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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别之意路途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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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能失手把那块帕子掉了呢!”郝大娘一边拉着田秀走着,一边训斥着她,荷姑气鼓鼓地跟在身后,偶尔朝自己的母亲翻个白眼。
“名声还要不要了?清誉还要不要了?要是让大家知道你是庄先生的妻子,那还了得?”郝大娘一脸痛心疾首。
“田氏,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庄先生的妻子,不应该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还穿的花枝招展的,这倒罢了,你居然还把女儿家的贴身之物丢了!叫别的男人捡去了,这就是不知廉耻!”
田秀低着头,任凭郝大娘教训,看上去满脸愧疚。
看到田秀的表情,郝大娘语气也放缓了:“田氏,我理解你,你现在还年轻,自然对这种玩乐有兴趣。但是你必须记住,你是庄先生的妻子,庄先生是咱们整个县的神仙人物,你要做整个县为人妻的表率,你必须恪守妇道。更何况,你娘是远近闻名的贞洁烈妇,你父亲去世后你娘发毒誓不再改嫁,你可千万不能丢你娘的脸!我知道,咱们做女人不容易,但是现在就是这样,你必须清楚!”
“是,郝大娘,您说的对,我错了。”田秀乖巧地承认错误,转身却和荷姑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凭什么女人就要守节守妇道,凭什么女人就要遵从什么三从四德,田秀不服,荷姑也不服。
“就送到这就可以了。”离家还有一个坡,田秀谢过了郝大娘和荷姑,“记住我说的。”郝大娘意味深长地看着田秀,而后拉着荷姑离开。
郝大娘和荷姑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田秀等了片刻,立刻找了条小路下山。楚辞找不到她该多着急啊!可是田秀不敢走大路,怕遇到人,于是只能走小路,再从小路上窥探大路有没有人影。
此时的楚辞确实如田秀所想般心急如焚,却又不知道从何找起,于是他嘱咐书砚先行一步,快点赶回去看看田秀有没有回家,而他在这里找两圈,再慢慢往回走慢慢找。
楚辞心内一片焦灼,他不由得责怪自己,明明和她一起出来,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她,为什么不能敏捷一点跟好她,要是她出了什么意外……瞎想什么!他捣了自己一拳,不会的,肯定没事的。
“公子!”
忽然,楚辞似乎听到了非常细微的声音,他循着声音望去,在山林中的一块巨石背后,一个粉色身影正在拼命向他招手。
楚辞的嘴角越咧越大,他一下子跳起来,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他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仿佛有一团浆糊。
田秀看着他狂奔而来,面容清俊的贵公子此刻头发有点散乱,金冠也歪了,额角布着细细密密的汗,衣服上也沾了些污渍,没有第一眼时候的光鲜亮丽,但是青年人脸上极其耀眼的笑容,如同飞蛾扑火般裹挟着漫山遍野的璀璨之色朝她扑面而来。田秀心里蒸腾起一种热烈的情感,她伸出手去,下意识想要接住这颗真挚滚烫的心。
楚辞一把抓住田秀的手,急急地刹住车,但是也由于惯性撞到了田秀身上,将人压在了身后的巨石上。
呼吸相闻,一起一伏间都缠绕着暧昧之意,楚辞盯着田秀绯红的面颊,仿佛受到了什么诱惑般慢慢俯身——
这是在干什么!一口巨钟在田秀耳边撞响,她脸一下子白了下来,一把推开楚辞,扶着巨石转身,手按着胸口,深呼吸一口。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是庄梁之妻,是有夫之妇。
楚辞看着田秀脸色变了,心里一慌,忍不住唾弃自己。师母只是在尽东道主之谊,觉得你是客人,这才对你上心。可是你呢!你在干什么!随便做这些浪荡的举动唐突了师母,师母怎么可能对你动心!做什么春秋大梦!现如今留在这里只会让师母更尴尬。一股酸涩之意涌上鼻头,楚辞整了整冠,眼尾泛红,恭恭敬敬地冲田秀施了一礼:“师母,天色也不早了,学生先行一步,前去拜见庄先生。”说罢,楚辞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向田秀,可田秀只是低着头,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还在痴心妄想,楚辞自嘲地笑了笑,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楚辞一走,田秀便脱力般坐在地上。你没有做梦的权利,田秀告诫自己,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但是,但是终归有些难过。田秀紧紧抿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最终,她睫毛颤抖着,把脸埋在了膝盖里。
楚辞失魂落魄地走上了南华山,小院门口,庄梁正站在门口,用手捋着拂尘。
“你是何人?”庄梁蹙眉看向楚辞。
“我……”楚辞看着一袭白衣的庄梁,风抚衣袂,端的是一幅天人之姿,再想想自己……楚辞钝钝地疼了一下,师母怎么会对我有意呢,果然之前都是错觉。
“庄先生好,在下乃安王之孙楚辞,此次前来拜会先生,是想恳请先生来我安国为相。若能有先生相助,我安国必会百姓安乐,盛世康平。若先生有何嘱托,学生亦会全力以赴,为先生鞠躬尽瘁。”楚辞低头向庄梁行礼。
“谢安王厚爱,只是我追求清修之道,出仕与我的道相违背,断不可能,还望海涵。”庄梁摸了摸下巴,脸上是他一贯的笑容。
“那学生便不打扰庄先生了。”楚辞心里一团乱麻,之前计划的如何邀请庄梁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只想赶紧逃离此地,逃离那让他心神不安的自惭形秽之感。
庄梁也不再理他,飘飘然走回小院。
“公子!”书砚跑过来,“你找到师母了吗?”
楚辞点点头,又摇摇头,提步往山下走。
“诶公子,你不等等和师母打个招呼吗?”
“算了吧。”楚辞压住齿间的一点酸涩,吸了吸鼻子,抬头却看到田秀正站在门外愣愣地望着他。
“师母!我们正要走呢!”书砚朝田秀挥挥手。
“走?这么快?”田秀明显吃了一惊,快步向他们走过来。“不留下用饭吗?“
“不敢叨扰。“楚辞不敢看田秀,又觉得如果现在不看,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了,于是二人的目光相接,楚辞心里一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又涌了上来,他拿出自己的扇子,捏在手里,犹犹豫豫地往外递。
田秀看着他的眼睛,被蛊惑了似的,伸手捏住扇骨,二人同时拿着扇子停顿了几秒钟,而后楚辞骤然松手,转头就往外走。
“……“田秀抬手想要叫,想了想又放下手。她捏着手里的扇子,缓缓贴在胸口。
“田氏?”庄梁的声音传来,“该用膳了吧?”
“是!”田秀慌张地把扇子收进怀里,又跑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把那个百花银钗认认真真的藏在嫁妆箱子里,而后拿起扇子想要放进去。但是她的手顿住了,她爱怜的抚摸着扇子,又把它放进了袖中。
“再来一碗。”庄梁满意地放下碗,习惯性地指使田秀。
田秀却蹲在灶旁,一动不动。
“田氏?”庄梁试探地问她。
田秀依旧没有反应。
“田氏?”庄梁提高了音量。
“哎!哎!”田秀急忙回神,迅速站起。
“先生有什么吩咐?”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庄梁关心道。
“没……没事……”田秀支支吾吾的,“可能今日出去逛花会,受了点风寒。”
“来,”庄梁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过来坐,我给你把把脉。”
田秀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头发,指尖触碰到了鬓间的桃花。她心下一惊,连忙背过身去,摘下桃花收进袖中,而后坐了过去,伸出手,冲庄梁露出一个笑脸。
庄梁把手指搭在田秀的脉搏上,静默几秒钟,皱了皱眉:“没什么问题。”
田秀讪笑着:“那可能是太累了吧。”
庄梁这才舒展了面容,站起身拍了拍田秀的肩:“那你今天早点休息,我自己去盛饭好了。”
“谢……谢谢先生。”
庄周吃过饭,田秀下意识想收拾碗筷,但是她恍恍惚惚的,心思没有放在家务上,失手将木盘掉在地上。
庄梁走过去,帮着田秀把盘子捡起来,而后牵着田秀的手腕,将她拉到凳子旁,将她按坐在凳子上:“身体不适就不要忙活了。”
田秀看了他一眼,心情有点复杂。
“我给你讲讲我今天经历了什么吧!”庄梁的语气中难得带着点兴奋。
“先生今日不是修大道吗?”田秀疑惑。
“是啊,但是修道途中,我忽然灵感沓来,便去后山游山。途中遇到一个小寡妇正在扇坟。我问起原因,那小寡妇说丈夫去世时留下遗训,说是当她把丈夫的坟扇干后就可以改嫁了。”
田秀心里暗自思忖,庄梁为何突然提起这寡妇改嫁之事?忽然,她神情一凛,难不成……难不成他知道自己下午对那安王孙动心的事情了?这是在警告她?
庄梁继续讲述:“我当时笑了,这坟怎么能扇干呢?月有圆缺,天有晴雨,那小寡妇又身弱力小,怕是待到坟头草青青时也干不了啊!她那丈夫啊,就是不想让她改嫁。我就如实告诉了那小寡妇。那小寡妇登时心灰意冷,绝望得紧。我看出来啊,她是改嫁心切,你猜我怎么做的?”
田秀揣测庄梁的意思,难不成……“先生严词厉色,训斥于那寡妇?”
庄梁笑着摇了摇头。
“那先生略施法术,惩戒于那寡妇?”
庄梁略一摇头:“稍沾点边。”
田秀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难不成……难不成先生杀了那寡妇?”
庄梁人都僵住了:“停停停,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形象?”
田秀低头沉默不语。
庄梁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田秀一个趔趄,后退一步。
“田氏啊田氏,我告诉你,丈夫死了,妻子要改嫁,这是人之常情啊,那丈夫逼妻子扇坟才是逆天性而为,我自然要顺应天性与自然,全了那小寡妇的心意。于是我就略施法术,将那坟头变干,让那小寡妇改嫁去喽!”
“先生……先生仁德……”田秀松了一口气,恭维庄梁。
“田氏啊,我年纪比你虚长几岁,若是我死了,你可以直接改嫁,不必做那扇坟之事。”
一声惊雷在田秀脑海里炸响!原来庄梁在这等着她呢。庄梁肯定是知道了下午的事情,故意在这试探于她。
“先生放心,我肯定不改嫁。”田秀霍然站起身,脱口而出。
庄梁惊异地看着她。
“我……”田秀想要继续表忠心,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为什么要应了庄梁的试探不改嫁?田秀心里产生了一股叛逆之意,且不说庄梁这种半仙之体应该是不会死的,即便庄梁真的死了,她又凭什么不改嫁?不不不,不能这么想。田秀的头像针扎一般疼,母亲自小教育她要守节,父亲去世后母亲守节志坚,县里还为母亲立了牌坊。必须守节,不能丢母亲的脸。
可是这不一样。她和庄梁与母亲和父亲不同,为庄梁守节她实在是不够甘心。守节?改嫁?这两个词在田秀的眼前来回晃动,像鬼魅一样扭曲了形状,向她缠绕而来,几乎要索取她的性命,田秀恍惚又看到了楚辞向她跑来的那一幕,她的头一阵剧痛,短促的尖叫一声,失去了意识。
“田氏!”眼见着田秀突然向后倒去,庄梁一把扶住她,心里充满疑惑。他只是讲了讲下午修道时遇到的事情,怎么田秀听之前还好好的,听完就晕过去了?
许是她太累了吧。庄梁将田秀打横抱起,送到房间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