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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辜强的怒火 正恰上午的 ...

  •   辜强下了楼,尽管工资涨了,心情却极度憋闷。他不愿呆在办公室,怕同事从他脸上瞧出端倪——他向来不是个善于掩饰情绪的人。想到但益恒周末说外河护坡极有可能增量,他便径直乘电梯到底楼,大步走出,对迎宾台前跟他打招呼的杨琼视若无睹。
      他走到办公楼前的停车场,抬头望天,太阳在云层里时隐时现,像他此刻的愤懑一样找不到出口。钻进车里,他接通电源却不发动引擎,摇下车窗,点了支烟狠狠抽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又长长地舒了口气。为人打工,终究要看人脸色、听人调遣,心中再大的不平与委屈也只能往心坎里压——房贷要还,收入微薄的老婆和一双儿女要养,各种保险要交,老人要孝敬……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人到中年,一睁眼身后全是依赖自己的人,谁还能有年轻时的脾气?何况在这座小城,月入过万的打工者本就不多。他自我安慰道:可不能犯但益恒那样的低级错误,为一时意气舍弃高薪。
      一支烟抽完,辜强心里的烦闷稍稍纾解。他发动车子,朝二号桥工地驶去。

      一上午,但益恒和雷思玥跑遍了青城建材市场所有片石和栏杆商家,货比三家后才敲定卖家,付了定金。雷思玥抬腕看表,已近十二点,便提议去吃钵钵鸡。
      两人站在路边桂花树下等出租车,手机突然响了。但益恒掏出一看,赶忙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宋元杰的声音:“小但,上午会议定了,河坡要增加鹅卵石护坡。你通知相关人员下午三点到现场,设计、审计和监理几方我都通知过了。”
      “好的,准时到。”
      挂了电话,但益恒歉意地说:“恐怕吃不了钵钵鸡了,咱们就近去‘张醪糟’吃点小吃吧。”
      雷思玥点点头。但益恒立刻给辜强打电话汇报。辜强说他在工地上,刚听监理谢浩说了,已经向龙总汇报。龙总忙不过来,增量和晚上吃饭的安排就交给但益恒和他两人负责。
      辜强自然不敢转述龙总说的另一件事:给韩总接风的安排他另作打算。
      但益恒有些疑惑:辜强今天怎么会在工地?开工后他只来过两三次,都是提前打招呼或他主动告知,今天悄无声息地过来是什么意思?
      管他是何用意,就算突击查岗又能如何?陪雷思玥采购是李总监和雷副经理派的,自己办公事当然不在工地。只是想到,本可与眼前这位后台强硬的未来上司培养感情,却被公事牵绊。等真成了上下级,她直接管到自己,哪还有现在这般随意?

      午饭后,但益恒匆忙告别雷思玥,扫了辆单车飞快朝工地骑去。
      赶到工地临时板房,推门进去,辜强、李锋、陈新明正围在图纸前讨论。但益恒凑过去问:“研究什么呢?”
      辜强头也不抬:“这200米长、5米高的鹅卵石护坡,恐怕得花半个月。”
      “辜经理,半个月恐怕不够,最少一个月。您看,现在已是汛期,必须在护坡上游开挖围堰把水导向河中,再挖开前段时间初验后回填护脚的土石方。由于要从最底层增加鹅卵石浆砌,开挖的宽度和深度都得加大才利于施工。沟内肯定有渗水,得用水泵抽干——这些都是增量。到时一定要提醒设计方充分考虑这些因素。”
      辜强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恰逢上午的窝囊气没处撒,但益恒正好撞在枪口上。他站起身,一脸威严地盯着但益恒:“但工,我们搞工程要的是利润,半个月能完成的为什么要拖一个月?你以为还在国企,能干两年的绝不干一年?别把你国企那套搬到我们公司来,偷懒怠工。你算过没有,二十多个人多耗一天是多少费用?”
      但益恒一直觉得辜强好打交道,说话有分寸,这番质问让他有些错愕。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即便面对指责,也没拉下脸,仍微笑道:“辜经理,无论国企私企,做事都要考虑周全,这关系到整个工程的安全。我说要一个月,主要是因为今天现场定了之后,设计图要几天才能出来,我方还要核算设计、核实预算,等业主方同意价格和工程量后才能施工。施工又正值汛期,外河虽不大可能涨大水,但为了安全必须修围堰、打基础,光是修围堰、挖基础可能就要五六天……”
      “用得着你给我讲这些!”辜强粗暴地打断他,惊得李锋和陈新明浑身一震,暗忖今天辜经理怎么了,像吃了火药似的。
      “我做了十多年工程,难道还不清楚?人是活的,今天定了明天就不能动吗?干嘛非要等设计、定价、补签合同再干?明确的事只是走程序而已,你难道要在这儿干等着?”
      但益恒愣了愣,想怼回去,却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邓总的话在耳边萦绕——领导任何时候都要给面子,绝不能当众顶撞,哪怕你百分之百正确。以后自己可能还要在辜强手底下干活,当众让他难堪还能有好果子吃?他摸摸头,笑道:
      “辜经理,是我瞎想太多。我知道您经验多、见识广、办法多,我却拿自己的办事能力跟您比,花的时间当然多得多。您本来就是兼任项目经理,我们听您的安排和指挥,您说怎么办,我们绝无二话。”
      辜强拿眼瞄了瞄但益恒,见他一脸恭敬和微笑,本想借发火解压,此刻也发不起来了。是啊,跟手下无端置气作甚?作为领导的涵养去哪儿了?但益恒又没错,考虑复杂些不好吗?还能跟设计、监理、业主多提要求,或许增量项目就更多了。只是自己发了火,不可能因他一句软话就顺阶而下,还得维持领导威严。他从鼻腔深处哼出一声:“但工,幸好没全放手让你做主,你真得再锻炼锻炼。我们无论做什么工程,都要合理安排,绝不能把一天能干完的拖成三天。这个增量,把你说的那些因素全算进去,最多二十天搞定。龙总要的是什么?是在不出安全事故的前提下提前完工,争取利润最大化。其他你说得再多、想得再多,都是扯淡。明白吗?”
      但益恒摸摸额头,假装擦了把汗,憨笑道:“明白。不过辜经理,我认识您这么久,从没见您说过重话。真不知道今天做错了什么,让您发这么大火。我以前在公司干什么呢?干库管。是您给我争取机会管理工地,您可是我的领路人。您心里要是有火,就冲我发,我受得住!”
      辜强一拳捶在但益恒肩上,语气轻了许多:“你是工地主要负责人,不在现场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我就不能对你发火?幸亏有李锋、陈新明这两个好帮手,没让我抓到你对工地失去管控的现行,不然就这一条,公司领导都饶不了你。”
      “这个啊,是我的疏忽。今天上午陪雷副经理去采购片石和护栏材料,又想着这几天您一定特忙……”
      “忙个屁!你上周提醒我又有什么用?我想得周全又有什么用?我一直以为跟对了人,也轻信了别人的话,干什么都尽心尽力,哪晓得别人压根就是在玩我。我们都是打工的,终究逃不出别人的手掌心。他们想翻脸就翻脸,不想翻脸你就只能老实待着。心头不平又能如何?心头有气又能如何?只能咽进肚子里自己受着。谁叫我们都是打工人呢?”
      李锋插话道:“辜经理,您说得太对了。像您这样身处高位都有这感慨,我们下面的人就更别说了。您知道我们做工程的,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挣不了几个钱,稍微没做好就要挨骂。咱们谨小慎微,监理、业主、施工方哪头都不敢得罪,难啊!可再难再委屈又能如何?你得靠这几个钱养活自己和家人,得靠这份工作不至于流落街头。打工人不都这样吗?”
      是啊,这是打工人共同的悲哀。只要出来打工,就迈不过这些坎。要想不受委屈,要么你出众得让公司离不了你,要么你身后有足够的经济实力,不用看任何老板脸色。否则,你只能老实待着、卖力干活,才能挣到那份养家糊口的工资。
      但益恒从国企到私企,落差更大。以前每天坐在明亮的办公室,泡杯花茶或咖啡,悠闲做事,上一周休一周,工资福利都很好。自己却为一时意气,把那份好工作丢了,跑来干这日晒雨淋的活,挣的钱比以前少了一大半。后悔吗?当然后悔,可再后悔也只能往肚里咽。所以工作上受再大的委屈、再大的不平,跟拥有一份好工作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人啊,要在社会上立足,如果连工作都没有,你就什么都不是,任何人都看不起你。相反,不论打什么工,只要能堂堂正正挣钱,哪怕少得只够房租和糊口,你还能抬起头做人。要是为了意气,又没退路就轻率行事,待数月找不到工作、没有收入时,你就知道世道有多艰难,人心有多冷漠。
      但益恒想到自己为一时意气做了后悔事,感触颇深地说:“辜经理,跟你们说句心里话,我就是因为一时之气丢了电力公司那份好工作,现在后悔莫及。我只想告诉你们,每个人出来做事都会经历各种不平、委屈和困难,老板和打工者都一样。所以我们不能只想自己,还要换位思考。辜经理刚才那番话,我已猜到了一些。在这儿我不说出来,只是想告诉您,我们打工无论打什么工,都要凭良心做事,对得起那份工作和老板给的工资,其他的随缘。是你的别人抢不走,不是你的不强求,毕竟我们都没足够的经济实力支撑任意妄为。有时,我们不得不向命运低头。”
      辜强拍了拍但益恒的肩膀,说:“对不起,刚才我心情不好,无端想发火,并不是针对你。我这几年特憋屈,有种迫不及待想扬眉吐气的期盼,可梦想总不尽如人意,人难免会失去理智。说真的,我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你说得对,做好自己的事,一切随缘吧。”
      但益恒反手搂住辜强的肩,心想自己何尝不想扬眉吐气?要是能在夏兰面前扬眉吐气一回,这辈子就无憾了。会有这么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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