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你的心脏朝向我》浮游别

6、第 6 章

　　一顿饭吃完，江唤没怎么动筷子，裴数却吃了很多，这道菜应该很合他的口味，他在吃完后还喝了一碗汤，甚至问剩下的能不能打包。

　　江唤觉得剩下的这几根菜叶子实在没有打包的必要，他对裴数说，要再去给他买一份。
　　但裴数却拒绝了，就要这个，理由是他喜欢喝汤。

　　这个回答不知是真是假，江唤有些啼笑皆非。
　　最后他到底是没拗过裴数，只好看他要了个打包盒，将这些汤汤水水一块倒了进去。

　　走出餐厅，江唤打算回寝室休息会儿，他的寝室和裴数的寝室是两个相反的方向，不顺路。
　　“我先回去了，”正午的阳光热烈耀眼，江唤眯起眼睛，有些疲惫地说，“你也回去吧，回去休息一会儿。”

　　裴数没有说话，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转过身，面对着江唤。
　　江唤刚想开口问他还有什么事，裴数就已经抬起胳膊，手掌微微向下弯曲，挡在了他额前。
　　或许是怕江唤躲开，裴数的手掌并没有碰到他的额头，而是礼貌又恰到好处地保留了一点距离，害怕江唤反感。

　　江唤有片刻的失神，视线中，裴数在阳光的笼罩下，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的白，甚至白的有些透明，而他的嘴唇却很红，慢慢的，他鲜红的嘴唇翘起，露出一个有些兴奋的笑容。

　　他说：“师哥，我也喜欢你，永远都喜欢你，你也要永远喜欢我，好不好？”

　　红与白的强烈色差让裴数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诡异，但也只是看起来。
　　江唤没有多想，笑了笑说：“裴数，以后不只有我喜欢你，还会有更多人喜欢你。”
　　“不，”裴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柔声说，“我只要师哥喜欢我，我只喜欢师哥。”

　　在餐厅门口分开，江唤向左，裴数往右。

　　裴数没走几步，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目光近乎贪婪地注视着江唤的背影，直到他拐进拐角，走进另一条路，再也看不见，裴数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忍住喉间强烈想要呕吐的感觉，将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上，他的左手掌心中握着一张纸巾，是刚刚江唤给他的，裴数没有用。

　　此刻，他抬起手，柔软的纸巾蹭过他的嘴唇，抚摸过他的脸颊，他把这种触感幻想成江唤的双手，裴数陶醉地闭上眼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柑橘的味道。
　　是独属于江唤的味道。

　　他着迷地深吸几口，这种味道让他兴奋，使他疯狂。
　　他的心脏因为这个味道疯狂跳动，干涸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新鲜的血液源源不断地灌溉着他腐烂的身体和扭曲的灵魂。

　　他仿佛获得了新生。

　　*

　　江唤回到寝室，寝室里只有林博文在，经过一个周末的养精蓄锐，他感冒好了大半，这会儿正兴高采烈地在游戏的战场中拼搏厮杀。

　　听见开门声，林博文扭头，“回来了？”
　　“嗯，”江唤脱掉外套，“怎么就你自己？陈屿呢？”
　　“出去了，”林博文说，“也没说去哪儿。”
　　江唤哦了声，没再打扰他打游戏，他拿上衣篓里的脏衣服，进了卫生间。

　　半个小时后，江唤洗完衣服出来，林博文已经不打游戏了，悠哉地靠着椅子，正在看动漫。
　　江唤从他身边经过去阳台晾衣服，林博文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有事儿要跟你说！”
　　“什么事儿？”江唤说，“等我晾完衣服。”

　　林博文等不及似的，跟着他来到阳台，半边身子靠着门框，痛彻心扉地说：“你猜我今早晨在陈屿脖子上看见什么了！”
　　江唤一边抖了抖衣服，一边问：“看见什么了？”
　　“吻痕！”林博文扒拉开自己的高领毛衣，指了指自己脖子，“就这儿！那么大一个！都紫了！”

　　江唤手一顿，半信半疑地看了眼林博文，“吻痕？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看错！”林博文义正严词地说，“我问他，他还跟我说是猫挠的，当我傻啊，猫挠的跟吻痕我能分不清？”

　　江唤若有所思地将衣服挂到衣架上，想起了周五陈屿脖子上的创可贴。
　　“也没听说他谈恋爱啊，”林博文压低声音，“你说，陈屿不会真像学院里传的那样吧？”

　　关于陈屿，学院里一直有些似是而非的传闻，这些传闻是从他们大一下半年开始传起来的。
　　有人说，陈屿在外面当鸭，靠陪男人睡觉赚学费。还有人说，陈屿被老男人包养，给老男人当小三。更有离谱的说，陈屿同时被好几个人包养，男女不忌，染上了艾滋。

　　江唤不知道这些传闻到底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但是在他看来，这些流言蜚语简直毫无依据，荒诞至极。
　　他平静地看着林博文，淡淡地问：“你真这么认为？”

　　林博文被他问的一愣。
　　有些时候，他觉得江唤的眼神有种魔力，当他平静地注视着你的时候，总能让你在心里反复检讨自己的言行举止，即便你什么错都没有。

　　但此刻，林博文确实在心里检讨。
　　陈屿是他的室友，他们朝夕相处了近三年，这三年里，陈屿给他带过饭，充过饭卡，帮他做过作业，替他跑过三千，可是现在，他居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去相信那群混蛋的传言，只是因为一个区区的吻痕？

　　林博文心里已经狂甩了自己八百个耳光，他羞愧地垂下头，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唤把剩下的衣服挂好，看了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

　　“是不是要下雨了？”他说，“陈屿出去带伞了吗？”
　　“不知道，”林博文小声说，“好像没带，我打电话问问。”

　　十分钟后，林博文带上雨伞出门。
　　江唤：“干嘛去？”
　　林博文说：“负荆请罪！”

　　傍晚五点，林博文和陈屿一同回到寝室，并顺路给江唤带了晚饭。

　　吃过晚饭，江唤去阳台收下午晾的衣服，以防半夜下雨。
　　他打开阳台的灯，意外发现陈屿站在阳台的角落，正在低头抽烟。

　　察觉到光亮，陈屿抬起脸，眉眼间的冷淡尚未来得及收敛，之后他看见江唤，下意识地掐了手里的烟。
　　“抱歉。”他扇了扇还没散开的烟雾，“味道飘屋里了？”
　　“没有。”江唤笑了笑，“我来收衣服，预报说晚上下雨。”
　　“哦，”陈屿随口说，“怪不得今天阴天。”

　　“我一直以为你不会抽烟。”
　　陈屿捏着那根灭掉的烟头，轻笑说：“我初中就会了，但是偶尔抽，很少。”
　　“那今天为什么抽？”江唤边收衣服，随口问，“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陈屿沉默会儿，拖着有些疲惫的声音，低声说：“没有，单纯想抽。”

　　江唤把收到的衣服抱在怀里，视线不经意瞥过陈屿脖子上的创可贴。
　　他喉咙滚了滚，想说点什么，但在对上陈屿疲惫又戒备的目光后，他最后只说了句：“外边挺冷的，抽完早点回屋吧。”

　　七点左右，外面开始下雨。与此同时，江唤收到了裴数发来的微信和宋临州打来的电话。

　　江唤迟疑一秒，接通了电话。
　　“江唤，你能下来一趟吗？”宋临州的声音混在密集的雨声中，听着有些急促，“我在你寝室楼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回去吧，”江唤看了眼窗外，雨势并不算小，“外面雨太大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不回去！我等不到明天了！”宋临州嗓音嘶哑，“……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江唤，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我真的有不得已的原因——”

　　突然，天空响过一声沉闷的惊雷，江唤听见宋临州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哑声说：“不管你下不下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直到你出来见我为止。”
　　江唤：“你——”

　　宋临州挂断了电话。
　　江唤静了一秒，翻身下床，抓起桌上的雨伞，打开门跑了出去。
　　林博文在他身后大喊：“大晚上的，你干嘛去！江唤！”

　　*

　　楼下，暴雨倾盆，宋临州站在台阶下，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浑身湿透。
　　他狼狈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再抬头时，看见了从楼道里跑出来的江唤。

　　江唤边跑边撑开伞，两步迈下台阶，跑到宋临州面前，将大半个雨伞撑在他头顶。
　　“下这么大雨你来干嘛！是想让雷劈死吗！”

　　“我就知道你会下来，”宋临州对着他笑，握着他的手将雨伞推回到江唤的头顶，江唤手动了动，想推回去，但宋临州不让。
　　“没关系，我已经淋湿了，你好好撑着，不要淋雨，不然会感冒。”

　　江唤一瞬间觉得鼻酸，雨水打湿了他的手背。
　　“宋临州，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宋临州恳切道，“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江唤，我爱你，看在我们好了这么久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宋临州声泪俱下：“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我们的项目进展的很不顺利，我心情很糟，我怕自己的坏情绪牵连到你，所以才不敢跟你见面……”

　　江唤闭了闭眼，理智的防线渐渐崩塌，即便他知道宋临州的理由并没有那么真切。
　　“你拿的什么？”

　　“猜猜看？”宋临州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笑起来，打开了用塑料袋包裹了好几层的塑料盒。

　　看到盒子上的logo，江唤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是问：“是什么？”
　　“铜锣烧。”宋临州说，“你喜欢吃的那一家，但是我去的有点晚了，没有芋泥了，但店员说这个也很好吃，尝尝？”

　　雨滴落在塑料盒上，这家铜锣烧的店在市区，而他们学校在郊区，去市区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这还是不堵车的情况。

　　江唤嗓音微哑：“什么时候买的？”
　　“就刚刚，”宋临州笑了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刚回来，去的时候还没下雨呢，回来路上突然就下大了，本来想回寝室拿伞的，但又怕——”

　　江唤的手机忽然响了，宋临州后面的话被迫打断。

　　江唤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是裴数。

　　正犹豫着要不要接，手机被人拿了过去。
　　宋临州扫了眼屏幕，干脆地把手机挂断，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快尝尝，还热着呢。”

　　江唤眨了下眼，目光一晃，隔着雨幕，他隐约看到斜前方的路灯后站着个人，正在看着他们。
　　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就消失了。
　　江唤没有多想，只当是雨太大了，自己看花了眼。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宋临州。

　　而不远处昏黄的路灯下，一个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灯柱后显露出来。

　　少年身形清瘦，全身被雨打湿，黑色的鸭舌帽压的很低，完全挡住了脸。
　　他的长发黏在脖颈，一滴一滴向下低着水。

　　密集的大雨下，少年目光阴沉晦暗地盯着斜前方，唇角似有若无地勾着，之后他拿起一直握在手中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中传来等待接听的声音，他津津有味地看着斜前方，耐心等待着。
　　他看着他的师哥对那个人说了什么，那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的师哥准备接过。

　　他弯起唇角，已经想好了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但是下一秒，那个人突然捂住了耳朵，他的师哥焦急地凑上前，双手捧住那个人的脸，满脸关切，似乎忘了要接电话这件事。

　　最终，电话自动挂断。
　　他看着他的师哥被那个人抱在了怀里。

　　少年翘起的唇角慢慢落下，目光变得更加阴沉。
　　他抬起自己僵硬的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膀。
　　就像他的师哥在拥抱他。

　　恍惚中，他又闻到了那股柑橘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陶醉地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