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守岁 ...
-
程舒默默点头，沉默着进了屋。
程大强的鼾声透过门传了出来，证明他已经睡着了。
程舒给他盖了被子去脱鞋，却在扒下鞋子后惊叫出声。
“啊！”
夜色降临，门外万家灯火，炮仗声更加密集了。
程家的里屋，程大强坐在炕头一脸沉默，周围的祖孙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什么时候的事？”程素琴颤抖着手指了指程大强的脚，不忍去看。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就睡个觉，你们就来闹我，有本事今晚都熬夜守岁，谁提前睡谁是孙子！”
程大强有些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脚塞进了褥子里，指了指墙壁上的表，看那样子是要和孩子们比赛。
“谁先睡谁就是孙子！舅，希望你坚持住，别让我们升辈分！”
程前把程大强买回来的那瓶白的拆开了，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把瓶盖又拧上了。
见他如此撩拨自己，程大强可是不干了：“程前，你小子逗我玩呢！大过年的不喝酒，喝那饮料都和马尿一个味儿！”
程大强伸手要去夺，还是程素琴大力地把一大桶橙汁塞进了他怀里：“就你这德行，有马尿喝不错了，还想喝酒！你喝多了，也不怕断了的不是脚趾头，断了的小心是你脖颈子！遵医嘱去吧！”
在程大强这里没问出什么东西来，程素琴骂骂咧咧地出了里屋，朝着外地去了。
程舒跟上，帮忙张罗着这么一顿年夜饭。
程大强没了刚刚那股子酒鬼样儿，朝着火炕里面挪了挪身子，看了看身边的程前。
他一扫浑气，满身都是颓废样。
“你这小子读了这么多年读书是要有出息，但你也是十八九的人了，结果和没断奶一样，连个酒瓶子都碰不得，真没意思啊！我在你这个年纪，在外面给人看厂子，大半夜的，荒郊野岭，和门口看门那个老跑腿，我俩喝了五斤，我和他说等我有出本事了，以后每年都找他喝，谁知道第二年那家伙就没了命，肺癌晚期，据说肺都没了，还好我就抽了他一口老烟草，那味道真呛，否则我也没命了吧！但我四十多的人了，好像也没本事，哈哈哈！”
程大强断断续续说了好多好多，那一刻，在灯光下，程前好像看见他黯淡下去多年的眼底仿佛有了光亮。
随着外地的热气冲进了里屋，饺子出锅了，电视也被程大强调到了春晚的频道。
电视屏幕上载歌载舞，程家的屋里也算是合家欢了。
“舒舒，你去把暖壶旁边的玻璃杯子拿来，我今天和舅喝两杯。”程前说着，把刚刚拿出去放着的瓷瓶拿了回来。
“哟呵，你小子今天有点胆儿，竟然敢和我喝了，你是不知道我这酒量在咱们这片排第二，可是没人敢排第一！”程大强顺势要去接酒瓶子，却被程前把橙汁推得更紧了。
“舅，我喝这个，你喝这个！你脚趾头那样，不能沾酒，开心的日子喝什么都开心！”程前瞄了瞄程大强脚上空缺的地方，那里还有撑起来的厚厚的纱布。
程大强咂巴了嘴，最后接受了橙汁的安排：“橙汁就橙汁，开心的日子喝什么都开心！”
“今天是好日子，我陪我孙儿一起喝，咱们一起开心开心。”程素琴也拿出来了自己的老茶缸，跟程前干了一杯。
“琴姐，舅，舒舒，新年快乐！”程前举着杯子，像是端着自己神圣的圣物一样，然后一饮而尽。
辣带着一丝丝苦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然后伴随着火热直接蔓延到喉咙，直至温暖了所有流入胃中。
“琴姐，我爱你！”程前举起第二杯的时候，敬了程素琴，程素琴也回了他。
“舒舒，哥哥爱你！”又是一杯，程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每喝一杯，程大强攥着果汁瓶盖的手都紧了紧。
后来，他三杯下肚，程大强也喝了大半瓶的橙汁下肚。
再之后，程前倒了第四杯给自己，程大强直接一个饺子塞进了他嘴里：“你这臭小子比我还浑，空着肚子喝酒也就你能干得出来，吃点再喝吧！”
往日被人避之不及的程大强的筷子，今天却没人嫌弃。
程前一口就咬到了硬币，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子。
炮竹声逐渐压过晚会的声响，晚会也逐渐来到了精彩时刻。
程前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举起杯子，对着程大强的方向晃了晃，而他的眼神都有些迷离了，脸上也是一片绯红。
“舅……”
“你这臭小子可别谁都爱，我稀罕小媳妇大闺女，我可不稀罕你这花钱的……”
“舅，谢谢你。新的一年我会努力的，等我养你们。”
程前干着嗓子又灌了自己一杯，他恍惚间看到了程素琴笑着笑着就哭了，而程大强那边撇了橙汁就来捞他。
程前在春晚的倒计时钟声中傻笑着，然后嘿嘿嘿地对着屏幕共饮，还乱七八糟地打了一堆电话。
程前的每一句开场白都是新年快乐，然后就笑着说自己要给下一家拜年了。
他守岁守到了四五点，头疼欲裂，嗓子眼在冒火，整个人都陷入到了宿醉后遗症之中。
看着他发汗迷糊，程大强在一旁笑得跟老母鸡一样，咯咯咯个没完：“你这小子，虽然没当孙子，但是你这样儿比孙子还孙子，哈哈哈！”
笑完程前，程大强也迷迷糊糊进了自己屋睡觉去了。
舅甥二人一睡就睡到了大晌午，还是邻居家孩子路过门口和程素琴打招呼放炮的声音惊醒了程前。
宿醉的结果就是头疼，头疼得很，以至于程前醒来后也在炕上捂着，喝着茶水醒着酒。
“爸，我给你放桌子，你进屋吃吧，你端着回自己屋干啥！”
外地传来程舒的声音，然后是程大强关门的声响。
过了一会，程舒端着分好的饭菜进了程前的屋：“明明是哥喝醉了，结果我爸弄得跟宿醉一样。”
“说不定橙汁里面真有酒精含量呢，舅喝了这么多年了，肯定有经验，否则一瓶橙汁怎么能满足他。”程前开着玩笑，开口笑着说，结果嗓子疼得他险些被米饭的饭豆噎住了。
“哥，你就知道给他找台阶下，我就应该让他来你这屋转转，让你看看他大肿眼泡，他昨晚哭得一抽一抽的，吓得我以为他怎么了，蹲在他身边守了好一阵，可给我困坏了。”
程舒顺势拉过程前的枕头往炕边一窝，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窝在那里，起初很安静，后来就小声地说起话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程前闲聊。
“你昨晚喝大了坐在那傻笑着唱《难忘今宵》，他在你旁边哭，我第一次见他哭，可丑了，可丑可丑的了！你说我妈得长多好看，把我这张脸给救回来了，我要是随我爸，我得哭死！”
程舒说着，声音略微有点抖。
好好的一个新年，好像改变了很多，又好像在眼泪中换回来了点什么。
“舅年轻时候可帅了，他年轻的照片你去翻翻看，那绝对是秒杀一众男神的长相。”
“我才不信！他现在四十多，愣是把自己弄成了糟老头子的样子，也是没谁了！胡子拉碴，腿脚不好，大酒包，没头脑，脾气还不好。啧啧啧。”
程舒说着，翻了一个身，不去看程前。
程前闷声吃饭，脑海里是昨晚和程大强坐在炕上聊天的画面。
他问程大强脚怎么坏的，本来对方强硬地说没事，后来换了个频道后，节目的歌舞声响彻满屋，程大强小声说着年前的事。
年前收粮食的粮贩需要人力扛包的，程大强听说半夜干活的每吨多给十块，所以也就去了。
结果那几天漠北降温，他们晚上十一二点才能扛完，等到他去小旅馆住下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往日只是冻得发麻的脚趾这几天都没反应。
后来，他还是硬撑到了天亮去了小诊所，最后被转去了大医院。
冻掉了。
本来应该是个有前因后果的故事，后来只剩下了三个字。
走车的货主给了点赔偿，顺便给了些医药费，加上又不是什么太大的手术，程大强点头了就做掉了。
程前不知道自己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是如何保持淡定把这事给压下去的。
他当时有种想上去给程大强一拳的冲动，但他没理由。
但是，他若是给自己一拳头，这些事情也过去了，有什么用吗？
与其缅怀过去，还不如珍惜当下。
程前咀嚼着菜里的麻椒，望了望程舒的方向。
程舒是真睡着了，程前给她盖上了衣服去外地洗了碗。
程大强用过的饭碗放在了灶台边，他的屋门也是紧闭的。
大年初一的漠北升了温，让人少有地感受到了阳光有了些许暖意。
程素琴笑着被邻居家卖实蛋的万老爷子拉去打牌，程前中途去给送了水果和大家拜了年。
万宇星的拜年电话打来的时候，程素琴正好去厕所，程前给她撑着摊儿。
万宇星看着好兄弟一脸无助的样子，远方连线做起了智多星。
“橙子橙子，五万五万，这个不要，咱们不要！”
“橙子橙子，三条三条，杠！”
“橙子橙子，马上胡了马上胡了！”
万宇星参与得很是热烈，一连赢了两局了，让周围的老人家很是警惕。
“程程，你别打了，你别打了，我们等老程回来，你再打下去，我们都没钱包红包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守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