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地面上的翅膀》烈驹

14、第十四章

　　阳光洒下，照亮了串流的车辆，是一天尘喧的开始。

　　我穿行马路，坐在公园里的石凳上发呆，别人做什么我一概不关心。

　　我没有问酗酒的女人的姓名，她的悲伤感染到我，令我沉湎她的痛苦里，久久不能脱离。

　　她的悲伤能令我产生共情，是因为我的父母，他们同样失去了唯一的孩子，看到她，我想起了他们。

　　我坐在石凳上许久，回头望了背后的树林。

　　珊瑚站在树后，依旧紧张。

　　“这次失败了……她死的执念很深，我们把她救下来，也不一定能盖到章，名额不会平分的。你去找下一个目标吧~还能早点脱离苦海。”我说，头又蓦回到原位。

　　“你是个好心人。”珊瑚向我鞠了鞠躬，“我想留下来。”

　　“为什么？”我诧异地问，对于旁人想法不感兴趣的我，有了一点想了解她的想法，“你还记得你生前的事吗？”

　　“我……家里穷得实在揭不开锅，家里还有五六个兄弟姐妹要养活，便在头上插了根稻草，卖给了别人做童养媳。”

　　“为什么单单只卖你呢？”话说出口，我觉得唐突，能有什么理由呢？人活着便是不易。每个人有每个人苟延残喘的理由。

　　150年前，久到我不能理解的年代，珊瑚经历的是是非非我不懂，如同她也不能理解现在我内心的煎熬。

　　没想到她回答了我：“我最小的弟弟也给卖了……”

　　“卖人是犯法的。”我说。

　　她大眼瞪小眼地望着我。

　　算了，她不理解我话里的意思。

　　她是晚清时代的人，就算在人间游荡了很久，也未必能明白。

　　“我躲在黑暗里，看着家家灯火通明，听着每日晨鸡唱晓。后来听不见公鸡的报晓声，马路上机器怪物变多了，我认识一个男子，他说：‘它叫汽车。’再后来，他去了天国，我被留下了。”

　　“你爱那个人吗？”我问。

　　她脸红了，双手牵住打了补丁的皂衣衣角揉搓：“他是个好人。我自打出生起第一次遇见对我说话和气的人。”

　　“你坐吧~站着说话不难受吗？”

　　“我……习惯了……”

　　我和她说话的同时，脑海里也在想着一个人：羽轩。

　　说恨他其实是假的，太过爱那个人，才会放不开，一心念着他。

　　明明是昨天才分别的，像是离开了很久，满心的不舍和牵挂，想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他呢？心里是否和我一样？

　　我也明白羽轩不能理解我的行为，他是气我不愿回到天上。

　　我又想我去不去又挨到他什么事呢？即使去了天国，他还是按照规矩，不能爱我，也不能靠近我。

　　与其选择的是让我不舒服的结果，我宁愿不做选择，情愿留下来陪伴父母，一直到他们驾鹤西去。

　　我是自私的人，因为我不愿受到伤害，所以当我确认到伤害一直都在，我会悄无声息地远离它。

　　即使那个人是羽轩。

　　我无法一一和珊瑚解释我的想法。

　　我说：“你想过以后怎么打算吗？漂泊人间的时间越久，去往天国的机会越是渺茫。”

　　珊瑚靠近我说：“我一个人游荡得太久，太寂寞了。我的眼睛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我前脚走着，后脚绑住的是道吃人的黑影。我没有办法逃离，只能一遍遍在生者去往死者的路途中来回游荡。”

　　“是恐惧吗？”我闭上眼睛，思想涤荡脑海里，我现在哪里都不能去了。

　　我站起身，珊瑚也跟着我的脚步，和我寸步不离。

　　我想，她真的是一个人憋得太久，才需要有人陪她说说话。

　　我飞到天空，现在我没有了人偶的身体，不方便出现在爸爸妈妈的面前，他们看不见我，一定急坏了吧？

　　都怨讨厌的羽轩……

　　我盘腿坐在云上气愤地想。

　　珊瑚坐在我对面的云上看着我笑。

　　“你笑什么？”我手托脑袋无聊地拽着云朵玩，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容，问。

　　“我在看离你不远的地方。有个长翅膀的人也露出和你一样的表情。”珊瑚见我不高兴，跪坐在云朵上，手按住自己的脚边说。

　　“谁？”我坐正了，明知故问。

　　我当然知道跟着我的长翅膀的人是羽轩。

　　“我也不认识，长得很好看。该不会是神仙吧？”珊瑚的眼神盯住羽轩的方向，收不回来。

　　我见了醋意大发，闭了嘴不再说话。

　　我站起身，拍拍发酸的膝盖，我倒要见识见识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早就看到他了，他站在云上也不靠近我，见我来了才说：“你不找我，我永远也不会找你~”

　　“什么嘛！”我口是心非地说，心却笑了。

　　昨天的争执默契地和解了。

　　“明明很喜欢我，却老是说气话气我，自己也气得受不了，你说划不划算？”羽轩笑了。

　　“你总是笑笑笑……”我侧过头说，“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羽轩，你知道我的想法吗？”

　　“知道。”

　　“所以你毁掉人偶？”

　　“我没有办法。你的想法太危险了。”

　　我的眉头紧皱，两只眼睛拉下，生气地对上他的眼睛，也不说话。

　　他也不躲开，回视我。

　　我望着他笑了：“你啊……我总是生不了气……怎么办？羽轩，我生前很喜欢看言情小说，我只捡大团圆的结局，我讨厌悲剧。我不喜欢有缺憾的人生，所以我要我的人生圆满。哪怕中间的路再长，再艰辛，我也不会放手，一路走下去。羽轩，如果你放手了，我会恨你一辈子，会把你抹得干干净净，从未在我生活里出现过。”

　　“没想到萧婧婧是个小气的人！”羽轩说完，笑着收起翅膀说，“我一路跟着你，怕你出危险。跟在你身后的小姑娘也是亡灵吧？”

　　“她可不是小姑娘~说她生前是个小姑娘还差不多~她在人间游荡了150年，夜里的时候我和她刚认识。你什么都知道，也知道昨晚我去救人了？”

　　羽轩“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救的那个人，并没有放弃死的念头。我看到她想到了我的父母，我浑身难受。”

　　“对不起，萧婧婧，我向你道歉。我不该不顾及你的感受，毁掉人偶。”

　　“你从来都有自己的主张，哪里听得进别人的话。”我装作很生气地样子说。

　　羽轩又不说话了。

　　“你跟着我，是怕我出事吗？”我笑着问。

　　“是啊！我刚才说过了。”

　　“可是你去天上就要把我给忘记。”我想到这里转身就要走。

　　“我没有说忘记你，你想得太多了，我没有想到解决办法，不好说什么。”

　　羽轩的话让我释怀了，我耿耿于怀的是羽轩会不会是薄幸的人？做出薄幸的事？

　　“我要带她去做人偶的那里，给她换件衣服，刚才我听她的口述，也太惨了。”我瞟了一眼珊瑚说。

　　珊瑚手足无措地望着我，她像是很怕羽轩，始终不敢抬头看他，她望了一眼他又低下头。

　　我想起她称赞他长得好看的话，很是吃味，靠近他的耳边说：“你不许喜欢上别的女的，也不许心里有别人，我很小气的，我一辈子都不会理你。”

　　我说完，头一偏，“哼”了一声。

　　“真是冤枉。我都不和女孩子说话。”羽轩委屈地说，“本来你的事不归我管。现在天界对沦落在人间的死灵做了重新统计，准备做一刀切，不能盖到公章的死灵，长期逗留在人间的，不管有没有为祸人类，都会失去到达天国的资格。”羽轩说完，双手插进米白色长袍口袋里，“你考虑过严重性吗？”

　　羽轩收起温柔的笑容，他注视我，神情愈发严肃：“就像那个女孩子，永生永世被神灵驱逐。每一天东躲西藏，躲进阴暗的角落不能见人。”

　　“如果我做好事呢？不断地做好事？都说‘上苍有好生之德’，老天爷也是向善的吧~”我撇了撇嘴说。

　　“天规就是天规，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不试试，怎么晓得不行呢？”我不死心地问。

　　“萧婧婧，我知道你是个有毅力的人，你想做的事就一定会践行，但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办理。”羽轩抓住我的手，又松开了。

　　“天界说要求我们无罪才能通行，因此我们自杀的人想要洗涤自己身上的罪，拿到能够通行的公章，必须费尽心机寻找将死之人，拯救他们，作为自己的功绩。羽轩，这真的是善吗？难道善心不是由心自发的吗？”我也不退缩，发表自己的观点，“如果善作为筹码，它存在的价值是什么？难道不是伪善吗？

　　“羽轩，你不能苟同我观点，我懂。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错过一次，我想留在父母跟前，弥补自己的过错。人世间有太多的不得已，你作为天神是无法明白的。”我低下头，久久望着自己的脚尖，我猜想此时妈妈已经睡醒了，她看不到我一定会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