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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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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等他再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是刚刚小睡了片刻。
他将视线恍惚地挪向窗外,一轮明月清幽幽地挂在蓼蓝色的空中,不能分辨出究竟是深夜还是凌晨。房内的门帘都关上了,屋子内一片漆黑。
看着临窗的桌子上那一片狼藉,他的记忆慢慢复苏了。昨晚他一直没睡,就那样一直睁着眼等着天亮,最后发狂一般将所有东西都扔碎。
他此刻僵硬地躺在床上,没有换衣服,仍旧穿着那件灰扑扑的下仆衣裳。
他这房里的床榻也并不舒服,硬邦邦的,冷冰冰的。薄薄的褥子无论怎么晒,总是有股陈年不消的霉味儿。
与他往年一贯睡的,天差地别。
他动了动身子,几张纸随着他的动作从身上飘落到地上,他伸手捞起来,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眼眶盐渍一般干裂得疼痛,看不太清楚纸上的字。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捏了捏眉心,用掌心捂住额头,闭着眼缓了片刻,这才看向那几张碎纸。
“白晋死乃自缢,密书已寻得。”
是他的字迹,哦,是他要寄出给二叔的信。
头疼欲裂。
胸口突然泛起一阵绵密的疼痛,他抬起手捂着嘴咳了几声。
但愈是撕心裂肺的咳嗽,眼前愈是发昏。
他屈起膝盖,一只手枕在膝盖上,慢慢地揉着额角。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二叔已经入了京,白晋的死因已经找到,这下就算是刨坟也由不得他们辩解了。
阿珏、阿珏……为什么……
不要去想!
他屈起手指咬了咬,眼眶旁边仿佛生病了一样泛起潮红,但眼神却偏执一般冷凝下来。
《春秋公羊经传解诂》也已经找到,白晋的那些账本子,也可以解开了,只要再等几日,借宁王的势……
阿珏、阿珏……为什么是他!
他有哪里不好,为什么偏偏是他!
不过是、不过是看他卑微低贱罢了……
可他当年也是王孙贵戚啊!论学识,论人品,他哪里比不过他?
区区一个周明绪。
不过是一个周明绪。
裴峥闭上眼睛,用手掌缓缓地、缓缓地揉着自己的额头。
他此刻脸上失去血色一样苍白,唇色却如烧起来一样病态的殷红。
闭上了眼睛,他那纤细鸦羽一般的眼睫便静静地覆在眼下,与苍白的肤色形成对比一般的深黑。
眼睫颤抖了片刻,才终于睁开,露出一双幽邃如深潭一般的眸子。
隐隐有幽暗之物在他眼底划过。
他的眼神那一瞬间深幽得如寒冰一般。
他垂着头,慢慢从榻上起来,浑身倦怠一般没有力气,手脚都无力一般垂下,就在他慢慢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像是踢到了一样东西。
他在黑暗中慢慢转过头,就看到一丝银光在地上闪烁滚动着,最后撞在床柱的一角上不动了。
他伸出手将它拾起来。
原来是一支小小的累丝镂空银步摇。
他在看清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憎恨一般将那只银步摇狠狠掼出去,累丝镂空的步摇被这么一扔,砸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细小的‘锵’地一声,叮叮铛铛滑出了老远,最后撞在桌子角上,转了半圈最后不动了。
而那步摇尖尖上一纂累丝的银花已经歪在一旁,摇摇欲坠。
“咳,咳……”裴峥突然捂着嘴,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阿珏,阿珏,你留下的银步摇。
你的银步摇。
他猛地伸出手抓过那支残花一般的步摇,紧紧地攥在手里,那锋利的银花几乎要将他的掌心割裂。
这白府,上上下下,我全都去过了。唯独你的房里,我从来都避开。
如今,我去看看你可好?
他从那没有人气儿的冷森森的下人房里出来,藏身在竹林里,鬼魅一般的身形,一个翻身便跃过了围墙,进了锁住的内院。
他进府以来,毕恭毕敬地讨好白银川那个蠢物,才好不容易得了他青眼,提做了半个弟子。
呵,弟子。
他白银川几时腹中也有几两墨水,能充做他师傅了。
不过是借他的势而已,他这几月,已经将白府上上下下摸个通透了。
老国公白晋的书房他更是去了无数次,这才找到那本春秋公羊解诂。
但唯独,他避开了她的院子。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对自己的厌恨,为什么偏偏要躲着她?为什么?
他穿过园子,径直往白珏的院子而去。
此时夜深,四下的灯火都已经熄了,唯有她房中还留有几盏残灯。
而她向来不爱叫丫鬟们候着,门口也没有什么人,她那扇檀木的门紧闭着,遥遥一盏灯火从门上薄薄的窗纱里透出来。
没见着有人的影子。
他在门前静息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按在门扉上,轻轻地拉开了门缝。
一线昏黄的光从门内透出来,浅淡的清香扑面而来,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静悄悄地闪身进去,入目是一张四叠的屏风,两旁边是挂着锦帘的侧间。
他轻轻踩在地砖上,没有任何声响,她是已经睡了吗?
他在角落的阴影里悄悄的转身,进去到内室里,只见一张挂着垂珠茜纱帘的漆木床。
床上空无一人。
隐约有嬉笑的声音从侧间里传来,只听见她的声音道:“碧枝,不必管我了,你先去睡罢。”
裴峥立刻闪身藏在那床柱子一旁的纱帘里。
一烛灯火在窗边的烛台上遥遥地燃着,将房内笼上一层昏黄薄纱似的光线,他正好藏在床柱的阴影里,身前的纱帐遮住了他的身形。
碧枝的声音传过来:“姑娘,你早些歇息,桌子上温着热水,若有事便唤我。”
白珏笑着点了点头,脚步声响起,像是那个叫碧枝的丫鬟出去了。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慢慢的,慢慢的走了过来。
裴峥的视线朝下,就看见她慢慢走过来的脚。
她此刻赤着足,踩在内室铺着的毯子上,轻薄的裙摆上仿佛还带着垂坠的潮湿气息。
水汽从她掀开的帘子背后氤氲而来,笼罩在她四周。
她显然是刚刚才沐浴出来。
裴峥的视线一寸寸,一点点逡巡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目光带着蹂躏一般的放肆。
在阴影里的正大光明。
他用目光在她的身体上游移,从她精致脆弱的脚踝、到她轻薄的小衣下摆,再到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到她的领口……纤细的脖子……最后是柔软如花瓣一样的嘴唇。
他的眼神变得幽暗,想象她用手指拂过嘴唇的那一刻。
房内唯一的一烛灯火,在窗台那边遥遥地燃烧,她向着床榻这边走过来,影子便被拉长,她走一步。那影子,便离他近一点。
好似只有在黑暗中,他们才能触碰。
在那地上的影子即将挨近他时,他垂下的手,忍不住动了一动,仿佛是想伸手碰一碰地上的她的影子。
却在指尖刚刚能触及时,窗台上突然一声声响。
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笃笃”两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像是有东西在窗户上敲打。
裴峥也猛地朝那看去,就看她走向窗台,将窗户推开。
周明绪的脸出现在窗户后面。一轮明月带着清辉洒进来,月下的他笑得刺眼。
“榕妹妹……”周明绪微红着脸,看着白珏。
裴峥的手蓦地抓紧,那指银步摇终于扎破了他的掌心。
又是他!又是他!
裴峥几乎立刻就想冲出去,但是下一刻,他就听白珏轻笑了一声。
然后就听见她对着周明绪轻笑道:“你来做甚么呀。”
周明绪望了她一眼,笑得羞赧,道:“……我,我睡不着,就想见见你……”
裴峥垂下眼去,阴影笼罩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骨节被捏得青白,一滴殷红的血液从银簪子上蜿蜒而下,最后在簪子的尖端上顿了一顿,汇聚成一滴圆润的血珠,坠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