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兔》姜戎

41、番外一（上）•一生所愿 “多

　　“多尔衮，你要照顾好多铎。”
　　那是阿玛去世的第二天，额娘被逼殉葬前，我们的见面。只有我们二人。
　　其实我怕，我不想额娘这样走掉，可是，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没有军功的幼主向来不为人所服。
　　“我知道。”我说不出更多的话。
　　“好孩子，以后保护弟弟的担子就在你身上了，多铎，被你阿玛宠坏了，日后没有额娘在你们身边，只怕要吃苦头了。”额娘伸手在我头上轻轻摩挲，“好孩子，你比弟弟懂事，一切小心行事，你哥哥醉心于武，只怕也护不了你们。”
　　“我知道，娘。”
　　多年以后，额娘的话得到了绝对的印证，阿济格哥哥一生醉心于武，不弄权术；而多铎，一直是那么冲动的性子。我常在想，如果额娘不只是个女人，如果她是个男人，必定可以做出一番大事。可惜，女人的命运永远握在男人手中。
　　那一天，额娘交待完话，低头在我额上亲了亲，而后，高傲地昂起头，走出去，再无留恋。爱新觉罗家的女人，从来就是这么骄傲。
　　那一年，我十五岁，多铎十三岁。他还是小孩的性子，躲在我怀里大声地哭，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呢？我不能答他。
　　“傻孩子，没事的。”我收敛了害怕，做出大人的样子不住地安慰他，“哥哥保你，一辈子。”
　　“我怕。”他哭泣着睡着，睡梦中睫毛上下抖动，让人心疼。
　　我的傻孩子，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必定保你，一辈子，只是我没想到你也会长大，有一天，会抱住一个像你这般年纪的小女孩，哄她，像我今天哄你一样承诺，“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人总会长大。
　　天聪七年，小东西娶亲，这门亲事，并不是那么顺当，确切的说，这门亲事成与不成并不在他，而在一个小姑娘——皇太极的女儿。
　　我多次警告过他，那个小姑娘的事不要去管，不把自己卷进去已是万幸了，他还要插手皇太极的家事。我管不住他了。曾经，他还是个小男孩时什么都跟我讨主意，饿了冷了倦了怕了都会告诉我，我就像他的依靠一般，现在长大了，一个小姑娘就把他的注意吸引去了。
　　我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我弟弟，我最亲近的人，再怎样任性，我又能怎样呢？
　　“你大了，有些事我都懒得再跟你说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该清楚了。”这是他成亲第二天，我对他说的话。迎亲，是我替他去的，我能帮他把新娘子领进门总不能替他娶了。不过有些话却不是我懒得说，只怕他懒怠再去听了。我先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我晓得。”他果然是不耐烦。
　　“你知道就好，有些时候，有些人能用则用全，不能用时就该果断抛弃。”我旁敲侧击地告诫了一句。
　　“我懂，我明白。”他扭过头，不高兴的样子。
　　他是懂得，然而，穷其一生也没学会。
　　崇德元年，那个小姑娘被软禁，随之我跟他之间的关系出现危机。说实话，那一天，我也被那个小姑娘震到了。似乎，整个大殿，都被那个单薄的小姑娘震慑不轻。一个小姑娘，努力地挺直单薄的身子，向高高在上的皇太极争取，所谓的——爱情。另一个主角，竟然就是我的爱。我嫉妒，我愤怒……嫉妒她的年轻，可以这样不顾一切地追求；怒她的不知轻重，这一番话，很可能给他带来麻烦的。可是，我无措。
　　我却没想到，正是这个小姑娘这一次近乎痴傻的行为打动了他。多年以后，再回想起这一幕，我有理由相信他就是在这一刻被这个小姑娘打动了。从前他把她当作小孩子，他抱着她玩笑，跟她吵嘴，我虽然不高兴却不会那么担心。因为，从前他从来不会把她看作一个女人；可是如今，这个小姑娘的一番话打动了他心，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
　　我能怎么办呢？七尺男儿身，纵再爱他又能如何？
　　那时候，他第一次正面对我表达他自己的意思，以他的性子有话他并不会藏着，只是过于骄傲，常常懒得去说。这一次，他很认真地告诉我从此后不想再拿那个小姑娘做靶了。那一刻我就意识到那个小姑娘在他心里扎根了。我当然不会那么傻跟他争吵，毕竟那个小姑娘有没有命出来都是一说，我不置可否，心里却是疼的。有点怪他这么多年都没有注意过我的思想，他的一举一动，我都关心，我全部看在眼里，循循诱导。可是我的生活习性，我的心思，我的难处，他哪一时看过呢？我并没指望他能体谅我的难处，只是，我希望他回转头时能看到我，看到他身边除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还是有旁人的。如此而已。
　　额娘，为何当初你是把他交给我呢？就因为我的冷静我的懂事？因为我懂事就要比别人承受更多的痛楚吗？因为独立就该比别人更能忍受孤独吗？
　　我却没想到自己也会跟那个小姑娘出现交集，以为生命中永不会出现摩擦的人终是交汇。
　　崇德八年，曾经的那个小姑娘顶着红盖头进了我的王府。进府之前，多铎就跟我闹了一次。我不晓得他是发泄还是怎么，我想我越来越不懂他了。他要求我不要碰那个女孩子，我愣了，最后却是答应。我想我脸上的表情一定不好看，不过我还是答应了，我也实在不知怎么拒绝他；其实我也清楚他心里是怨我的，怨我总是在某些时刻促成他跟那个女孩子的分别。为什么会那么巧呢？每一次都是我。为什么呢？我摁住了他，第一次气恼地微用力地摁住他，看着他微微吃惊的样子，他仰面，不舒服地挣动，“你要干什么啊？”
　　我无法答他，第一次我这么不冷静地上前就吻住他唇，他吓到了，睁圆了眼睛像多年前那个受惊的男孩子，用力地推开我跑了出去……
　　我在心里叹了一句，小东西，倘真有一天要你在她跟我之间选，你当如何呢？
　　没有答案。我早就知道答案。
　　“我爱他，我留在他身边，这样也可疑吗？”我第一次试探那个小姑娘时，她偏转头，天真的样子。
　　可疑？自然。我从来不会对皇太极的人放松警惕。这个世界，除了多铎，还有谁会让我完完全全地放下心？
　　“君子协定，不许伤他，以后无论有了什么事，我们之间解决而已…”我尽量平静地说给她。
　　“好。你可以放心。”她答得轻松。
　　我可以放心吗？我的小东西，已不再那么信赖我，不再那么需要我，唉！征鸿来北，玄鸟归南。堪堪十余载迷梦遗世，后辈人岂不笑我痴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