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弃养宠物龙犯法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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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驯龙
（1）
师尊留昭姬一日修整的时间，她放雪娥三人去城中见识一番，自己回到旧日闺阁，径取一柄团扇把玩。
团扇作十二葵瓣形，黑漆边框上点缀螺钿，湖蓝色扇面上设色淡雅凝重，绣线宛如图画一般描绘着一位着白衣蓝裳的龙角少年的身影，他的身旁点缀着几尾鲜红小鱼，脚下散落着珊瑚荇藻。少年的面目代之以一片白色刺绣，并无详细五官，可是仔细看去他的衣袂处针脚不断变动，小鱼甩尾的细密气泡也不断消失出现，扇中之龙俨然是以极慢的速度移动在扇面上。
“柏凝又在做什么呢？”昭姬有意戏弄他，将扇面翻转，只见团扇背面竟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这是一件工艺可观的极品后天灵宝，器修们将空间法术运用到极致，炼制出这扇专呈小魔女的【素海龙眠扇】。
昭姬看看四周，从桌上取了一个瓷杯投进去，瓷杯悠悠打转着沉下去，昭姬把扇面翻转，发现小龙似乎仍是无所觉，玩心更盛，又拿了一面小镜子丢下去，接着是一对玉佩、一块靠垫、几颗珍珠。正扇面上小龙慢慢地俯身捡起小镜子，白色针脚细腻地绣出层层白沫，表达了他的怒意。昭姬取出霞殊剑，从剑锋处慢慢没入水中，再提起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攀住剑身，柏凝从扇中跃出，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高空抛物！许昭姬，你真不讲公德。”白龙俯身半压着昭姬，白色的长发和清凉的流水一起倾泻在昭姬的面上。他那淡蓝色的眼睛流转着金光，珍珠色的肌肤与长发依旧美的神异。他的人族语言说得磕磕绊绊，唯独到昭姬的名字吐字清晰。昭姬伸手抚摸他的龙角，从微微发红的根部到半透明的顶端，难以置信，幼生龙族的犄角触感奇异，并不完全坚硬，而是半皮质半骨质，用指甲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柏凝羞红了脸，拍开昭姬的手，急急忙忙地起身，说道：“不许碰！”
他不经意地扫到昭姬，只见被洇湿的红衣紧贴少女的肌肤，显示出含苞待放、生机勃勃的窈窕身段。少女半笑着看人的风采是致命的。她长大了，柏凝猛地扭过头，心中酸涩地想，可自己还是一程不变呢。
“为什么？你整个龙都是我的，”昭姬放出一团转轮琉璃火，室内的水汽瞬息蒸发，她控制着异火飘至小龙跟前，绕着他飞了一圈，“从这里到这里。”柏凝厌恶地看着转轮火，小火人也不甘示弱地对他做出各种鬼脸，“许昭姬，你别以为我会怕你。我只不过是暂时被你们人族囚禁起来了，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海水就会淹过你的宫殿，你会在龙的愤怒下窒息而死。”昭姬对白龙的诅咒再熟悉不过了，她好心情地接下去：“我的白龙啊，你没有以后了。没有内丹的你日渐衰弱，甚至无法维持龙形。等你干瘪下去，我会把你的骨架摆放在水晶橱里，你的犄角会变成我宝剑的装饰。”
柏凝噎了噎，他知道昭姬说的是对的，失去内丹后的白龙只能眼看着仅剩的精元不断流失，现如今，他只能维持十五六岁的少年相貌，不能化为龙身，法力全失，从金丹中期为筑基初期，恐怕连眼前这个傲慢的人族女娃娃都打不过。
可是这难道没有许昭姬的推波助澜吗？她把他“拍卖”回来后，只给他将皮外伤复原的丹药，五年如一日的将他关在困龙阱中，隔绝一切水系灵物的补给，仅吊着他一口性命取乐。恐怕今天就是许昭姬逼他就范的日子，没有任何余地。
昭姬从剑囊中取出一白玉瓶抛给他，柏凝不用打开，光凭周围缭绕的水灵气便知这肯定是一上品水系灵物。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昭姬，按他对小魔女的了解，她不将他架在火上烤便算仁慈，怎会如此慷慨？
见柏凝提防的姿态，昭姬自然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么，她嘿然道：“这里面是九只筑基大后期海生妖物的内丹，配合着接下来我教你的心法，可以凝结一颗筑基大后期的假丹，时效嘛，大概有九九八十一天。”
“你为什么忽然……你有什么打算？”听毕昭姬的介绍，柏凝更加防备。
“放心吧，白龙，我没有你那么傻气，不会破坏自己的东西。”昭姬的语气是诙谐的，眼睛却锐利地眯起，一挥手关上房门，“你就在这房间里凝丹，我看着。”
（3）
一缕白色的云气遮住了柏凝的眼睛，他发出龙息吹去，看见昭姬笑吟吟地问他道：“重回当年的感觉不错吧？”“哼，我当初比这强得更多！”柏凝没有料到小魔女教给他的心法果真有效，他内视己身，胸腔内一颗水蓝色的内丹转动着，这让白龙心绪万千。昭姬凭什么对我这么好？人类的坏心眼可多着呢，柏凝不敢多想，假装强硬地问道：“说吧，你有什么阴谋？”
“这怎么能叫阴谋呢？”昭姬拍拍手：“带你杀回北海不是一件一雪前耻、荡气回肠的喜事吗？”
“你说什么，我……，北海？”柏凝蹭地站起来，语无伦次。
“你不会忘了北海吧？”昭姬看到白龙激动的单纯面容，心中暗笑，接着刺激他道：“你的父王把北海龙王位让你的好王兄，新纳了无数姬妾，夜夜在你母亲的寝宫饮酒作乐；你的继母更是重量级，不仅与丞相暗通款曲，还联合你王兄把持了北海大小朝政；你的王兄正与陨星列岛的人族修士商谈，打算重启海上商路，照他这样努力下去，一定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北海龙王的。”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父王不怕母后的亡魂入梦吗？”
“想来是不怕的。”昭姬笑嘻嘻地回答他。
她欣赏着白龙阴晴不定的脸色，等柏凝自己闷闷地开口说道：“我才是王兄，母后先产下龙蛋，可他快我一步孵化，自此父王就格外偏心。”“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只有你称王，认他当儿也不是不行。”昭姬玩笑道，“你的家事我不在乎，我希望我的手下有一位龙王，柏凝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我离开之前王兄是金丹中期的修为，父王，父王他久不理事，可也是经年的元婴期真龙。你家长辈会出手吗？”柏凝光是想起昔年北海岁月，便出离愤怒痛苦。
“这点小事何劳我家师长？柏凝，你要比相信自己重新结丹成功更加相信你的主人不日就要证得金丹果位。”
“别说大话了，许昭姬，你现在只有筑基中期的修为。”可是白龙有去相信她，相信自己涅槃重生的冲动，他低声问道：“重新结丹？不是假丹？”
这也不是完全呆傻嘛，昭姬回答道：“山人自有妙计。”有意吊一吊他的胃口。
白龙按捺着疑问的冲动，淡蓝色的眼睛看着扇面上波动的水光，他是莫名从困龙阱中来到扇面下广阔幽深的水域，今日方知自己只是扇上“针黹”。在扇中，匠人们营造了比北海龙宫气象更加雄浑的浮屠宝殿，不是是昭姬授意还是巧合，大殿中的珊瑚珠树上同样盘绕着一条巨龙雕塑，柏凝日夜观之，心中千回百折。
无声就是白龙的顺从，昭姬把指甲血滴在白龙颈间的枷锁上，眼看着枷坠落在地，她想了想，说道：“今日他们俱忙，你来陪我玩一玩吧。”
（4）
白龙兀坐于蓬窗之下，眼望着白云苍狗变化莫测。日光穿过云罅再穿过玻璃色的龙角，落在玉石阶上，化为万里无云的澄澈天色。阳炎耀目，几成白色，把一切映照得微溶。在这里，光明的更加光明，不可告人的还是秘密。柏凝盯着自己的指尖，满怀心事。被拘束在无人处日久，骤然来到视野开阔的烟霞洞内，白龙极不自在。他盼望着昭姬尽早出现，又希望她永不出现。矛盾的情思漫随流水，从困龙阱中到龙眠扇内。如果这是一场驯化，那么昭姬已经成功了。
少女从棂下飞出，上身缠绕着雪白纱巾，下身着同色纱裤，肩披朱砂红色彩带，在缥缈如云的衣饰中，少女腰肢纤细、风姿绰约，俯冲而下时轻灵如飞燕。白龙的视线从她恍若雕成的直鼻秀眼转移到四周天花旋转、云气纵横的霞殊剑上。她是从壁画上苏生的紧那罗，不必怀抱琵琶，便可任意撩拨各人的心弦。
“来。”昭姬俯身拉起白龙的手臂，御剑飞行。
……
昭姬和白龙降落在一座荒无人烟的湖心岛中央，在那里筑巢的水鸟一阵一阵地发出不成曲调的叫声，潮水拍打着湖岸，水草固执地妄图保有根系之间的烂泥。即使是在人烟相对稀少的西洲，如此原生态的自然之景也是非常少见的。四周连凡人的小渔舟也看不见一尾，只有水声不绝于耳。柏凝久违地看见活水与不息的水灵气，他沉下一口气感受，灵台中出现了一片气象灵异的水域。
“这是哪儿？”他没好气地问昭姬，心里却暗暗为二人的独处而高兴。
“你听说过海荃城吗？”昭姬走入水中，“五百年我家师长在此与人斗法，一式佛怒火莲引动地火，整座大城因此塌陷。她的对手、如今已经绝嗣的南海龙王为了压制老山主，不惜搬来南海的一半海水倒灌于此，于是便形成了这栖霞山独一无二的咸水湖。”
“这、这和你我有什么关系？”
“那位龙王不是柏凝的远亲吗？”昭姬的半个身子已经没入水中，“当初没来得及逃出去的人们被‘冶炼’又‘冷却’，如今在湖底都变成了一座座琉璃塑像。”看着白龙惊吓不已的样子，昭姬说：“当然是开玩笑，山主疏散了凡人，可是不听劝告、还在城中观望的修士的下场……”
“你要下到湖里去？”柏凝今天只顾着问问题了。
“寻幽探奇嘛。”昭姬掐了避水诀，游入湖中。
……
在深海中，水族会情不自禁地追随着光明温暖的东西。柏凝追随着昭姬的身影，本能已经不可靠，他明知那是一个甜蜜的陷阱。
穿越被深藏在黄浊水中的亭台楼阁，一切都失却了本来的色彩，无论是被焚毁的还是仍存在的。它们在集体等待着什么，或许是下一次毁灭。在衰落中照见了万物的本色，海荃城中时间也失去了意义，只有流水东去。
静水深流，他们游得并不算快。昭姬快乐地一会用剑鞘拍拍这个大梁，一会操纵霞殊剑去惊吓躲在暗处的鱼虾，从她身边激起了一个个小水涡，打个旋儿转到了柏凝身边。
白龙吐出了一个泡泡表示不屑，他靠近昭姬身侧，试着抓住飘舞的朱红缎带，被少女闪身躲过，她游到他的上方，赤裸的双足上涂着乌金色指甲，脚踝处的朱砂叮当镯上裹着一圈透明的气泡。昭姬有意撩拨柏凝银亮的发丝，笑着问：“你不好奇大战的结果吗？”
“不就是你家山主大获全胜吗？”柏凝没好气地回答，龙族遇上栖霞山中人可真是倒了大霉。
“我领你去看看南海龙王吧。”昭姬牵住白龙的双手，被他挣开，又反抓住昭姬的手臂。昭姬唯独包容他的幼稚之处，对此一笑置之，向大湖外围游去。
水波荡漾，轻柔地缠裹在二人身侧，光水交界处好似一面柔软的镜子。越过断壁残垣，泥沙中沉着一尊巨大的龙首。
龙首上的血肉与辉煌已经被那些微小的存在全数噬去，只留暗黄夹杂血丝的骨头。
那是一个透露着不详气息的巨大沉默物体，它约有二十五尺高，光是从两颚中伸出的巨大獠牙便足够让童稚滑滑梯玩耍。两人从龙首巨大的眼窝穿过，又游出一段距离，方才看见两大节的龙骨像花架一样陷在湖底。
“两剑。”昭姬下降到龙骨之间，用手轻轻敲击道：“一剑从这里，”，她抚摸着柏凝的脖颈，“一剑从这里。”她碰碰柏凝的腰带。
“本来一剑便足够了。可是晴风道人恨龙王倒灌海荃城，便将他一刀两半，放任他在废墟中挣扎扭动三日，最后才取走孽畜的性命。”
当年这片湖水一定是红色的，由龙的血与不甘染就的红色，柏凝仿佛还能闻见异火烧灼龙鳞的焦糊气。他应当恐惧并立刻表示臣服，因少女从手掌中放出一团和当年一样的转轮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变成龙让我骑着飞一会怎么样？”昭姬心血来潮。
“许昭姬！”柏凝气道：“你以为我们的关系好到我会答应你了吗？别以为你在这里，哼……，用人族的话怎么说，威胁吗？我就会答应你……”
“我还没见柏凝变成龙的样子呢。”昭姬拍拍手，把一个水泡弹到白龙身边，白龙抓碎水泡，闷声闷气地说：“你可别吓到了。”
有物焉，其鳞色若白云，其角腻若明烛，飞乘云，潜御流，声若雷震。
“我的白龙啊，”昭姬叹息道，把身体埋进白龙金白色的鬃毛中，“沿回路走小荃河。”
柏凝回以一声长吟，背水而去。
他们穿过心有不甘的残骸，穿过从记忆中浮现的城池，把天上的流云和水中的虾蟹甩在脑后，游过小荃桥下，游过渔人舟下。凡人把渔网攥在手中，呆呆地看着银白的鳞片一闪而过，“是龙哇！是龙哇！”他们嚷嚷起来，这时白龙甩尾的水浪刚刚打在船上。
穿过小荃河，柏凝拧过身躯，将四爪并拢在身侧，猛地旋出一个小山样高的水柱，欻然腾凌。此处地势带江水转动，小洲渐成连绵之势。“你看见那片湖泊了吗？”昭姬挥挥手，甩出一串水花，“那里住着一只老乌龟和他的子孙。南海龙王死后，他的内丹为此獠所窃，可惜他的血脉杂乱，五百年了，也未能炼化。”
“我看，正合你用。”
白龙嘶吼着向下飞去，摧金山倒玉柱一般，溅起宝冠一样巨大的水花。
“许昭姬，你说什么？”他传音给昭姬。
“我说，待我走了，你须得收拢这一片的虾兵蟹将，斩了老乌龟，炼化那金丹。”昭姬传音道，他们再次坠入水中，少女从龙背上游下去拍拍白龙的鼻子上的濡沫，“柏凝，我告诉过你吗？紫金城要举行法演大会，为期三月。”
“你没有！”白色的浪花拍打在巨龙的身上，像拍打在月亮上一样。那些鳞片的光泽是那样美丽，排列的又是那样齐整，好似特定的诗句。阳光还是那样直白，无所顾忌地直指世间万物，在那堂皇之下，一切都显得虚幻了。
“你要去哪儿？为什么把我扔在这里？我不想去杀什么乌龟王八！”情急之下，白龙口不择言，飞速化为人身，和昭姬额头碰额头：“别把我扔下！”
昭姬环抱着柏凝的臂膀，拉着他慢慢沉入水底，光、水体、他们。柏凝蜷缩着搂住昭姬，连体婴一般。“真是一条笨龙啊。”昭姬轻声说道：“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修士们研究的对象是道本身。何为道？我看，道是力与美。龙是一种优越而美丽的事物，因此我容忍你的任性、钻研你的习性。但是在我这里，力量比美丽更重要，因为力即美。”
柏凝想起少女眼中的火焰、手中的剑，水下寥廓的城郭与残存的龙骨。忆昔龙宫故事，回看今朝。“我把真名告诉你！”他热切地拉住昭姬的手开始吟唱，这个名字由龙语进行，漫长低回如史诗。
“只要你在灵识中呼唤，我就会听见，不管你在哪里。”柏凝认真道：“你要记好了，要时常呼唤我。”
“啊呀啊呀，我现在就把前半忘记了怎么办啊？”昭姬玩笑道。驯养是解开枷锁，是在某人心中种下牢笼，是等待他向你奔来。真是一条不聪明的小龙啊，居然那么轻易地把真名交到她手里，龙的真名折射了它的命运，不仅是传声，身处千里之外，她可凭此名咒杀柏凝。
“许昭姬，你是大混蛋！”
“好，我这个大混蛋答应你，有朝一日把你的父王母后拉下马，杀他一个人仰马翻、血翻红浪。”
昭姬把叮当镯套在小龙的犄角上，向水面上浮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弃养宠物龙犯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