的调料台位置。

　　万宇星说着要和兄弟一起体会志愿者生活，也报名了高考志愿者，却把自己给搞去了另外一个考场。

　　两个人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距离远得很，唯一可以联系的就只有电话。

　　万宇星的电话刚进来的时候，身边正好有人找座位停在了程前面前。

　　“橙子，你还好吗？你那嗓子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废了，等考完了，咱俩去看看吧！要不，我就按照舅舅给的药方子给你弄大补汤了！”

　　听筒里，万宇星明显也在提溜面条子。

　　他秃噜了好一阵，才算是把一句话说个完整。

　　“我可以坐下吗？”

　　找座位的人说话的时候，万宇星正好在喝水，把这话全部都听到了。

　　奈何他这边水瓶子还没摘下去，脑子里就已经浮现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橙……橙……”

　　咕噜噜。

　　水直接呛得从万宇星鼻孔里出来了，电话这边的人也正好抬头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运动服，头顶鸭舌帽，手里端着一碗面抱着两瓶汽水的人。

　　男孩儿的眉眼清浅，犹如南方水乡里面的一棵绿柳。

　　他望着程前，比划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东西。

　　“这没人吧，我可以坐下吗？”

　　“嗯，坐。”

　　楚就来漠北了。

　　毫无声响地来了。

　　他端着面坐在程前身边时，程前才感受到他身上也带着一股很重的雨气。

　　“你来怎么没说一声，我应该去接你的。”

　　程前将自己有些乱的桌面收了收，给楚就让出来了一大部分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突然见面的惊喜和窘迫参半，程前直接语塞，只能用提溜面条来缓解自己的情绪。

　　“也不是什么大事，本来想晚点来的，但是心里想着，也就说做就做了。”

　　加了一勺老醋，楚就满足地嗅了嗅，学着程前的样子提溜了一口面。

　　两个人挨着吃面，一连几口没说话，电话那边的人也各种无语。

　　“两位大哥大学霸，你们要是觉得我实在是太多余了，要不就把我电话挂了，你们聊，你们聊！”

　　万宇星友善提议，但是听筒这边两个人却还是很话少。

　　将眼前的汽水打开后，楚就将自己打开的那瓶递给了程前，这才盯一眼手机。

　　“阿星同学，吃饭的时候少说话，否则对胃肠不好。”

　　“那我就先挂了，两位慢吃，慢吃哈！”

　　万宇星算是get到了对话的重点，主动决定挂断电话。

　　这一次，没人挽留他。

　　滴。

　　电话挂断了，小店内却依然热火朝天。

　　楚就敞开了领口，酣畅淋漓地吃完了半碗面，才算是起身看向程前。

　　他大概是有了想聊天的想法了。

　　见程前将眼前的碗叠在一起后，楚就还不忘送上了纸巾。

　　“我昨晚就到了，在漠北走了一大圈，看了看，很好的地方，比江淮凉快多了。我在江淮都快要扒掉一层皮了，现在你看到的我黑了不止一度的我。”

　　楚就突然开始了话题，让程前一时间接不住。

　　在他的印象里，楚就分明话不多啊。

　　尽管楚就表明了自己不止黑了一个度，但是他一伸手，程前就知道自己输了。

　　他分明已经袖子内外肤色都产生分层了，楚就这个冷白皮是如何表示自己黑了一个度的。

　　想都没想，他直接拍了一下楚就的手背，像是泄愤，又像是在嫌弃。

　　“您黑了，您可真黑了，差点闪瞎我这村里的钛合金眼！”

　　程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起身就去送碗筷。

　　“小伙子，比不过可不能违心开口，这是不好的做法。否则楚老师今晚会给你加十套题的！”

　　楚就说着，掂量了一下自己身后背着的背包。

　　若不是他掂量，程前都不知道他拿了东西。

　　“我给你背着吧，你来了就是客人，我照顾你应该的。”

　　程前伸手要去接书包，却被楚就按住了手腕。

　　“不过就是个小书包，你还真把我当成娇弱小姑娘了。”

　　楚就起身，本看着还很娇弱的南方少年，突然间好像就多出来了一米八的腿。

　　“这就是腿长的优势，你羡慕不来的。如果你真羡慕，明年六月欢迎来我家喝大补汤，保证你不是突然间成为巨人就是苦成了……矬子？这个是你们东北的说法吧！”

　　楚就还在说着，脸上的浅笑只多不少。

　　“你以前话不多的。”

　　程前冷不丁说了一句，二人间的氛围却并没有因此冷凝下来。

　　“但是你话少啊，要不一起欢乐畅谈，要不一起冷漠词穷。我选择前者。”

　　出门的瞬间，楚就撑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黑色大伞。

　　“我去买伞，跟阿姨形容要男友力爆棚的伞，她老人家理解能力很好，就给了我这个！”

　　伞虽然是黑色的，但是伞面上写着大大的火星文——我是你男朋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楚就撑伞出门时，程前确定自己的脸时爆红的。

　　他最近麻木了好久，每日三点一线，上学回家做题。

　　这一次还是在万宇星的建议下，他绝对出门换一下心境。

　　然后，就换到了一个想见很久却毫无预兆见到的人。

　　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发生了巨大的变动，程前总觉得自己好像搁置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就要突破禁锢，茁壮而生了。

　　他侧侧头，尽量不去看楚就，但是少年身上好闻的气味却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惊醒。

　　“不好意思，刚刚在吃饭的时候实在是太饿了，所以没开口和你聊聊。”

　　程前略微歉意地开口，换来了楚就的一声轻笑。

　　“没关系，我也因为太紧张了所以语塞，不是不说话，是一时激动说不出话。”

　　“啊？”

　　被楚就一句话说得懵了一下，程前转身看了过来。

　　“我住的宾馆就在这附近，你和我一起去休息一下吧。下午三点开考，你两点出门就来得及。”

　　比划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房卡，楚就就打算带着和自己看了一个满怀的程前去宾馆休息。

　　本就因为有些别扭的人，突然摇了摇头。

　　“不了吧，我在外面走走就行，说不定还可以背诵点什么内容！”

　　“哦，你今天一大早上就在喊着不用了不必了，这也是在背诵内容啊！”

　　因为程前被分来的考场多是四校的考生，所以总会遇到一些学姐要联系方式。

　　程前自然是笑着说不必了不用了，不想竟然被楚就听了一个正着。

　　“那时候我就在这棵树下，你距离我不到十步的距离，我不是想偷听的，是你主动说给我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