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兔》姜戎

5、嫁娶风波 他突然俯头

　　“格格，喝点清粥吧。”阿岱已不知是第几次劝我。
　　“搁下吧，等会儿喝。”我懒懒地敷衍。
　　“格格——”阿岱长声——“你这是何苦？心里放不下，又要这么着跟十五爷置气。”
　　我摇摇头，“别再提了。”
　　阿岱却没有停，说：“格格想想，十五爷那样急躁的性子，你那些话若是换了旁人说，早不知领了多少鞭子了，十五爷还硬耐着听了你的气话，你还觉得他不在意你？”
　　“有多在意？在意到不说一声直接就去了察哈尔？”我愤愤。
　　“格格，这是你的不是了，话说得那样满，叫十五爷如何拉的下脸来？”——阿岱边说边往我身上披了件外衣——“春天节气变的快，大晚凉的仔细别冻着。”
　　我拂下那衣裳，“谁要穿这墨色的衣裳，丑死了。”
　　“明明是绛紫的，哪里就变成了墨色？格格就是太爱素色了，没一点朝气。”阿岱抱怨。
　　我看向门外，不理她，她无奈，进里屋拿了淡粉的衣衫给我披上。我这才没有抖下外衣。
　　自那次与多铎争吵后，就再没见面，四月他便随着大军远征察哈尔蒙古去了。这次后金大举发兵，父汗带走了包括豪格、多尔衮在内的很多旗主，早先豪格哥哥来跟我告别，我絮絮地叮嘱了好多，他直笑我啰嗦，待哥哥走了，我翘首盼望多铎也能来看看我，却直等到四月，他头也不回地去了战场。
　　这些日子，我便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闲时也会叫阿岱陪我下下棋，她活计做完后有时也陪我看看天，劝我常常出去逛逛，然而到最后总是两个人各自出神，望着天上的雁儿不知疲惫地盘绕，不知是要望南还是望北。想到他时，心还是会一扯一扯的疼。
　　又是一天夕阳西沉的时候，见了阿岱遥遥地望着前线征战的方向，我心念一动，叫她：“阿岱，过来。”
　　“怎么了格格？”她疑惑地走过来。
　　我拉过她温软的小手，将她细细打量一番，见她脸孔俏丽可爱，一身翠绿的衫子勒出苗条的身段，微微笑了，“总算是个漂亮的丫头。”
　　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又问：“怎么了，格格？”
　　“不知不觉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有十四岁了吧？”我虽是十二岁的身子，但在现代却拥有二十岁的灵魂，是以说这话时毫不害羞，更何况这个年代的女子在我这个年纪嫁人的大有人在，我并不扭捏，问她意思，“也是时候替你找个好人家了。”
　　阿岱忙摇头，说：“奴婢愿跟着格格一辈子，不想嫁人。”
　　我只当她害羞，淡淡道：“傻话。还真能跟着我一辈子不成，临老了无一二半女的，我怎能忍心？”
　　阿岱急道，“求格格开恩啊！阿岱情愿跟着格格，不愿嫁人！”说着竟扑通跪下，泪水夺眶而出。
　　我觉着奇怪，拉起她，“你先起来。”——把她拽到身边，问她——“你若真不想嫁，我自然逼你不得，只是你心里就真没有人？”
　　她脸上晕出一抹红，只是摇头，“格格垂怜奴婢吧，千万不要撵奴婢走。”
　　我突然就记起那年她盯着我哥哥背影怔怔出神的样子，随意问了句：“莫不是我大哥？”
　　她又跪下，“格格，我，我...”讷讷了一会却再说不出话。
　　我倒愣了一下，扶起她，“罢了，我又没说怪你，你心里的人真是我哥吗？”
　　她咬着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一字一顿：“阿岱并不敢痴心妄想，只是，喜欢了也无法控制，求格格垂怜不要打发我嫁人，我情愿服侍格格一辈子。”
　　我挽住她手，安慰她：“傻姑娘，喜欢就喜欢了，哪有什么妄想不妄想的？”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话好单薄，我哥堂堂王爷会喜欢这样一个小丫头吗？好渺茫啊，我挽着阿岱的手臂，心里有了淡淡苍凉的感觉。

　　在漫长的等待中，父汗终于远征归来了，哥哥给我带回不少新奇的玩物，我一股脑儿全赏了阿岱，看着她面色绯红的兴奋样子，我轻轻一笑。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我常窝在屋里不愿外出。好久没见到多铎了，那个人，仿佛是我心里的一根弦，越绷越紧，不知道会在哪一个突然的时刻绷断。
　　新春一过，蒙古熬汉部落那边就有人来提亲了，大福晋给我提这事时，我一口回绝：“我不嫁！”大福晋脸色不善地离去，听说父汗听了我的回话后勃然大怒，放话说就是绑也要把我绑到蒙古那边。
　　那个晚上，望着窗外的皎皎明月，我淡淡笑了，历史上敖汉格格就是在天聪七年嫁去蒙古敖汉部的呀，我一个弱小女子，真的可以跟命运抗争，可以改变历史吗？我能吗？
　　兀自发呆中，只听阿岱惊喜的叫声：“十五爷，您来了。”
　　我一转头就见了他，这一年里我魂牵梦萦的男子，他又长高了，原本清瘦的身子长壮实了些，蓝裘氅衣裹着他冻得微红的脸颊，一进屋里，鼻尖上沁出些微细密的汗粒子，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就见了他白里透粉的好看肤色，与年少时的苍白大不一样，许是这两年征伐使他多了历练所致吧，这个人，依然还那么好看，那么遥远。
　　我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脱下氅衣，顺手递给阿岱，“拿下去，把门也带上。”
　　阿岱接了，向外走去，替我们把门掩上。
　　他走近我，一下子就把我扯进他怀里，我象征地挣了下没有挣脱，就让自己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嗅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反手抱紧他，像三年前一样，我腾的脸红了。
　　幸福总是走得很快，下一刻，他突然问我：“熬汉部派人来提亲，为何不答应？”
　　我愣住了，渐渐放开抱住他的手，好一会儿，才淡淡嘲讽地说：“什么原因十五叔不该最清楚吗？”
　　他哑然，而后又圈紧我，低声说：“敖汉，你不要再这么任性了好不好？”
　　我用力推开他，冷冷地笑了，“十五叔还想说什么？敖汉，你该嫁去蒙古，只有你嫁过去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是吗？敖汉，只有你嫁过去，才不会再牵扯到其他人，不会再耽误十五叔您的前程，是吗？”
　　“敖汉，你…”他涨红了脸，几乎要扬手给我一个耳光。
　　“你打啊！”——我上前一步，恨恨地说——“贝勒爷这巴掌落下来，敖汉从此就与贝勒爷再无牵扯了！还合您心意么？”
　　他慢慢放下手，“敖汉，你怎么可以这样任性。”
　　我笑了，长笑不止，笑出了满面的泪，“一年不见，原来十五叔只为与敖汉说这样一句话才会来。”——我慢慢蹲下身，双手抱膝，哭泣——“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我身后抱住我，“敖汉，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残忍，不要哭了好不好？”——他就这样紧紧紧紧地抱着我，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敖汉，原谅我了好不好？”
　　我没有搭腔。
　　沉默良久，他站起身向外走。
　　“十五叔。”我叫他。
　　他停下了，却没有回头。
　　我一字一顿地说：“十五叔放心。敖汉——愿嫁。”
　　日子像死水一样平静下来，自我说过愿嫁蒙古后，没有人再来骚扰我，大福晋不来，父汗也不来。无所谓了，只等着哪一天红衣红轿带走一个心如死灰的我。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某一日，阿岱突然红着眼圈告诉我：“十五爷今日娶新福晋了。”
　　“是吗？一定是位娇艳的新娘子吧，可惜如今我将成为新嫁娘了，不便去道喜，可惜啊。”我酸酸地说。
　　阿岱顿了好久，轻轻说：“格格还是去瞧瞧十五爷吧，听说这位新福晋是大汗大福晋的堂妹，十五爷并不想娶，是为着格格才勉强了自己，前段时间十五爷闹得厉害，听说还病了一场。”
　　“他娶妻与我何干？”我尽量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却感到了自己话里的颤音。
　　阿岱跪下，哭道：“阿岱本想瞒着格格，只是见了格格这样糟践身子实在不能忍心。”
　　“到底是怎样，你快说！”我突然激动起来。
　　“格格，我听说大福晋早已找了一个女孩儿顶了你名嫁去熬汉部了，我偷偷听到她们谈话，她们说是十五爷在大汗面前力争，大汗才留了你在后宫，只是作为交换条件，十五爷就要娶那位不喜欢的福晋，大汗亲指婚，只怕，日后他一言一行都在大汗监视下了。”
　　“你…你瞒得真好，好啊！”我全身不自觉地发抖，“你让开，我要去找他！”
　　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他府上，宾客刚刚散尽，明明是喜，可这王府深院竟显得那么冷漠。
　　“我要见你家贝勒爷！”我大力拍门，对看门的奴才大声呼喝。
　　“格格赎罪，我家贝勒爷交代了不再见客，您请回。”
　　明白一个小小的奴才不可能敢这样对我说话，定是他事先交代了不要见我，我挺直了身子，“那你告诉他，我就在这里等他，等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守门的小子眼珠骨碌碌转转，合上大门。
　　清冷的夜，我倔强地站在王府高墙外，阵阵寒风刺得我浑身哆嗦，我定定地站着，心里默念：多铎，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不知念了几百遍还是几千遍，我渐感不支，滑倒在墙根下。
　　大门，在这一刻缓缓而开。
　　多铎，那个一身红装的男子，站在门内，那么高傲、那么遥远的角度俯视着我，突然间又很伤感，那个有权在今日身着红装配衬他的女子，永远不会是我。
　　他向我走过来，我慢慢挣扎着站起身。
　　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看着我，问：“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一直在这等？”
　　我望着他不知为何略显苍白的脸，微微心疼，踮起脚抚了抚他额头，答非所问地说：“我听说，你前段日子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他毫不留情地拂下我手，“回答我问题！”
　　我咬住唇，双手绞在一起，磕磕绊绊地说：“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会今天娶妻了。”
　　他不耐烦道：“还有什么话快说，说完立刻走！”
　　我扑上去抱他，喃喃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连累你娶了一个不喜欢的女子。”
　　“抱够了？”他冷冷的语调。
　　“抱够了就松手。”——他冷冷地推开我——“你真以为我是为你？笑话！你以为自己是谁？我多铎不想做的事又有谁能迫我？如花美眷，谁人不爱？敖汉，我劝你清醒点儿，还有，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我又上前抱住他，“我不信！我不信！”
　　“你不信？”他突然用力把我单薄的身体压在墙上，伸手狠狠捏住我下巴，“我的话你竟敢不信？”
　　好痛！我倔强地咬住唇，“我不信！我绝对不相信！我要见你，我喜欢你为什么不可以来找你？”
　　“你再说混话！”——他加重了力，威胁道——“你再敢说混话！”
　　我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喜欢你！十岁那年我就喜欢你，并且会一直一直喜欢下去！我没错，我就是喜欢你！”
　　“你还说！”他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仍是倔强地咬着唇，也狠狠地回瞪回去。
　　他突然俯头，在我唇上咬噬，我吃了一惊，本能地想要躲开，身后是王府高墙，避无可避，只能承受他疯狂的咬噬，毫无防备的，泪就蓄满眼眶。
　　在我快窒息前，他放开我，我瘫软在他胸前大口大口地喘息，待我平静下来，他又恢复了冷冷的语调，“你再敢说混话，后果绝对比现在严重得多！滚回去！”他推开我。
　　我重心不稳地碰撞在墙上，余光瞥见他似乎向前急走了一步，待我站直了身体，他却也定定地站在原地了，彼此对峙着，不说话。
　　“十五叔，”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顿使自己咬字清晰，我问，“你在怕什么？你想要什么？你怎么还没有大胆呢？”
　　“敖汉，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
　　他大步向前，走进王府，大门轰然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