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地面上的翅膀》烈驹

12、第十二章

　　“你、你……别逗我……一点不好玩……”我眼睛侧过一边说，“羽轩，乱说话，我是会当真的。”

　　“我没有撒谎，记忆遗忘了，不是消失了，是被新的记忆遮盖了。有一天你会回忆起过去，会想到以前。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帮你回忆。在很久以前我降临世间，你给我受伤的翅膀包扎，也给我取了‘羽轩’的名字。你说希望有一天能有人在你伤心时，为你遮风挡雨；在你欢笑时，能陪你一起笑。我记住了。但我是天神，有不能不守的天规，我只能默默地守护你。”

　　“守护……”我手扶额间笑了，我的眼角夹住眼泪，它顺着脸颊滑落，“羽轩，别逗人了。记忆确实从我的颅内消失，我翻来覆去想自己活着的人生。我想不起来，它没有了，不在我的脑中。我祈祷过上苍，上苍没有注意过我。”我凄凉地说着连我自己都心痛的话，我怨他，假使他真的顾念我，为什么我无法抵抗死亡的脚步？

　　我任由它一步步靠近我，把我带走……

　　我的责怪有迁怒，羽轩是无辜的，他有许多不得而为之的理由。

　　他抿紧双唇，我不敢再去看他，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勇气，我的目光停在他雪白的头发上，既不上移，也不下滑。

　　“萧婧婧，不要任性了。如果我心里没有你，你执意按照自己的意愿，从此在世间消失，我也不会关心。”羽轩愤怒地抓住我的胳膊，他大约被我的顽固气到。

　　“我没要你关心！”我不客气地说，见到羽轩的快乐被心尖上涌滚的不愉快代替。

　　我发觉自己说得伤人，懊悔地住了声。

　　时间变得漫长，我没有开口说话，他也没有。

　　我和他彼此比赛谁沉不住气，谁先搭理谁。

　　我和他都没输，也都没赢。

　　他没有找我说话，眼梢倒吊，嘴唇气得直哆嗦。

　　时间拉得越长，我的勇气流失得越快。

　　我微微抬了抬眼睛，想道歉，却不争气得给自己的臭脾气压住。

　　我还想赌一赌，羽轩是不是真的爱我？关心我？

　　如果他真的爱我，即使我故意说些气话，他也会拉住我说：“萧婧婧，别生气！我才不在乎虚套。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爱你。”

　　“你变成空气，我会爱你，你变成地上的一根草，我也爱你。如果你是个脾气暴躁的小狮子，我就医治你的痛。”

　　“有了你，我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天神。没有你，就算是面前堆积了华裳美服，就算是美肴珍馐也毫无意义。就算是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它也不能与你相比。”

　　“这个世间只有一样东西是我想要的，萧婧婧。世间有再多的姑娘，萧婧婧只有一个，我也只爱萧婧婧一个人。”

　　我看着他，没有从他的嘴里蹦出我想要听的话，我失望地望了他好久。

　　我拾起自己的想法，都说男子理性起来近似冷酷，是我痴妄。

　　“我会听你的话。”我拂开他的手，难过得声音变了调。

　　起先我不明白自己无缘无故发怒的原因，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看到羽轩会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现在我明白了，这都是“情”字作梗。

　　我爱他，所以格外在意他的感受，他看我的眼光。

　　我的手怎么也抹不开他的手。

　　我急得差点哭了，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以前都是顺着我的脾气，不仅跑进我的生活里，把我的情绪弄得乱糟糟，现在还在使横。

　　太讨厌了！

　　“你放我走。不是说救人吗？救了人以后，我就可以取得去天国的通行证，你也不用辛苦地待在我身边……”我使气地说反话。

　　我又望了他一眼，他沉默寡言不回答我。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羽轩可怕，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为了给自己鼓劲，也为了让自己显得有勇气，我挑衅似的盯住他的双眼。

　　他却低下头吻住了我。

　　我的脑子嗡嗡乱响：“怎么回事？”

　　我既感到高兴又觉得羞涩。

　　我想推开他，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你别乱使脾气，我想说的话，你心里不是想了一个遍吗？我再说有什么意义呢？”

　　“啊？！”我的脸红得像虾壳。

　　这个人太讨厌了，每次我心里想什么，他总是要偷听。

　　在羽轩跟前我没有秘密可言……

　　等等……

　　我想起了严肃地问题，也就是说不管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我哑然。

　　我想留下来，羽轩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去了又来。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明白你心里有许多想不开的事，我不急于让你选择。萧婧婧你考虑过留下来的后果吗？”

　　“能有什么后果？我只想留下来。能够常常看看爸爸妈妈。他们年纪大了，我活着的时候没得选择，无论我怎样选，摆在我面前的最终只有一条死路。”我不愿再和羽轩说话，无论我说说多少，他都不可能明白我的心境。

　　我是个凡人，我有父母。

　　他生来就是尊贵的人，养尊处优，无法体会到我的想法。

　　羽轩觉察出我的不快，他放开我，又怕马上会失去我，他的手覆盖在我的手上说：“你不要钻牛角尖。”

　　“我回到天国，你还会爱我吗？”羽轩不说话。

　　满怀的期待变成了失望。

　　羽轩是个胆小的人吗？我回到天国后，就和他从此一别两宽，再见便是路人了吗？

　　我打掉他的手，生气地说：“既然没有结果，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不能和我一生一世就不要来找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游戏人生的荡/妇吗？”

　　我说完，狂奔远方。

　　说是狂奔，不如说是飘走的。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哪里都不是我的家，妈妈还在熟睡中，我应该和她告别再走的。

　　可是我要回去，又要被羽轩捉住。

　　现在我不想见到他，我降落到人间，天还是黑的。

　　我走着走着，发现人偶从我的身上剥离，像是脱壳的蝉壳。

　　我蹲下来看着曾经的身体，心内划过无数道冰凉凉的刀子，我的心被切成一瓣瓣。

　　我猜是不是羽轩使的诡计，他不愿我留在人间，毁坏了盛放我灵魂的人偶身体。

　　我蹲坐在马路上，胳膊交叉叠放在我的腿膝盖上，我望着坏掉的人偶，眼里滴下了眼泪。

　　我突然很气羽轩，也很恨羽轩。

　　爸爸妈妈好不容易和我见面，他们心里满是期待。

　　羽轩却以他的方式阻挡我和亲人的见面。

　　我望着自己的身体，看着风儿将它风化，点点化进空气里，变作了尘埃。

　　我走走停停，月亮的影子似乎被我的脚步乱了形状。

　　我暗笑自己多想，月亮不会因我改变，我是死了有段时日的人。

　　我思绪万千。

　　风吹在脸上，我没有感觉。

　　我似乎眼内含着眼，心口上堵住了一块石头。

　　我不再往前走路，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许久。

　　羽轩没有跟过来，他也觉得我难办吧？

　　世间不舒心的事为何那么多？是为了衬托幸福的来之不易吗？

　　我扬起头，如果我现在活着，脸上的眼泪一定是冷的。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呢？”我的耳边响起风声，风吼声中传来女人的说话声。

　　我抬起头，我的头上飘过气泡，我伸出手把它抓进掌心。

　　白天，人类的声音躲进尘喧，它们同烟尘飘洒到马路上，踩过的是阳光、月亮和雨雪的投影。

　　我把女人的声音摊开。

　　它像鸟儿小小的心脏跳动在我手掌上。

　　我不清楚声音的来源地，我合上双眼，寻找她。

　　我想，这个女人是和我一样丢弃了生活目标的人吧？

　　我伸出双手要抓住飘浮女人信念，声音旋转，像飘散的花瓣飞走了。

　　我拼命追逐花瓣，不让它从我的视线溜走。

　　花瓣在空中连续画出了三个抛物线，我站住了，凝眸它上扬到紫黑色的夜色里。

　　我伸出手拍打花瓣，想再抓住它。

　　我踮了踮双脚，花瓣飞得更远了。

　　我跑进南天门桥下，月色照不进地下通道内。

　　我像飘落的枯叶落进南天门桥内，不见了。

　　当我再次从南天门桥钻出时，月华依然雪亮，地面如霜铺盖。

　　我走了几步，停住了。我听见了那个女的说话声，她踱步窗前，手里举着酒杯，似乎喝了很多的酒。

　　我看见她的灵魂残缺了一块，大概她遇到了伤心的事，才会用酒精麻醉自己。

　　我奔跑的时候，有个白色的影子和我一同赛跑，起先我有些害怕。

　　当我跑得快时，惧怕被我抛在了脑后。

　　我清楚奔跑的白影是和我一样，都是已死的人，也是为了获得去往天国的名额赎它前世犯下的罪……

　　和我比赛的亡灵也是因自杀而死，都失去了上天的资格，不盖到公章，一辈子飘零世间。

　　我气愤羽轩，为什么把我的命慎重其事得放在心上，让我产生幻想？如果没有幻想。从一开始就没有的话，就不会有失望，更不会痛彻心扉。

　　我侧过头望了望马路对面，它没有放弃的打算。

　　我也不会放弃！

　　我还是和以前的想法一样，我要留下来，为了爸爸妈妈，就算变成孤魂野鬼，我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