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要做几件坏事》仓鼠人

8、青阳界高质量女师尊

　　（1）

　　栖霞山真传许昭姬离境前夕，她的居处昭阳殿暗流汹涌。

　　两位入选从人两日内离奇死亡，紧接着，一位章姓弟子公然挑战林素尘，以练气七层的实力跨境击败筑基前期，惊倒一片路人。只可惜那林素尘以色侍人，取宠于许昭姬，在女主人面前哭闹不休。小魔女为男宠出气，将这章姓弟子调查一番，发现他竟是前日命案的元凶。章某自称是不忿昭姬的安排，有心挑战争夺名额。昭姬勃然大怒，将他烧个半干，丢出殿门，喝令章某永生不得踏入栖霞山治下，不从则死。又宣布任何人不许再行挑战之事，不从等死。

　　“整个昭阳殿乱成了一锅粥，”雪娥跟随昭姬登上天舟时想，“不过谣言也传得委实太离谱，林师兄败后就径直入静室修炼，直到今日才出关，有何机会向昭小姐求情？又有人说章越也是小姐的……，是为了同林师兄争风吃醋？幸好我和真娘将几个饶舌之徒修理一番，没得叫他们败坏了小姐的声名！”

　　昭姬猛地打了个喷嚏。

　　曾经有金丹修士感慨道：“坐地日行三万里，百五年头犹不足。”说的便是青阳界规则完备，地域广大，纵然昭姬他们乘坐的天舟乃是燃灵石以为力的三品后天法宝，开赴霜霞道人坐镇的魔界西南重镇——海鎏城也足足花了五天。

　　似乎是有意炫耀武力，天舟擦着城门飞过，俯瞰着魔界最为富庶的大城之一，雪娥只见海鎏城规划严整，与昭阳殿相同，以青绿二色为主，无论御剑飞行的修士还是穿梭忙碌的凡人都衣着整齐，恪守规矩，见惯了百恶城肮脏混乱的场景，雪娥看着城中手执火戟、维持秩序的金甲武士和目光灼灼盯视着行人的魔像，心中莫名震动，张了张口，说道：“真了不起！”

　　秦真站在雪娥身后，同样是感慨万分，叹道：“自初代山主至昭小姐祖母，栖霞山二十二代人杰于此辛苦经营三万年，与之相比，我等光阴不满百，真若蜉蝣一般！”

　　“真娘这话对也不对，”，林素尘抱着貔貅走来。“栖霞山传承三万年不假，可是这海鎏城实是一座年轻的城池呀。”

　　“林师兄。”“林师兄。”雪娥与秦真向他问好，林师兄是一个好人，只是忒背时运。他的伤已经全好了，剑意更有精进，今日方踏出静室，整个人更像在风中簌簌摇动的翠竹，欲静不止。

　　他慢慢地望下去，说心中无所震动是假的，摆摆头，林素尘继续讲解道：“上一任山主晴风道人在五百年前与人于另一西南贸易重镇海荃城斗法，一式怒火红莲将城池毁去一半，当时还是晴风道人首徒的霜霞道人领师命在此处重建另一城池，名之为海鎏。”

　　“五百年，也不短啊。”雪娥似是还没回过神来。真娘却问道：“师兄，霜霞道人也像昭小姐那样，是晴风道人的孩子吗？”

　　“霜霞道人是晴风道人的旁支五世孙，同昭小姐一样，因为天赋单系火灵根被晴风道人看重。”

　　“代代单系火灵根吗？”

　　林素尘笑一笑，“像昭小姐与霜霞道人这般连号也是少见的，多数山主是金火双灵根或者金土双灵根。”

　　这时，天舟恰好飞离海鎏城，山主喜静，修炼洞府坐落于一座死火山山腰，仍有一段距离。城内所有法阵一齐闪烁着向山主嫡系亲传示意，天舟上空腾起一团琉璃火，那是修炼中的昭姬向子民示意。

　　“原来如此，这就是栖霞山的传承呀。”雪娥说道：“林师兄，你知道山主是怎样的修士吗？”

　　这一回倒是真娘抢答道：“我听三师叔那里的弟子说，山主与昭小姐很像。”

　　“那山主是大美人没错了。”雪娥欢快地说道。

　　相像，是哪里相像呢？相像于火焰的破坏力，还是生命力？林素尘心想，他怀中的貔貅咩咩咩地叫着，湿漉漉的眼睛滚来滚去，看来他们是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

　　（2）

　　烟霞洞的每一道门都由各色的火焰构成，雪娥认出了如梦似幻的紫溟幽焰、辉煌流转的转轮琉璃火、还有色若象牙白，给人侘寂之感的灭佛火，曾听闻与未曾听闻的火焰在昭姬的身后依次熄灭，少女穿梭在火焰的歌谣里，目不斜视地前行。火焰烧去了阴影，昭姬的面容在光明中反而看不真切了，雪娥直觉到的只是美丽、燃烧着蓬勃的美丽。

　　昭姬眼中的世界会是怎样的呢？雪娥对此万分好奇。

　　昭姬眼中的世界是与她童年时别无二致的景色。

　　最年幼时，那时昭姬身侧尚且没有那个影子少年，大师姐抱着她穿越火焰长廊面见师尊，“嘘一口气吧昭姬！”大师姐这么说，昭姬便鼓着小巧桃腮大嘘一口气，“哎呀，吹灭了，昭姬真厉害！”，其实是大师姐收走了火焰，这个把戏她二人乐此不疲，因为，在一道道火幕熄灭之后，昭姬就可以看见她最最最最最想见的人——师尊。

　　明明华丽的屋宇中其余元婴真人的气势依旧慑人，可是所有人第一眼看见的依旧是许双霞。本能让修士最先发现危险的，欲求让凡人最先发现美丽的。侧身而立的霜霞道人一身修为含而不露，不似火焰，更类矿藏，当她转过头来面含嘉许的的看着昭姬时，你会发现她的面目平凡，和命丧她剑下的无数敌人并无不同。栖霞山第二十二代山主霜霞道人许双霞，昭姬之祖、昭姬之师。她们确实很相像，像一朵火焰的内心与外焰，在昭姬的眼波中，有双霞年轻时的凌厉与野心勃勃。

　　“昭姬，叩见师尊。”一生中，昭姬只会对这一个人行跪礼。

　　霜霞正要走过去扶起她，昭姬就被一股巨力提到空中，一道粗浑的男音传来：“哦呦呦，你们栖霞山的规矩就是大呀，祖孙之间还兴这个？！”

　　“齐爷爷，您快放我下来吧！”昭姬哭笑不得，见愁川主齐世魁是栖霞山派系的中坚人物，昭姬的紫溟幽焰就是产自他的地盘。这大汉声如洪钟，虎背熊腰，满面黑须紮开，几乎看不清面目，穿着一身将军袍，左右臂上各扣九个金环，看家本领就是这套溟海吞天九连环，能收能放，可困可防。

　　齐世魁从未婚娶，没有子嗣，对昭姬格外疼爱，甚至产生过将昭姬偷去见愁川做弟子的念头，可是小昭姬认为剑比连环特效更多，当场拒绝了。

　　齐世魁自认与昭姬默契非凡，没想到女娃娃不领情，他悲痛地说：“爷爷自从你住昭阳殿后就再没见过你了，呜呜，想当初你……”

　　别说！昭姬双手合十。

　　“呜呜，想当初你不敢御剑飞行，爷爷告诉你，我们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怕，微笑着面对他，克服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面对恐惧，把你一把扔到了天上，你笑得多开心呀！”

　　昭姬无法劝她敬爱的齐爷爷见好就收，只能期待哪位长辈救她于水火之中，果然一条绸带轻巧的飞来，将昭姬整个裹住，带到一个既香且软、既暖且滑的怀抱中。昭姬甫一抬头，便看到一张足以让文人骚客疯狂一千年的绝色面庞，美名满天下的芙蓉山主缪灵与昭姬只有一个鼻尖的距离。

　　“见了你，我就自行惭愧喽。”她贴在昭姬的耳侧叹息道，接着以满眼的秋波扫视昭姬全身，神情中满意又不满意。

　　“光想着修炼可不行呀！”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缪灵将雪娥和秦真叫到身侧，亲自教导二人如何打扮“本山主的宝贝昭姬”。雪娥面对元婴真人的教导，如临大敌，一刻不敢松懈，将各色奇怪知识储备进小脑瓜中，真娘也面露恍然之色。芙蓉山主一定和章越极有共同语言，因二人都喜爱装饰昭姬，可是，昭姬又怎样告诉雪娥和真娘，在缪山主的灵识中，天下的靓装潮流以五个时辰一轮、无人能及的速度改变着呢？

　　这边缪灵还在“教导”，那边一位衣着打扮好似凡间落魄书生的青年便开口笑道：“老齐，规矩就是规矩，你看老许治家有方，海鎏城便赏心悦目，
　　我那笔架山真是没眼看了，真真是羡煞小生啊。”

　　笔架山主崔子裕绰号“病书生”，他原本真是凡间一书生，还曾高中解元，因机缘巧合获得一本功法，便抛却功名利禄一心修炼，被世人耻笑，还被写进了戏本子中，叫做《疯解元苦练长生道法翘家人不务科举文章》。后来他一朝《摄生还原灵犀法》大成，以一对判官笔汲取昔日落进下石之人的精元，面貌永远停留在一生最为贫困潦倒却也最为快乐的灯下读书时。

　　那对凶名赫赫的判官笔既可杀人，又可临字。昭姬很清楚，因为她的开蒙老师便是“病书生”。

　　“嚯嚯嚯，老夫哪个弟子有昭姬的能耐，要老夫给他磕个头也不是不行呀。”齐世魁斜睨了一眼身侧的弟子，不顾他们个个抖如筛糠，挨个提到空中转了一圈，叹道：“成色不行，老夫都能送走他们！”

　　“修真界人才凋敝又不是新鲜事了，”，栖霞山总教习冯金琨接过话头，“真是一届不如一届！”这位元婴女修衣着简朴，手执凤头拐杖，眼佩单片金丝叆叇也遮不住她锐利精明的目光。冯金琨是霜霞道人同门三师妹，同样修习【真焰养灵诀】，虽未立山头，可是身为霜霞道人最信赖的臂助之一，她看管着栖霞山珍藏的天下异火，是诸弟子名义上的授业师，权高位重、威名远播。

　　“老冯这话说得有理，真不知正道组织这法演会做什么？小崽子们打孬仗，我可不爱看！”缪灵放过了雪娥和秦真，却依旧把昭姬揽在怀里，一边说话，一边蹂躏昭姬的双颊。

　　“不就是为了炫耀那劳什子破剑吗？可叫他们给捡到了，就不是好得意！”齐世魁接话，“依我看，咱们比他们强些，好歹凑出了四小杰，正道那边，啧啧，可就一个‘小剑仙’！”

　　“还没长成呢就扯起这么大名头，也不怕折了寿！谁告诉我，西洲的哪三个娃娃能与我家昭姬相提并论呀？”

　　“魔道四小杰分别是鹰咀山慕龙、百花溪望千月、我们昭姬，”冯金琨和端坐在主座上之间未发一言的师姐对视一眼，“魔主之子姬应霄。”

　　花厅中沉默一瞬，缪灵慢悠悠地开口：“都是老熟人呀，听说百花川主想蹭蹭老许的【瀛幻海琉塔】，怎地今日还没到？”

　　众真人大有深意地彼此对望，半晌，霜霞道人开口道：“百花川主路上耽误了些行程，明日方到。”

　　“这么说，海琉塔里坐了昭姬与望丫头，从月寰城出发的【星月夜航船】呢？”病书生问道。

　　“魔主不许他家小子下场，鹰咀山的慕龙似乎是外出历练中，会自行前往紫金城。”冯金琨答道。

　　“看魔主的意思，是要让他家小子练到元婴直接来挑战我几个老家伙了？”缪灵嗤笑一声。

　　“阿灵，慎言。”霜霞道人摆摆手，“今日大小弟子悉聚我栖霞山，我便代表各位的师长祝愿诸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法演大会上打出响当当的名声，不辜负自己浴血拼搏，也不侮辱山川盛名。”

　　站在几位真人后的弟子们纷纷出列跪谢霜霞道人指教，道人一挥手，每个人面前都凭空出现一个绣着火焰纹的锦囊，雪娥、秦真、林素尘面前也有份，落在昭姬面前的锦囊被芙蓉山主拿去了，她传音给昭姬道：“你可用不上这个。”

　　霜霞道人介绍道：“锦囊中有五百灵石，五品符咒二十张，和五味四品筑基丹，尔等多为练气修为，而自我魔界往紫金城路途遥远，有三月光景，须得尽力把握。”

　　市面流传的筑基丹多为七到九品，四品对于练气期子弟来说，乃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栖霞山主真是大手笔！众弟子欣喜若狂，叩谢不止。

　　端坐高台之上的真人们抚掌大笑，莲花座上腾起一团火焰将之包裹，火焰熄灭时，真人们也消失不见。这是一道极为精巧的流火联讯之法，由元婴期的霜霞道人主持，魔道巨擘的虚影便有无限魄力。

　　台下弟子有些预先知道此事，有些如雪娥他三人不知倒受了一番惊吓，任谁能想到方才还谈笑风生的真人们只是一缕灵识构成的影子呢？

　　眼见霜霞真人将小魔女招去问话，魔修们也开始一边联络问候，一边退场，有礼有节之处，不比正道弟子稍逊。林素尘不卑不亢的风度和端正的君子之姿引得不少弟子的关注，他一边半真半伪地回答他人的疑问，一边压下起伏不定的心绪。如果玉中人的伪装被这些目空一切、气焰嚣张的魔头识破……林素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昭姬。

　　昭姬今天穿着一件朱红色锦袄，英姿飒爽，更是少见的喜形于色，坐在少女面前的道人身披墨绿底妆花缎，伸手接过昭姬的霞殊剑，轻轻地拍了拍。昭姬说了一句什么，还没等霜霞回应，自己便捂着嘴笑起来，道人也轻轻勾了勾嘴角。

　　终于，喧嚣把她们还给彼此，年轻的火焰渴望靠近长者。

　　（3）
　　“答应您的事情，我都做到了！”昭姬拉起霜霞的袖子说道。霜霞道人冲她微微笑道：“师尊永远都相信你。”“我想看看您的新剑！它叫什么？”昭姬看向霜霞道人的身侧。

　　“赫曦剑乃是第十二代山主故剑。”道人抽出赫曦剑，只见五采焰起，宝光氛氲，琥珀色的龟甲护手下宝剑色若白虹，宛如日出之光。

　　“真美！”昭姬赞叹道，道人将剑递给她，少女有模有式地摆出山形法起手式，回首朝道人嫣然一笑，那风姿与她母亲如出一辙。

　　霜霞稍稍恍惚，听见少女说道：“师尊，我想好了，年幼时是我太任性强从您手中夺走了霞殊剑，霞殊剑您用了几百年怎好再换？不如今日物归原主罢。”说着将霞殊剑递给她。

　　“长者赐，少者不敢辞。昭姬把这道理忘了吗？”霜霞抚摸她的发顶，和煦地说道：“我把霞殊剑送给你是为了让它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我相信，有一天你和它会一起成为传奇。”

　　昭姬双手接过霞殊剑：“是！”

　　她先问候整个栖霞山的状况，在师尊的管理下魔界东南域依旧生机勃勃，各位师叔或因职守无法送她登上瀛幻海琉塔也会遣门下送来贺仪。

　　“他们都非常想念你。”霜霞道人说道，昭姬回应：“我也一样。”

　　昭姬并不愚蠢，从方才长辈们的对话她便能推测出栖霞山一系的处境并不如师尊讲述的那样好，魔主对他们的忌惮愈深，将“忠臣”百花溪一脉送来，未曾没有监视警惕之意。栖霞山表面上越是烈火烹油，魔主的心中就越是风霜刀剑。昭姬急忙将自己的安排告诉祖母。

　　“那人对我是绝对忠诚，也不乏心机与手段，请您放心。只是他杀性太重，放在身边倒不如放出去的用处大。月寰宫内选是个绝妙的时机。”

　　“若是此子能走到那一步，便叫他联络你雨师姐姐。”

　　“我也是这样想的，”昭姬答道，“妃姐姐多年来左支右拙，咱们送不进去一个得力帮手。魔主疑心日重，履历太清白漂亮的反而惹人起疑，不若合演一出苦肉计来得好。”

　　“你长大了，”道人感慨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造化，心腹尽早培养最好。听说你的五个从人出了些岔子，不过这也不要紧，和你同行的弟子天然就要侍奉在你身侧。”

　　“是。”昭姬应道。沉默了一会，她突然问：“师尊，可有大师姐的消息？”
　　霜霞道人早知昭姬有此一问，两人心中俱是一跳，还是道人开口说：“并无。”

　　栖霞山中有两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与昭姬共师尊息息相关。这秘密关乎道德、情绪、血中之火，偏偏让人痛苦万分，散发着焦枯气息。

　　谁也不能看谁的眼睛，谁都深感惭愧。半晌，昭姬开口——

　　“……祖母！”，冷漠高傲的魔道妖女唯独在师尊面前卸下了心房，昭姬哽咽了一声，终于扑进了霜霞道人的怀中。

　　许双霞怀抱着昭姬，坚定深沉如她，也是罕见地真情流露。轻扶着昭姬的后背，她叹道：“昭姬，我只有你了。”

　　三师姐王潇潇一走进花厅便看到山主与小师妹像凡间最平凡的祖孙一样相拥着温暖彼此。无阴影的火焰也会疲惫，尽管她们被要求着永远强势、非凡、毫无软肋。

　　没有人明白对于栖霞山的烈焰女子们最宝贵的是什么。王潇潇看着她们分开、瞬间整理好情绪，站在她面前的还是她强大优雅的师尊与天纵英才的小师妹，她们回首看她，气势如出一辙——“潇潇。”“三师姐。”

　　“潇潇呀潇潇”，这是大师姐与师尊的称呼，“师姐、师姐、三师姐”如此俏皮的只有秋芙。王潇潇明白她们想起了谁，她最明白。

　　“见过师尊，我已经将大阵布置完毕。”

　　“有劳潇潇了。昭姬，师尊为你准备的礼物，要亲下栖霞山岩浆道取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