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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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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局势紧张,周明绪在府里也听说了,匈奴大军似乎受了何人鼓舞,竟然开春就在边境骚扰不断,好在周家军气势恢宏,没让那些蛮人得了便宜。
虽然眼见得兄长又立了功,周家也脸上有光。但他心里除了替他高兴之外,却隐约有些别扭。
第一,是那幅画,他始终觉得是个疙瘩;第二,却是他自己,他在榕妹妹面前将兄长的功劳给瞒下了,白侯爷的事儿,他完全没提兄长在其中出的力;第三,就是他与榕妹妹的亲事了。
母亲这两日看起来精神还好,他心里想着,今日一定要与母亲说明白了。
他这头往褚玉苑走着,一个小丫鬟叫红缨的,正一脸喜气洋洋地往外走去,正好碰见了周明绪,便停下来与他打了招呼。
周明绪笑道:“怎么今日如此开心?老远都听见了笑声了。”
红缨道:“大公子写了家书回来哩,说是不日就回京了。”
周明绪心下一突,愣了一下,笑道:“怎么家书先送到母亲那儿去了吗?我竟不知道呢。”
红缨恭贺道:“如今不就叫公子知道啦?恭喜公子哩,周将军得胜回朝,到时候赏我们糖果子吃。”
周明绪心下纷乱,勉强笑道:“定然,定然,糖果子必然少不了的。”
红缨喜滋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下去了。
周明绪心中蓦地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心中突突的,向来哥哥不怎么与母亲写信,怎么这回他不先与他联络,先去找了母亲呢?
莫不是,有什么事,必须要去叫母亲去办吗?
周明绪还在路上走着,胡乱琢磨。这边褚玉苑里,冉夫人斜靠在床上,拿着帕子抹泪,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素色衣服的老妇人,也是眼眶通红。
“太太,我也与你说了罢,我是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天的。他爹生前总恨报国无门,这回子,该是了了心愿了罢。”那个老妇人说罢,拿起帕子捂着脸,低低地哭了起来。
冉夫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道:“咱们都是一样的苦命人儿……”
老妇人闻言,呜咽哭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怨道:“我这把老命,也只能为他守着了,家里媳妇年轻不懂事,也闹着要抹脖子,跟着去了又有什么用呢?可怜我那一个孙儿……”
冉夫人眼眶又蓄出泪,嘴唇抖了一下,才道:“钊哥儿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媳妇也是我看着娶进门的,她有这样的心思,说明她也是个好孩子,你也别怨她,好好儿的教便是,你们娘儿俩一起,把钊哥儿留下的独苗儿养大,也算是有了盼头。”
说着用帕子揩了揩泪。
老妇人听了,伏在榻上痛哭。
冉夫人手边放着的那沓信纸都被泪水染湿了。
那信是周桢喆传过来的,他的副将、好兄弟程钊因战身亡,作为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冉夫人只得揽下了这个任务,亲自派人去程府报丧,她自己身子也不好,缠绵病榻,竟然叫人家刚刚丧了儿子的程老夫人亲自找上门来了。
这样的丧事,她不知道看了多少。
冉夫人拍着程老夫人的手背,用帕子将眼眶拭了拭,幽幽叹了口气,劝解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你还有个孙儿,好好儿地把孙儿养大了,也算是咱们做母亲的,尽了最后的力了。”
程老夫人止了泪,慢慢坐起身子,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揩了揩泪,道:“……也算是好歹有了个念想,他总是常年不在,也幸好是留下了这么一根独苗儿。”
冉夫人笑道:“可不是呢,当年还是我做的媒,做主叫钊哥儿娶了媳妇,你就放心罢,只管将孙儿养大,等他大了,我一定再好好儿地,仔仔细细地挑,为他找一门好亲事。”
程老夫人好歹收住了泪,说起孙儿,心中算是有了个寄托,就勉强笑道:“唉……那我替孙儿先谢过夫人了。”
冉夫人道:“说什么谢不谢呢,你养好身子,不教我担心,再好好儿地将孙儿养大,你放心,他这门亲事,我是做定了的。”
……
她们在房里说着话儿,周明绪已经到了院子里,他见门掩着,另有一个小丫鬟佩儿在门口守着,他有些纳闷。上前道:“娘今日好些了么?”
就见佩儿神色有些不自在,眼神闪烁了一下,才掩饰般笑道:“……太太,太太今日还好哩,还用了一碗粥。”
周明绪见她明明笑着,却上前来将门恰好挡住了,显然是不想让他进去,心中莫名就有些不好预感。先是红缨说兄长来信,现下佩儿又是这翻模样,于是看了她一眼,笑道:
“怎么,今日母亲有客么?”
佩儿神色一僵,仿佛是不知该怎么说一般,怔了一下才让开道:“是呢……程老太太来了……”
周明绪深深看了她一眼,越过她推开了门,就听到门内一句话传来:“……这门亲事,我是做定了的。”
当下如一个雷劈开,周明绪愣在当场,脑中几乎不能思考,纷繁的思绪一下全部涌上心来。
哥哥的信、他桌上的那副画、他的胸有成竹般的笑容、他大权在握……
……他永远能为榕妹妹解决问题,兄长他可以,府外虎视眈眈的金栗衣可以,唯独却他周明绪不可以。
百无一用是书生。
周明绪的手蓦地捏紧了。
这边冉夫人和程老夫人听见声响,抬头望过去,就见周明绪进来了,程老夫人连忙拭了拭泪,笑道:“明绪来了,我也不多打扰了,夫人,我先回去了。”
冉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道:“叫佩儿送你。”
程老夫人点了点头,匆匆起身走了。
佩儿引着程老夫人出门去了,屋内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母子两人,冉夫人还在伤怀,见了儿子,也只能勉强笑道:“适才与老太太说起闲话,说着以后要为她做亲事呢。”
本来是没话捡话,想扯个话题叫儿子不瞧见自己脸上泪痕。
却偏偏叫有心人听见‘成亲’两个字。
周明绪却心中又怕又怒,一下子急火攻心,根本没听清母亲说着什么,只抓住‘亲事’两个字,脑中想到他哥哥那幅画,再也忍不住,连珠炮一样问道:
“说什么亲?替谁说亲?替我的好哥哥周、你的好儿子,威武大将军周桢喆说亲?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怎么,他官大了,如今连弟弟喜欢的人都要抢吗?!”
周明绪这边惊怒交加,却不想他母亲冉夫人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儿,她一听,先是愣住了,怔然一般看向自己儿子。
周明绪见母亲这样子,心中的火气也渐渐按耐下来,他撇开头,躬身拱了拱手道:“是孩儿不是,我不该朝母亲发火。”
冉夫人靠在榻上,像是打量自己儿子一般幽幽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不过我并不后悔!如今我就要说开了,他周桢喆,不仁不义、不知羞耻!竟然、竟然觊觎弟弟喜欢的人……”周明绪说到后头,手中捏紧,像是发恨一样,又看母亲不为他说话,他红着眼眶忍了许久,些许失望涌上心头。
周明绪冷哼了一声,拱了拱手甩袖子走了。
冉夫人拿帕子捂着胸口,拿眼神看着小儿子走远。
周桢喆信送过来了,人也没隔多久便到了,如今知道了自己母亲并没有去香山礼佛,而是同自己弟弟寄居白府,他自然也不会白跑,直接夜里来了母亲这边,与她商量程钊后事。
他是连夜驾马回京,身上还带着伤,人是几日几夜都没有合眼,此刻是风尘仆仆,一进着院子,就上前与母亲问安。
刚想开口问程钊的事,却见他一向冷淡的母亲一见着他,就连忙从榻上下来,站在他面前,劈头盖脸厉声质问道:“你喜欢她?”
周桢喆一下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怎地突然问起这个。转念一想,怕是弟弟终于忍不住,说出了他桌上那副画儿。
他心中有愧,想起自己的绮梦,叹了口气,刚准备开口解释。
冉夫人就像气急了一般,猛地伸出手推了他一下,问道:“你喜欢人家做什么?你是能给她安稳的生活,为她遮风挡雨;还是能天天陪着她,陪她游山玩水?”
“你什么都做不到!你什么都不能!你是要将她娶进来,先守了活寡,再和你娘一样,死了公婆、死了丈夫、死了叔伯,最后还要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儿子也会死吗!”
“你看看程钊的媳妇!她可曾享过你们半点福?!她如今要随着程钊去了!”
冉夫人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对周桢喆又推又打。
“周桢喆,你黑心肝啊,你没有心!你没有心!!!你滚,你滚回你的边疆去!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周桢喆被冉夫人锤了两下,身体像是承受不住一般后退了小半步,晃了晃又站稳,瞬间又如一堵城墙一般定在原地纹丝不动了。
旁边一盏小小的宫灯投射出昏暗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非常严肃,严肃得可以用肃穆来形容,但同时神情又非常灰败,灰暗得像是有人把他的心碾碎了,只留下了一个不知道前路在何方的迷茫的皮囊。
明明他还站在这里,与他唯二的亲人,生他养他的母亲交谈,就算这交谈的话语太过伤人,但他又哪里没有听过更加伤人的辱骂与指责呢?偏偏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是敲碎了他的铠甲,扯出了里面赤.裸的血肉,再将他的灵魂也偷走,只留给了他一个空白的躯.壳。
他迷茫的视线投向他的母亲,她佝偻着身形捂着脸哭,看起来只像是一个普通的、可怜的老妪。他想伸出手去安慰她,像一个普通的儿子一样拍拍她的肩膀,但手臂也像是被敲碎了一般没有半分力气。
就算用尽了力气,也不过是让他垂下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
他垂下头,好不容易积蓄的那一点点勇气仿佛也随着碎掉的心流走了。
过了半晌,他才仿佛逃跑一般,侧过脸狼狈地转身快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