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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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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送到周桢喆手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日了。
他们已经在边城与敌军开战。冯吉领队带着追兵往树林里跑去了,他和程钊往反方向躲进了乱石堆后面。
旁边是死尸和血迹堆成的山,他将那封信贴身藏在了胸口处的衣服里。
额头上的血液从盔甲里渗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没有用手去擦,这片地方很静谧,静到只有他和程钊几人的呼吸声。
这场战争打得太过艰难了,纵然是早有预备,但真的见到人数是他们数倍的匈奴军队时,没能从京里求来任何支援,他们也只能边打边退。
此时身后就是边陲小镇阿勒了,无法再退了。
冯吉的妻儿就在阿勒。
周桢喆矮身藏在一堆乱石后面,将耳朵附在石头上,听有没有马蹄声靠近。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粘腻的血腥味和漫天的尘土渐渐演变成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闷臭萦绕在四周。
他们几个躲在石头后面纹丝不动。
直到终于发现从地面传来的一丝振动,周桢喆终于侧过头,看着程钊,举起右手挥了个手势。
程钊看见手势,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悄悄将手移到后腰处,握紧仅剩的长刀,蓄势待发。
嘚嘚儿地马蹄声从远及近传过来,远处的黄土路上扬起漫天的烟尘。
像是有喧嚣声随即传来。
周桢喆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儿,慢慢弯下腰,手中的刀已经出鞘。
“将士们!前面就是边城了!咱们打进城去,今日有美酒喝!”那一行驾马过来的队伍里传来声音,打头的骏马被勒住,马上坐着的副将举起手中的长木仓回头震呼到。
“喝!喝!喝!”后面跟随着的士兵们跟着大喊。
打头阵的副将哈哈一笑,正准备勒马继续往前走,不料周桢喆悄然已经飞身上前,一刀劈下砍进了他的胸口。
在那个头戴红缨的副将不敢置信的目光里,周桢喆将刺入他胸口的刀用力抽.出来,他抬脚一踹将那个副将踹到地上,自己翻身骑上了他的马。
战旗也已经被他砍断,后面跟着的队伍随即大乱,程钊等人也混入了其中拼命厮杀。
周桢喆一夹马腹,一手挽着缰绳将马儿扯着回头,一手提着长刀加入了战斗,耳边传来刀刺入血肉粘腻的声音,还有混乱之中的嘶吼。
无法后退,不能后退。
他们这边才五个人,而来的这一列敌军前锋,则有足足一百多个人。
即使他已经斩杀了副将,造成他们这队敌军群龙无首;即使他和程钊自小练武,以一当十,但仍然无法抵消这人数带来的压制。
“唔……”他闷哼一声,腹部被刺了一刀。
程钊围过来,一边举着刀对着外面越涌越多的敌人,一边侧过头问他:“没事吧?”
周桢喆摇了摇头,喘了口气道:“无妨。”
接着座下的马儿已经被砍断了前蹄,他一个趔趄从马上滚落下来,单膝着地,一只手捂着腹部的伤口,一只手用刀撑在地上。
剩下的两个兄弟也跟着围过来,他们仅剩的四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圈。
周桢喆率先起势,一个刺挑梗劈过去,然后再抬脚将前头那个敌军踹到后头,直接砸倒了后面几个人。
程钊也大吼一声,猛地向前突刺,一柄刀被他舞得气势汹汹。
新鲜的血液喷洒在脸上,周桢喆回过头,他们这边站着的,已经只剩三个人了。
没有余力再去思考,他本能地挥起刀砍向敌人。
死亡,好像是无穷无尽的。
他们看不到尽头啊……
京城里是怎么样的呢?
他见着圣上搂着宠妃穷奢极欲、声色犬马。
好似只要还有酒,就还是一片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一刀,下一刀。
用力一点,周桢喆,用力啊!背后是你守卫的疆土啊!他双手握住刀横劈过去,面前狰狞着扑过来的三个敌军瞬间被他斩杀,但是后面涌过来更多的、数不清的麻木的脸。
温热的血流到他的眼睛里,周桢喆反手握着刀,撑着膝盖不住喘气。
腰、腹以及背部的伤口已经影响到他的动作了,他现在连喘气都艰难得像一只破风箱。
背后传过来温热的抵靠,是程钊。
“只剩不到三十个人了啊,将军。”程钊抹了把脸,笑着道。
“嗯,只剩三十个了啊。”周桢喆环顾了一下四周。
可他们这边,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啊。
又是一场厮杀到近乎天黑。
最后一地的尸体,他和程钊两个人仰躺在地上。
周桢喆不停喘气,侧头看了看程钊,笑道:“我们赢了。”
程钊也侧过头,和他一起笑:“是啊,赢了。”
手臂都已经没有力气抬起,卷了刃的刀断在一旁,他们两个仰头看着天空。
战火之后的地方,仰头看天空的时候,会飘起灰蒙蒙的柳絮一般的尘埃,像是下雪一样飘飘扬扬的。
是一种很怪异的凄丽。
仿佛是人的灵魂在升空一般。
“程钊,等冯吉回来了,我们一起告老还乡吧。”周桢喆的喉结动了动,喃喃道。
不想再打仗了,真的不想再打了。
死亡已经够多了啊。
但是却很久都没有听到程钊的回应。
“嗯?”程钊?
周桢喆回过头去,就见到程钊头颅僵硬地朝着天空,并没有任何动作。
仿佛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
周桢喆费力地睁开眼,仔细地看过去。只能看见程钊像是叹气一样微微张着嘴,但是他的双眸已经失去了神采,泛起死寂一般不祥的灰白色,两只不能闭上的眼睛只能空洞地望着空中的某处。
他的手里还握着刀,其中一只手指像勾起一样无力地指着远方。但他的胸口却已经没有任何起伏了。
“哈哈……哈哈哈哈!”周桢喆突然放声大笑,直到笑到咳嗽,笑到咳出眼泪。
“哈哈……”他似哭似笑,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空中还在下着灰色的柳絮。
他茫然地睁眼看着那些不停的落下的、无知无觉的灰絮。
那灰絮落在他的眼睫上,他转动眼珠看向前方。
城门就在不远处,但是他好像已经没有力气走过去了。
半晌,周桢喆的手指颤抖一般费力地抬起,终于探入到自己胸口处,他摸索了一会,终于找到了一封信。
手上的灰尘和血液沾染在白色的信纸上,他把这封信已经读了千百遍。
这其实不过是一封很普通的家书,但是不普通的是,它的右下角,有一处小小的划痕,划痕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绯色。
他捏着那张信纸,凝神望着那道绯痕。
是什么样的情况,会在这里留下一道痕迹呢?
又是什么样的东西,会是这样淡雅的清艳颜色?
他费力地拿起那张信纸,凑到鼻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清新妍丽的香气传过来。
和这里的硝烟味截然不同,将他瞬间拖入绮丽梦境。
这味道仿佛是刚刚从枝头摘下的花朵一样清新。他不由自主想起那个月色下的清丽背影。
真好啊,最后一刻,是她啊。
“这是……凤仙花汁吗?”他喃喃道。
她的手指上,也会染上绯色的凤仙花汁吗?
是什么样的场景,她会将手指甲上的凤仙花汁,像这样划在一张摊开在书桌上的信纸上呢?
周桢喆将那张信纸放在心口处,失神一般望着远处。
他的眼皮很沉重,他的呼吸已经缓慢。
疼痛已经渐渐的平息,他好像进入了梦境里。
他看见那夜月色下她的嫣然一笑。
他们在花灯之中秉烛夜游,街上所有的人都上前来祝贺他们新婚,他笑着一一谢过,然后为她买了一盏灯,全京城里最美丽的灯。
那是一盏胡绸做的灯,颜色艳丽大胆,上面绣着一个起舞的胡姬美人,在灯下旋转飞跃。
她好喜欢,她会喜欢的吧?
他邀她在街上并肩走着,每个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他会保护她,他会守着她,他们晚上在檐下赏月,晨起在窗边为她描眉。
那一天黄昏,他在书桌边写字,她却调皮地走过来,用刚染上凤仙花汁的指尖轻轻点他的后背。
那指尖点着、点着,慢慢向下,最后停在他的腰腹。
他写字的笔停下,然后趁她不注意,突然回过头抓住她作乱的手,然后搂着她转身,将她抵在书桌边上。
她的裙边会旋转,她会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然后小小地惊呼一声。
接着他会将她的手腕提起,压在书桌上,然后不顾一切地倾身吻她。
她的香气氤氲。
那指尖上还未干透的凤仙花汁,会被他突然的动作,压倒在书桌上还未收起的信纸上,她略微一挣扎,那花汁便在信纸上划下一道绯痕。
那是很漂亮的淡红色,还带着她的香气。在雪白的信纸上浅浅一道,却抹也抹不掉。
……
“将军!将军!”不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喊。
周桢喆从绮梦中惊醒。抬起眼,费力地看过去。
是冯吉啊。他正骑着马焦急地赶过来。
原来他还活着啊。周桢喆淡淡的想。
“将军!”冯吉焦急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的脸上也全是血迹和汗渍。
周桢喆被冯吉半掺着坐起来,靠在旁边的石头上。
“将军,将军……”冯吉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
但他的耳边是一片轰鸣,那声音仿佛隔着很远的水面,传过来时已经模糊不清。
周桢喆费力地吸气,又喘气。他靠坐在石头上,一滴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液体从脸颊上滑落到嘴角。
他张开枯裂的嘴唇舔了一舔。
……满口的沙子和血腥味。
“好苦……”
冯吉看到他仿佛在说话,赶紧侧过耳朵听,那声音却像叹息一样轻飘飘地就散了,他没听清,连忙追问道:“什么?”
周桢喆却没有回答,他只是费力地牵起嘴角笑了一笑。
……我尝着自己的嘴唇都觉得太过苦涩,所以你才不愿意和我接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