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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以死试妻怒海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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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梁将田秀放到床上,又从旁边拿过被子,细心地给田秀盖上。田秀翻了个身,手垂在床边,从袖口滑落下一枝桃花和一把扇子。
庄梁目光一凛,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捡起那支桃花和那把扇子,这扇子……似乎是男人的物件。庄梁皱着眉头,拿着这两样东西走出了房间。
他借着月光将折扇展开,念出上面的字:“范蠡西施,泛舟太湖。楚辞”
楚辞?这不是下午前来邀请他去往安国为相的安王孙吗?庄梁回忆着那个人,似乎长得很风流,一看就是个浪荡子。这田秀,庄梁的手颤抖着,这下不好了,桃花取下又戴上,王孙扇子袖中藏,定是这安王孙引诱了田秀。怪不得!今日晚膳时她心神不宁,提到改嫁时还晕了过去,这是心里有鬼啊!
庄梁怒火攻心,这安王孙,不会已经和田秀私下有约,田秀会不会已经失德,是不是比那扇坟寡妇还要着急,盼着我去死!庄梁喘着粗气,迅速掐了个仙诀,腾空而起,飞向山脚的驿站。
庄梁口中念念有词,用拂尘在空中画出符咒,指向驿馆。明亮的火焰从拂尘顶端一道道飞出,射向驿馆,驿馆忽然升腾起大火。驿馆众人惊慌失措,奔走救火。
庄梁还想再纵火,看着驿馆之人恐慌的模样,终是放下了拂尘,叹了一口气,觉得还是不要连累这些普通人枉受过了。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想着那安王孙就是个外来之人,明天就会离开,从此再也不会相见。他的道一向慈悲,就不与之计较了。只是这田秀……若是这田秀能守妇道,那安王孙这浪子品德再差也触动不了田秀,但是看来田秀似乎并不怎么坚定……
思绪流转间,庄梁下了个决定,他要制定一个计划,来试探试探这田氏的心意。
大火在楚辞房间燃起的时候,田秀忽然一阵心悸,猛地从床上坐起。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袖子,惊恐地发现扇子不见了!田秀赶忙翻身下床,四处寻找,衣服里没有,箱子里没有,房间里没有,灶房也没有。到底去哪里了呢?难道……
田秀刚刚想到庄梁,就听见庄梁虚弱的呻吟声。
“田……氏……”
“先生!”田秀跑到门厅,发现庄梁正捂着胸口,满脸痛苦之色。田秀连忙扶住他,他却连站立都站不稳了,整个人往地上歪倒。田秀支撑不住,随着他半跪在地。庄梁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半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田……田氏……我今日恐怕是大限已到,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田秀像是被一棍子砸懵了,嘴唇嗫嚅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庄梁浑身的力气骤失,眼睛一闭,彻底失去了气息。
“先生?先生——”
庄梁的灵位高高摆在灵堂上,田秀跪在灵堂正中,双眼无神,呆滞地凝视着地面。她的眼睛红肿着,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四周人跪倒一片,哭天抢地,都是从各地赶来吊唁庄先生的。又要操持葬仪,又要接待宾客,田秀已经身心俱疲。
“庄先生……你这么年轻怎么就去了啊……”
“庄先生,我们永远记得你……”
堂前众人一边痛哭,一边嘈杂的呼喊着。荷姑烧着纸钱,不断地哭着。田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笑声,一转头,是一个小男孩正用手指着灵位两旁的纸人,想来是纸人怪异的造型让他忍不住发笑。田秀被他逗得心里也有点想笑,但是面上依旧是一片悲戚之色。
庄梁猝然离世,田秀难过是难过,毕竟三年夫妻一场,怎么也有几份相处的情谊在。但是也并没有那么撕心裂肺的哀伤,一是因为庄梁半仙之体,说是离世,实际可能是魂归仙位了,二则是确实,田秀对庄梁没什么爱意。
“田氏,过来。”
正当田秀走神的时候,忽然有人非常严肃地叫她。她回头一看,是郝大娘带着几个婆姨,满脸肃穆地看着她。
田秀乖乖走过去,跟着几个大娘将厅里吊唁的人疏散开,大娘们便在厅堂中坐成一圈,让田秀跪在中间,面对庄梁的灵位听训。
郝大娘先开口了:“田氏啊,你要记住,身为一个女人,丈夫就是你的天,女人生死都应该为了丈夫。”
“丈夫在时要守好丈夫,庄先生不在了,你就要守好你和庄先生的屋子,守好庄先生的灵位。”
“这辈子就守好庄先生的坟,不要涂脂抹粉,也不要穿什么花衣纱裙,更不可赏花听曲。”
“紧闭门户,一步也不要出。”
“这样才能为自己挣得一座贞节牌坊啊!”
田氏跪坐在中间,双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浮起一种难言的愤怒。什么贞洁牌坊,她才不要。凭什么要为了庄梁孤苦伶仃守一辈子寡,凭什么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凭什么不能打扮自己。她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庄梁的附属品,她不是为庄梁生的,又为什么要为庄梁活,为庄梁死,这不公平!
她抬眼看着前面几个大娘迂腐沉朽的容貌,日复一日对自己的禁锢和压迫使她们看起来如同堂上木雕的人偶,脸上带着的只是麻木。
田秀没有反驳,只是感到无尽的悲哀。
“公子,吃点饭吧。”
书砚端着一碗粥来到楚辞的卧房,苦口婆心地劝说。
“公子,你这几天就没怎么好好吃过饭了。”
“我不想吃。”
楚辞的声音闷闷的。他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红罗帕,眼睛几乎离不开。
“公子,你是被那天驿站失火吓着了吗?要不要请个大夫啊。”书砚不放弃地继续问道。
“不是。”楚辞坐起身,下定了决心,“书砚你进来。”
书砚把粥放在桌子上,楚辞走了过来,端起粥一饮而尽。
“公子慢点!”书砚吓了一跳。
“我们再去南华县一趟。”
楚辞重重放下碗。
“啊?还去请庄先生吗?”
“不,去那定居。”
“啊?”书砚人都傻了,“公子,你认真的吗?”
楚辞不说话,只是打开衣柜,从里面往外拿衣服。
“是为了师母吗?”书砚小心翼翼地问道。
楚辞手一顿,挑了挑眉,感到很意外:“你居然也能看出来?”
“公子,你太明显了,傻子都能看出来。”
楚辞咬了咬牙,回身继续收拾行囊。“怪不得你能看出来。”
“当然……公子你骂我!”书砚气急败坏,“公子你这样去南华山有什么用啊,师母已经有庄先生了。”
“我……我就是想去看着她,看着她安好,我就知足了。”
“那太子和太子妃那边怎么办啊?”
“没事,父王和母妃不会管我的,反正有大哥当接班人,我也乐得清闲。”
“真没想到公子你还是个痴情种子……”书砚帮着楚辞把衣服收拾好,忍不住嘀咕。
“那没办法,我就是喜欢她呀。”楚辞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荒凉。
没和其他人打招呼,楚辞直接带着书砚,提着大包小包骑着马离开了,只是给父母留下了一封信,言明自己要去追求自己的爱情去了。安国太子和太子妃又生气又无奈,这也都是后话了。
夜晚的祠堂一片寂静,只有两个纸人木呆呆地立在那里,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
突然,棺木轻轻响了一下,棺木盖自动移开,一股白色烟雾从里面冒出,庄梁在棺材里坐了起来。
隔壁房间的田秀听到奇怪的动静,吓得抖了一下,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闭着眼睛不敢乱看。
庄梁从棺材里爬出来,左看右看,又拿起自己的灵位仔细端详,差点笑出声来。他又看了看立在灵位两旁的纸人,拂尘一挥,两个纸人迅速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而后一边转着一边从案桌上跳下,像吹气球一样慢慢膨胀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血肉把两个人的身体填满。当他们变成人的大小时,转的速度变慢了,直到最终停住,仔细一看,这男纸人变成了书砚的模样,女纸人变成了荷姑的模样。
两个假人纷纷冲着庄梁行礼,而后兴奋地看着对方,手握着手跳来跳去,庆贺他们竟然变成了人。
庄梁在旁边微微笑着看着他们,等他们跳的差不多以后,他便又一挥拂尘,把自己变成了楚辞的样子。而后,他伸手将两个纸人招过来,低声说:“从明天起,我就是楚辞,你就是书砚,我们是听说庄先生去世的消息赶来吊唁的。而你,荷姑,是怕田秀伤心过度出事,特来陪伴田秀。记好了,我要试探田秀,你们务必要配合。”
两个纸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隔壁的房间内,田秀强忍着心里的恐惧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隔壁停着一口棺材,却时不时有奇怪的声音发出,似乎还有人窃窃嘻嘻的笑声,以及啮齿类动物啃咬的声音。田秀拿被子裹着头,忽然想起南华山后山全是坟墓,而整个山上只有庄梁这一户人家。
不行不行,田秀颤抖着,等庄梁停满日子,下了葬,管他什么守不守房屋,她绝对不要在这里住了。至于这几天……不如去问问郝大娘和荷姑能不能来陪自己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