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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乱花渐欲迷人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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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到了,田秀提着饭盒去给庄梁送饭。庄梁远远听到了田秀的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简就读了起来。
田秀会不会趁机进来和自己交谈?庄梁一边期待她进来,又希望她前往别进来。
田秀在门外听到了庄梁读书的声音,她犹豫了半晌,把饭盒放在了门口,而后便离开了。
她心里有一股情感想要宣泄出来,于是她拼命跑,拼命跑,一直跑到洗衣服的那条河边,她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再对那安王孙动心。
安王孙……想到这个人,田秀就忍不住叹息。花会那日,她确实是心动了,但是安王孙虽然赠扇,人却离开的非常决绝,只留下她一个人在那里悔恨羞愧。他估计只是把她当作萍水相逢的一段缘分,甚至可能是个浪荡子。
如今他再回来,也是为了庄先生的著作而来,定然与自己无关,不要再存了那些有的没的心思,没用。就算他有什么想法……庄先生尸骨未寒,也绝不能应了他。
“田姐!”假荷姑一直跟着田秀,自然在此时蹦了出来,继续执行庄梁的试妻计划。
“田姐,我跟你说,我一想到前院那个公子啊,我就吃不下饭。”荷姑倚到田秀身边,撒娇式得跟她说。
“怎么?”
“那公子白白净净,高高大大的,长得那样好看,让人心里像猫抓似的……”荷姑扭了扭身子,田秀尴尬地笑了笑。
“只可惜啊,我年纪太小,长得也不是那么好看,配不上人家……”
田秀皱了皱眉:“哪有,荷姑,你多么青春靓丽啊,别这么妄自菲薄。”
“嘿嘿,谢谢田姐,不过我思来想去,倒是觉得你跟那个公子很配哦。”
“什么!”田秀像被针扎了一下,一下子跳了起来。
“田姐,你看你那样好看,他也那样好看,要是以后有了娃娃,那得比天仙还好看了。”
田秀的脸涨红了:“胡说八道什么!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见,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你管人家干嘛。”荷姑却不以为意,“庄先生已经走了,你是自由的,想干嘛就干嘛,怕别人干什么。”
“总之,这种话以后还是别说了。”田秀一时语塞,竟然觉得荷姑说的很有道理。
“切,不说就不说。”荷姑摇头晃脑。
正当田秀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的时候,荷姑却又补了一句:“但是你喜欢他呀!”
“荷姑!”田秀气的跺了跺脚,实在拿她没办法,只能转身就走。
“田姐你别生气嘛——”假荷姑又缠了上来,二人一起往回走。
回到家后,田秀去浣衣房洗衣,荷姑去找庄梁,却怎么找都找不到。
荷姑找了一圈又回到浣衣房,却发现庄梁正在浣衣房隔壁,暂时变回了自己的样子。他将纱纸戳了个小洞,从洞里偷看田秀。
“先生,先生!”荷姑压低声音叫着。
庄梁目不转睛地看着,完全没有听见荷姑的声音。
荷姑叹了口气,上去拍了他一下。
庄梁被吓了一跳,皱起眉头,看是荷姑,赶紧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问她:“你试探过了?”
荷姑点点头,悄声回答:“我看她的真情啊,还是在先生这里。”
庄梁一喜,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又面色一变,摇了摇头:“不行,你一个纸人,知道些什么。我还得自己亲自去试探试探。”
荷姑撇了撇嘴,识趣地没说什么。
假书砚跑了过来,兴奋地低声问庄梁:“先生先生,我们第一次变成人,想到外面去逛逛,可以吗可以吗?”
假荷姑也兴奋起来,两个人巴巴地望着庄梁。
庄梁无奈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不过千万别让人看见了你们!”
“没问题!”两个纸人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门。
庄梁又透过纱窗的孔看向田秀,陷入了思考。
田秀洗完衣裳被帘,抱着洗衣桶去院子里晾晒,庄梁眼珠一转,又把自己变成了楚辞的样子,推门跟着田秀前往院子里。
田秀将桶里的被单伸展开,搭在晾衣绳上。刚伸平,一把扇子突然出现在被单的侧面,被单被撩开,楚辞的脸出现在田秀面前。
田秀吓了一跳,后退两步,低下了头。她思索一下,果断转身,提着桶到另一根晾衣绳旁边,继续晒衣服。
庄梁满意的点了点头,决定更进一步。
他从背后靠近田秀,扇子轻点田秀的肩头,将身体靠近她,暧昧的在她耳边轻声叫她:“师母……”
这人怎么这样!田秀吓坏了,不顾面前的床单还是湿的,下意识把湿漉漉的床单抱进了怀里。
“公子,这这这于理不合,你快出去!”
田秀转到床单后面,将床单展开,想要遮住楚辞的脸。
庄梁微微一笑:“师母休要惊慌,书砚打水去了,荷姑回家看郝大娘了,此刻家中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害怕。”
就是因为只有你我二人我才害怕的啊!田秀心里乱得很,面上却不显。
“师母,趁着这机会,你我正好叙谈叙谈……”庄梁再次用扇子掀开床单。
“倒也不必了。”田秀又一把拉下,转身准备回屋。
“师母——师母……”庄梁快步走到前面拦住田秀的去路,田秀不得不停下脚步。庄梁一步步逼近她:“师母,一别数日,思念若渴,此次前来,我是专为师母而来的!”
田秀刷的一下抬眼,心脏砰砰直跳。
“师母,我们的约定,难道你忘了不成?”
“公子……”田秀看向他,却又抿住嘴唇,停顿片刻。
“我与公子……何曾有约?”
庄梁轻轻抽了一口气,坏事了,难道露馅了?庄梁眼珠一转,迅速做出应对。
“囎你折扇。”
“赠我折扇……”
“约你一起泛舟太湖。”
“泛舟太湖?”田秀明显吃了一惊。
“你为何不肯如约前往呢?”庄梁心下大安,田秀怕是并未看到那把折扇上的内容,他还有杜撰的余地。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田秀不看他,“我乃先生之妻,怎会与你前往。”
说完,田秀转身就走,庄梁在原地笑了一下,又跟上田秀,拦在她面前,田秀换了个方向,再次被庄梁拦住。
田秀停下脚步,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师母,难道你便甘心寡居一生吗?”
不甘心,但是……“干你何事?”田秀总觉得他好像哪里怪怪的,难不成他也想提醒她道德贞操?“我要不要为先生守节,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完,田秀转头就走,把庄梁留在原地。庄梁忍不住嘴角上扬:她说,要给我守节?田氏真不愧是我庄梁的妻子。他满意的点点头,差点笑出了声,但是很快,他突然捂住嘴,沉思了起来。只怕这田氏是心口不一,遮遮掩掩啊,还得再试探试探。
田秀站在院子的角落里,手指搅着发间垂下来的白纱,心里一片混沌。愁煞人,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脑海里总是想起百花会后楚辞朝她奔来时的微笑。
“师母,你难道忘了百花会时的郊游之乐吗?”庄梁又悄悄地走到田秀身边,在她耳畔轻轻开口。
“什么郊游之乐。”田秀连忙反驳,“我带你去百花会,只是怕打扰先生修道,略尽主妇之谊罢了,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田秀有些羞恼。这个楚辞,字字句句似乎都在说他们俩之间有私情,就好像她蓄谋已久似的,她自然不想顺着他的话说。就算,就算她确实对楚辞有点意思,也绝不能在此时就贸然回应啊。
“师母,就算你忘了,可是我还记得啊!”庄梁摆出一副恳切的姿态,故作真诚的看向田秀。
田秀停下脚步,有所动容。
“师母,那日你桃花插云鬓,双颊绯红灿若云霞,我心中欢喜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恨不得时间能够停止在与你共度的时刻。”
庄梁回想着田秀那日的情状,努力编出了几句情话。
但是这恰恰勾起了田秀对于那日的回忆。田秀想着楚辞为了抢那张红罗帕抢到摔倒在人群中的狼狈的样子,又想起楚辞满眼星光朝她奔过来的样子,为她插上桃花的样子,终是叹了一口气。说什么心如古井无波澜,一想起那日,还是会心动啊。
我应该怎么办啊……田秀心乱如麻,纠结地几乎要发疯。理智告诉她,庄梁前日才断气,她就算对他没有感情,也不应该这么快投入他人的怀抱,但是情感上,只要楚辞目光如电的望着她,她就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一切感情无所遁藏。
庄梁看着背对着她的田秀,决定再加把火。
“师母……”庄梁的尾音打了几个转,几乎是在撒娇了,“你看我们是千里有缘来相会,天作之合,又有花扇为媒,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就不要让我魂牵梦萦,空欢喜一场了吧……”
田秀转了个身,仍是不敢看他。
“师母,你看,与其困宥于这世俗的条条框框心力交瘁,倒不如做对鸳鸯比翼双飞。我都想好了,今后我们春日踏青花丛,我为你簪上桃枝,共看春蕊,夏日泛舟太湖,莲池采藕,笑莲子肥,秋日里共举杯,一坛佳酿,对月赏桂,冬日绿蚁新醅,围炉漫谈,雪中望梅。”庄梁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几乎是拉着田秀坠入梦境,田秀眼前浮现出庄梁构想的场景,那是和过去三年完全不一样的日子。不再孤身一人茕茕孑立操持家事,而是有可意人嘘寒问暖,神仙般快乐的日子。爱情……田秀恍然想到了这个词,她依旧是渴望着有爱情的婚姻,而此时的楚辞……是真心的吗?
“师母啊……”庄梁一边叹息着,一边偷觑田秀的神情,看着田秀苍白的面颊慢慢浮现上红晕,眼眸里渐渐有了神采流转,心头不由得动了一下。他怎么早没发现,田秀竟然这么美?
我尽了三年妇道,毕恭毕敬,无一点差错,而庄先生沉迷仙道无欲无为,如今庄先生去了,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他,反而是他有愧于我。田秀的思绪慢慢清晰。但是楚辞……这是第一次感到异性的关心和爱护,田秀还不能分辨出真情和假意。万一这一切都是他引诱我的谎话……不能这么快答应他,纵然他绘制的未来如此美好,也不能答应他。
田秀心头一酸,又走远了几步。
庄梁看着田秀再一次转身拒绝了他,脸上几次要露出笑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田秀的侧脸,内心翻腾着喜悦。她泛红的面颊,含春的眉梢,眼中欲滴不滴的泪,使庄梁第一次感受到,他的妻子竟然是如此美丽,如此灵动,如此鲜活。她是我的女人,庄梁忍不住要大笑起来,她是我的,我究竟是积了什么德,才能娶到如此美丽的女子,可恨我竟然从未发现过。
不,不对。庄梁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她的脸是为安王孙而红,春意是为安王孙而露,泪也是为安王孙而流。不是为了我庄梁,而是为了安王孙那个肤浅的皮囊!她心动了,她就要跟安王孙去了,就要跟那个人去了!
庄梁失态地捂住脸,低吼出声,直骂自己混蛋。谁叫自己会使仙术,变成那安王孙的模样百般引诱,她一个年轻妇人,怎经得起一个俊美少年的疯狂追求呢!庄梁锤着自己的头,五官痛苦地纠结在一起,这下骑虎难下了。
庄梁又偷偷看向田秀,只见田秀微微垂泪,面色回归了苍白,庄梁又是一阵紧张,这凄惶之态,不见羞意,不见喜色,莫不是她心里还有我庄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