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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一个牢头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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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牢头,前途事业似就终止于此了,这乱世之中,哪里还能再想谋得一官半职,有个糊口的生意做得便是大幸。
天聪年到崇德年再到顺治年,终于,大清国号定尊卑分,日子一天天安定下来,我却仍是在皇家的监牢里做事,唯一不同的是年纪渐长,终于由一个牢丁升至牢头是也。
古人云三十而立,如今我亦是虚满三十却没个妻房,罢罢,我的这点饷银,堪堪只够养活老母,妻妾之事不必多想。
这些年,我便这么得过且过,夹缝中求存。天聪九年征兵,我尚年幼逃过,崇德年间征兵,我已到了监牢服侍,从此躲过了南征北战的岁月。我也不知在这不见天日的牢里做得如何,然而上面想来还是欢喜我的,否则也不会十年间将我从最普通的小郡城的牢狱调到京城专管皇家犯人的牢狱做牢头,我不过是谨遵娘的教诲:他人言不听,身外事不管。冷漠?乱世之中哪有真情。
京城的这个监牢,干净宽敞,不过还是阴冷。这个牢狱,关过高官王侯,最有来头的一个当是先皇的长子——前肃亲王豪格,我是知道他的身份的,在他嚷嚷吵吵的叫骂声里听出了门道,可我什么都不会问更不会说,跟好奇心比起来,保命始终比较重要。
顺治五年,这位曾叱咤沙场的王爷在狱中自尽。
我原以为只像往常把事情报上去就了,这个人的地位是显赫,我却也见过不少生前显赫死后凄凉的孤鬼,甚至连个葬地都无,所以对这位曾红极一时的王爷的死我也没大在意,却没想到引了当朝权贵睿王爷多尔衮亲自下来。
睿王爷似乎是来确认他是否死绝。这种事我也见得多了,皇室里的纷争都是这般,最后让我们这样的人见到一个薄凉的结果。没想到睿王爷却因此夸奖了我,“我听说你很能干,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郡调来了这里,好好干,前途无量。”
“多谢王爷夸奖,小人不过尽本分。”我晓得王爷是要我缄口,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下磕头。
他很满意,“是个聪明人。”
王爷没有食言,自那件事后不久我果真是飞黄腾达。
大约两个月后,那时我还在这监牢里作着牢头。那以后的日子是飞黄腾达,可当时也没对睿王爷的一句夸赞耿耿于怀,这些话还是过耳就忘的好,小百姓就该守着自己的本分不贪心才能活得长久。
那一天,下着雨,已经很晚了,我都打算收拾东西回去了,家里还有老母等着,这时候,睿王爷亲自领着一队兵进来,唬得几个卧着打盹的牢丁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王爷也没计较,只对我说,“安排个干净宽敞的地方。”
“是。”我恭敬地答,心想不知又是哪个有来头的人物要遭殃了,从前王爷还没这么上心过,亲自来。
我收拾了最南的一个单间狱房,王爷来查看后对身后人下令道,“带她进来。”
等了好久,有一个女子被带进来了,我垂着头,偷偷地打量,只觉得这女子很美。
或许是个皇妃?
王爷走时嘱咐我,“不必管她说话,也不要搓磨她,按时送餐。”
从前这里面是关过很多权贵的,倒没有谁能叫王爷这样上心还要叮嘱我们不折磨她。
实际上,谁敢呢?进了这里的人,我们都是认真对待的,保不准哪一天出去了东山再起,到时候还不撅了我们祖坟,幸而一直没遇到命大能活着出去的,不过我们仍是小心翼翼的。实际上,也王爷不消嘱咐,因为那个女子,她从来不爱说话,那么美那么孱弱,第一天,一个小些儿的牢丁去送饭回来后就惊叹,“世上真有这样美的女人呢,那种气场,啧啧啧。”
余下几个牢丁围住他笑话,又不住往内瞧,我冷眼看着没说话。年轻,就是好啊,这么张狂这么无畏。
再过些日子,他们就不大爱送饭给那女孩子了,从来也不说话,送饭去时常常看到上顿送去的吃食还好好地摆在一边,新鲜感一过,任她再美,谁也受不住她那样冷淡的气场。从此后就是我给她送餐了。
“小姐,吃饭了。”第一次送餐去时,我不自觉地称她小姐,因为不清楚她的身份,虽知道她非富即贵,可是她到底是个皇妃还是什么身份,或者是个姑娘还没嫁人?总之难开口,我便这么叫了。
她靠着墙,微微歪头看了我一下,没答应。
我突然有些不忍,看着之前的饭食只是稍稍动了点,劝说道,“小姐,好赖吃一些儿,留存体力吧。”
我们这个牢里,也是第一次关女人,瞅着睿王爷走那天的叮嘱,总觉这女子像有可能被放出去的样子,我便这么劝了。
她摇摇手,叫我下去,像是怪我扰了她的清静。我只得收了上顿的碗碟,留下新鲜饭菜。
还好再去时看到那些饭菜被动过了,似乎我的劝说有了用处。不过再去时时常见她背对着狱门,看着牢里的窗,或者她很想得到自由?真是个美丽的奇怪的女子,通常被关到这里的人,因为从高处一下沦落至斯,总是不甘心的,那些被关过的爷们儿哪个进来时不是哭爹喊娘的,只有她,从第一天起就很安静,安静得像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我默默地放下饭菜就走了,那一刻我竟有点怜惜,也有点羞惭,怕自己打扰到她的世界。
可惜事情从来不会因我们这样小人物的愿望而发展,这个可怜的姑娘,终是没等到自由的一天。某一天,突然来了个女子,也是个美丽的女人,持着王爷的令牌,我们恭敬地迎她进来,她便说了来意——找先前被关禁的姑娘。我不敢违拗,去告诉了,那天,她还是背对着牢门傻傻地看窗,我开口叫她,“小姐,有人来找你呢。”
过了有一会儿她才回头,点头道,“叫他过来好了,你瞧我如今也不能出去迎不是?”
我突然觉得这个女子是这么地可爱。或许她将获得自由了,心里竟有点高兴。
可是,我想错了,一个时辰后,我再来察看,见到了那个持着令牌的女子的尸体,而她似乎无事,靠着墙坐着,没有表情。
我吓坏了,赶忙去报了王爷。王爷轻描淡写道,“不怪你,准备两具棺材就好。”
两具?我心里发冷,另一个不是没事吗?我没有问。默默地回去准备棺椁,葬了出事的女子,那时候,那个姑娘依旧没事,靠着墙坐着,没有表情,身边卧倒两只酒杯。我突然就明白了,原来今日来的那个美丽女子不是要放她自由,而是要取她性命。我默默地收走了两只酒杯,杯角沾着一点毒液,透明的水滴,入骨沁肺的冷。
那是在第二日清晨,一个,怎样说呢?如果男人的容貌也可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的话——一个倾城之貌的男子闯进来。
“敖汉呢?”他捉住一个牢丁疾声问。
我一眼就看出这个男子是身怀绝世武功的,冷静道,“爷说的是哪位,小人领你去便是,莫要伤了小子们性命。”
“那个女孩子呢?她在哪?”
“南面最后一间。”
我没敢带他去,那个女孩若是死了他岂不会当场杀了我?说不准,保命要紧。
一个时辰以后,这个男子痴痴呆呆地抱着那姑娘走出来,这个时候睿王爷赶到了。幸好如此,否则我真不知怎样收场。
“福康安,我无谓为难你,放下敖汉,你可以离开。”
我疑心会有一场争斗了,出乎意料地,那个男子乖乖地放下了沉睡的姑娘。他转身时我看到他从那姑娘手中扯了什么,只有我这个角度才能看得明白,我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我走马上任王爷的侍卫,离开了阴暗的牢狱,王爷替我寻了亲事,不久妻有了孕,一家子和乐融融。我这辈子似乎没做错什么事,又像没做对什么事,只是有时与妻软语温存,与老母尽孝时不自觉地会想起那个沉默的美丽的姑娘,仿佛所有的幸福是偷了她的自由才得来的。
人这一辈子,还是不要算得太清的好,得过且过,也没啥不好,身外事不问不说,有时歉疚也只在自己软语温存时,总要保命罢,命尚不保,何谈气节?我这一辈子,淡看云起云落,始终活得自在逍遥,纵有后悔,我想我不会说。一辈子都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