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她谁都不爱》红烧雀

38、第三十八章

　　第二天碧枝早上起来，来白珏房里收拾时，却冷不丁发现床尾那处的茜纱衾上，凝上了一点已经干了的褐色痕迹，她拿起来看了看，不由得有些纳闷，自言自语道:“怎地才入春就有蚊子了吗？”

　　说罢摇了摇头，张罗着将帘子都拆了下来去换洗。

　　白珏自是不知道的，她早上洗漱完，心里惦记着阿织，不知道她伤好些了没有，便一大早上出了门，要去十三坊看她。

　　这边十三坊里，却有一个叫云娘的，本是与阿织同年的，两人一同进了教坊，又一同在这楼里被老鸨管着，如今见了阿织被人欺凌了一顿，反倒因祸得福，教一个富贵公子给救下了，心中便有几分不是滋味。

　　她靠在阿织门边，见阿织正在对镜梳妆，心里想着，她这如今一去攀了个高枝儿，可不得好好跟她拉拉关系，于是笑着开口道：“难怪都说你厉害哩，阿织，没想到你这一扑就扑倒个大官儿，可真是好心思，好手段呀……改明儿可得好好教教我们……”说着还拿帕子捂着嘴笑。

　　本来这话儿，虽是三分带酸，却也有几分真心实意地羡慕。

　　却没想阿织听见了，啪地一声关上妆奁，脸一下冷了，她斜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是啊，谁叫你又蠢又笨还生得如此矮胖呢，自然是有这手段也没这本事去扑咯。”说罢上下扫了她一眼，还撇了撇嘴。

　　云娘一听，立刻气得不行。骂道：“哎呀哎呀，这还了得了，如今还没上门呢，就开始拿太太乔子了，还敢这么说我？”说着她立刻就冲进来，张牙舞爪地要掐阿织，阿织灵巧地一转身，躲过去了。

　　云娘见没扑着，气得就将她妆奁一翻，叮叮咚咚的胭脂罐子全都扫到了地上。

　　旁边两个小丫头子听见了动静，赶紧跑进来劝，一个拉住云娘，一个扯着阿织，另有一个机灵的，跑去叫老鸨去了。

　　阿织见云娘将自己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她也来了几分火性儿，道：“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今儿你不把东西赔给我，你休想出这个门！”

　　说着也要上来掐她，小丫头吓得赶紧搂住了她的腰，叫道：“阿织姐姐，阿织姐姐，别打啦，别打啦，小心叫妈妈听见了……”

　　阿织是听也不听的，那边云娘比她气得更狠，眼睛都是红的，头发都散乱了，像是要吃人。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阿织你这个没良心的！天杀的小浪蹄子……”

　　正当房里是一番鸡飞狗跳，这头妈妈终于赶到了，一看这个场景，就头疼得叫起来了：“唉哟，唉哟，这是怎么了，怎么往常好好儿的亲姐妹一般的，这还打起来了……”

　　阿织也是急红了眼，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对妈妈道：“都是她！她看不得我好过，心里憋着气呢，如今还上门来找我的茬来了！”

　　云娘气得一个仰倒，嚷道：“你个倒打一耙的，明明是你先骂的我！”

　　却见阿织拿一双清凌凌地眼睛看着老鸨子，蓦地一行眼泪就下来了，她一抹眼泪，抽抽噎噎道：“妈妈……你看这、这，这明明是她冲进我房里来砸东西啊……她不来砸，难道是我将她抬过来的吗？”

　　说罢身子一扭，背过身去用帕子擦眼泪去了。

　　老鸨一看地上，确实，这是谁的房，地上摔的又是谁的东西，不言而喻，因此她走了过去，道云娘那边道：“云娘，你也是经年的老人儿了，怎地如此不懂事……”

　　云娘被阿织这刚刚还张牙舞爪，下一刻就委屈抹泪的样子给惊着了，又见连老鸨都信了她的鬼话，气得更是一口气上不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鸨见了，赶紧叫那两个小丫头子推搡着云娘，将她赶回自己屋里去了，回头见了阿织还在抹眼泪呢，就上去低声劝道：

　　“阿织啊……莫说当妈妈的泼你冷水，你也知道，咱们这教坊里，几十年来，能有几个真个儿能嫁入高门户呢？”

　　阿织停下了擦泪的动作。

　　妈妈见了，过去拉住她的手，阿织却将脸一扭，不愿让她瞧，但手却也没有抽回来。

　　妈妈在她身侧，见她肩头孱弱，手也冰凉，不过也只是个使小性子的小丫头而已。再想起几年来情分，心里也升起了几分怜惜，遂苦口婆心一般道：“……不是妈妈叫你不要异想天开，实在是、实在是，唉，你看他那穿着打扮，哪里是一般人家呢，而我们是何等身份，他又是何等样儿的人？”

　　“这样标致的人物，莫说是别个了，恐怕就是连尚公主都可得，如何会娶一个教坊里的？何况还是、何况还是我们这样儿的……”说罢她轻轻用眼睛上下扫视了一下阿织。

　　“叫妈妈说啊，不如安安稳稳小意奉承，能捞得几分已是得了天大好处了。”

　　她原意是劝阿织为自己打算，也是敲打敲打她，教她不要得意轻狂，这还未将鸭子吃到嘴呢就开始飘了。

　　但偏偏阿织一听，冷笑一声，转过脸来道：“我们是何等身份？不就是伎子吗？伎子又如何了？我是哪里比不上别人了？”

　　阿织将手猛地从妈妈那抽出来，道：“论诗书我不输男儿，论琴棋我自认技艺娴熟，不过就败在我这贱籍身份而已，可这难道是我自愿？谁人不想投个好胎，一出生便是金樽玉贵、锦衣玉食。可那又能有几人有此福分？我们穷人家的女孩儿，一落地就是责骂，还未即长大，便要被卖来做玩物。”

　　说罢她喉头一呜，显然是说道伤心处了。

　　妈妈见她这个样子，在一旁听了，心下也不由是戚戚然，这世道如此，哪个女孩儿又真的自愿去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呢？

　　于是她轻叹了一声，拍了拍阿织的手。

　　阿织继续道：“妈妈以为他是那等子俗人，为了这世俗的框框道道，便这也不敢，那也不敢了？俗世里那些男人们心思龌龊，一边想着与你亲香，一边出了这个门却又怕人瞧你不起，各个在外好一派道貌岸然，私底下却又置个外宅，偷偷摸摸，真真是污浊不堪！”

　　妈妈心想，你那恩人，可不也是这俗世红尘中一人吗？年轻人情热，新鲜劲头上来，一开口就是山盟海誓，海枯石烂，可这世上往往誓言易得，真心难寻。这哪里又有人能保证，他果真能出淤泥而不染，与你口中那些污浊不堪的人全然不同呢？因此偷偷觑了她一眼，却看她谈起心中人眼里都发了光。

　　罢了罢了，看她此时小女儿心思正是热忱，全然听不进一句不好的话了，也愿她果真能得偿所愿罢，因此不再多劝，只叹了声：“唉，你，你好自为之罢。”说罢转身走了。

　　阿织一个人在房内，用帕子将眼泪擦干，静静立了一会儿，一个人去了院子里散心。

　　她们这个坊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后院里还有一池清潭，阿织走到水边，心里着实还是不高兴，她想，真真是几个俗人，俗不可耐！

　　池子里养着几只鸳鸯，正灵活地将头转过去梳着身上的毛，另外一只游了过来，与它交颈，相互温存，好不温馨。

　　阿织看了，越发来气，鸳鸯鸳鸯、凭什么一鸳一鸯！

　　她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往池子里一砸，那两只交颈的鸳鸯立刻惊得扑起翅膀，一只雄鸟扑腾着飞走了。

　　池子里只剩下了两只鸯。

　　阿织拍了拍手，笑道：“这样才好嘛。”

　　正不巧，一个小丫头走了过来，见了阿织，忙叫道：“阿织姐姐、阿织姐姐，你在这儿呢，门口有个好气派的官人，说要找你哩。”

　　阿织应了声，心想，必然是白珏来了。于是她理了理头发，出门去见她了。

　　一到门口，果然是白珏，她在马车内等着她。

　　阿织掀开帘子，上去一见着她就笑了：“怎么今儿过来了呢？”

　　白珏略微打量了一下，见她脸上伤口已经恢复，人见着气色也还好，心中略微放下心来，就笑道：“总是挂记你，怕你身子不爽利，这才过来看看。”

　　阿织抿着嘴低头一笑。

　　白珏叫她坐下，为她斟了茶，慢慢道：“……我想着，你在这儿，总是不太好，我在南沟街那边，置了个小宅子，你跟着我搬过去如何？”

　　白珏怕她再遇上那样的事儿，到时候她若是不在身旁，无法及时救她，那阿织一个人怎么办呢？

　　因此前儿个一回去，就叫人去置办了，今日一得了消息，便过来接她了。

　　却不想阿织抬起眼，笑盈盈地看着她，却微微地摇了摇头。

　　白珏道：“怎么？”

　　阿织笑着道：“你是好意……我知道哩。”

　　“那为什么？”白珏微微拧着眉，有些不解。

　　阿织却笑了笑，一双眼里柔柔地看着她，神情却带着柔软的坚持，道：“我不愿意叫你再帮我，再者，我若是住进去了，又算是个什么呢？”真是个‘外宅’了吗？

　　白珏蹙眉，以为她是担心日后没有着落，就急道：“你放心，我……”

　　阿织却笑着摇了摇头，阻止她继续再说，道：“我不是怕你对我不好，我只是怕你对我太好呢……”

　　“我啊，有我自己的路要走，这条路，你可以摻我一把，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但没法一直帮我走下去啊。”

　　“我从不逃避的，我是伎子，我是这教坊里出身的人，那我就要在这里做到最好。”

　　“你看罢，总有一天，我要做那台上最响亮的角儿！”阿织指着窗外，整个教坊之中建得最高大的戏台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