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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二) 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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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六年三月,和硕通豫亲王以痘薨,年三十六。
顺治六年,我十五岁。我记得这一年间,我也问过他,“那个格格曾经也离开过不短一段日子,她真的不会再回来吗?”我想我真是长大了,跟阿玛之间,很多事已经不再避讳了,或者,是潜意识里我在怕,她一回来,这个家里再无我的地位。
阿玛沉着脸,没有答,那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的问题是多么残忍,竟可以让阿玛这样久经沙场的战将沉默那么久。
我想我还是爱他的,这个一直那么高高在上,一直被史册评价为桀骜任性的男人,他也会痛也会怕也会无助。我想我还是依赖他的,他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最最亲近的人。
我娘说过,爱新觉罗家的人,情字一旦入了骨血,便要赔上一生。当时我不甚理解,现在,我懂了。情字入了骨血,任你是沙场驰骋也好,朝中独揽大权也罢,这一生,便就这么过了,孤独寂寞,沁入骨髓,一辈子再不知笑的滋味。
额娘,始终是那样寂寞的女子;而阿玛,亦是这样痴傻的男人。
顺治六年,那个格格走了才一年不到,阿玛陡然地苍老了,尽管面孔一如既往得英俊,可是心迅速地苍老了。一点儿也没有三十岁男人风华正茂的神采,他漠然,对一切都不在乎,记忆力也不好,常常忘东忘西。有一次叔叔来看他,那大概是唯一的一次他的怒火被挑起来,大声地叫叔叔滚。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那么失态的样子。
可在叔叔走后,他又哭了,还是像那天,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像个小孩子。那一刻,我有想过走上去安慰他,最后却停住了脚步,我想阿玛这样的男人,始终不愿意被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他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那一次以后我也有很多天没见他了,我找不到他,不知他到底躲在王府的哪个小角落,并且,他的记忆坏得不能再坏,他会忘了回屋的路,站着坐着卧着,在偌大的王府中的某个地方一呆就是一天,之后被发现的人带回卧室安歇。
我再得到他的消息就是他害喜时,当时很无措,尽管喧嚣的人群在商议东商议西,并没把我这个该担当事情又一直不能担当事情的半大孩子放在心里,可是我很无措,我怕失去他——这个世界我唯一最亲的男人。
然而在那个时候我发现其实阿玛是有很多人关心的,除了叔叔,除了我,还有两位福晋,她们在那一刻就打定了主意随阿玛去,不管那个病有多凶险,那三日一直是她们二位在照顾阿玛。后来,我实在不想再这样等待,我也去找他。
“世子快出去吧,这个病会过人的。”我一进去,两位福晋就把我往外赶。
我摇摇头,说:“没关系,我来陪陪阿玛。”那个时候我发现,原来我也是很有世子的风范的,竟然可以这么冷静这么淡然。
阿玛睁开眼笑了,他一直没睡着,我走过去,握住他手。天花侵损了他的身体却没有侵损他的容颜,这么漂亮的男人,他要走了,我舍不得。
“树欲静风不止,珠兰,好好记着,收心敛性。”
我想那是他用一生的时间去印证的一句话,树欲静可是风再也止不住了。生在皇家,如果争得太多,便再回不了头了。
权势一朝终成空。他在后悔,他把她弄丢了。
“阿玛。”我哽咽了,“我知道,我听阿玛的。”
“出去吧。”他撵我走了。
“不走。”第一次我拒绝阿玛的话,从小我就不敢对他撒娇耍赖,可是这一次,我不舍。
“去吧。”他淡淡地笑,轻声要求,没有了平时的严厉,我反而不知该怎么拒绝他了。我握着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上面,“阿玛,让我陪你嘛。”
“把这个也带走。”他的声音微不可闻,虚弱地在我手里塞了东西,是一块温暖的玉坠,我呆了一下,没作声。阿玛疲惫地闭上眼睛,我推门出去时看到站在门外的叔叔,他抱着多尔博——早先年过继给他的孩子,眼睛里是深深的不舍。
阿玛在那天晚上离开了我。
顺治六年三月,一向不太待见我的皇上召见了我。我不能像阿玛那样替他领兵打仗,也不能如叔叔那般在朝上为他出谋划策,他找我,我很意外。
金殿上,福临斟酌地道,“王叔的事朕很悲痛,然而豫亲王的位子不能空缺,按说哥哥是王叔的长子该袭豫亲王爵,不过哥哥这些年的确无甚功劳,朕只怕人心难测啊。”
我想起阿玛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收心敛性。”
我作了个揖道,“珠兰德小福薄,万不敢有袭位之心,只盼皇上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兄弟如此深明大义,朕也就放心了。”
我笑,还是这么小的孩子,说话已是这样老谋深算了。爱新觉罗•福临,有一天你也会发现,高处不胜寒,只怕那时候你已经下不来了。
我没想到叔叔会来找我,他问我想不想袭阿玛的位子,只要我想他就可以扭转乾坤。我看着这个容颜跟阿玛有六七分像的男人,轻轻摇头,“不想。”
“不想?”
“嗯,”我点头,“是阿玛的意思,阿玛只要我平安。”
他沉默了,眸子里是深深的悲伤。
“他曾经交给你什么?”他问我。
“只是,一块玉坠。”
“给我看。”
“看不到了,”我笑,“封棺那天,我偷偷挤进去把它塞阿玛手里了。”看着叔叔略有些惊讶的目光,我笨拙地解释,我说,“我想阿玛还是想带走它的。”
那块玉坠,纵是价值连城也没什么。因为上面有一块划花的纹饰,经过人刻意地雕琢,变成一个丑丑的笑脸。我几乎能猜到是谁干的,那么丑的一个花脸,除了那个格格,还有谁能做出这样的傻事。
“珠兰,你是个好孩子。”他轻轻地说了一句,“难怪,这么多孩子里他就最在意你。”
轻轻眨眨眼没有说话。一直以为阿玛不是很关心我,可在别人心中我却是最得阿玛宠爱的孩子吗?
不重要了,他始终是离开我了。
顺治六年,爱新觉罗•多尼袭豫亲王爵。那一天,很热闹,王府里张灯结彩,我记得阿玛说过多尼小是比我小些,做事情怎样都是比我讨喜的。
多么讨喜啊,阿玛才去了多久,就可以这样张灯结彩地热闹?无所谓了,皇室,向来就是这样。我不喜欢,可我不会说,我从来都没打算去说。
顺治七年,叔叔多尔衮在城外行猎受伤,一病不起。终于,我们最后的一支防卫力量也断。叔叔一去世,小皇帝就开始了清算,阿济格叔叔入狱,赐死;多尔衮叔叔死后撤爵;终于,祸延我家。我们的阿玛在死后被追降郡王。
那一年是顺治九年。王府的人都很激动,只有我依旧淡定。
“大哥是个最没心的,活得最最逍遥自在。”王府的人无一都受到了牵连,多尼也随之降爵,看到我悠闲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拿起王爷的架子训斥我。
我笑,因为我一直无官无爵,所以受到的牵扯最少;我笑,因为我本就一无所有,皇上还能剥夺我什么呢?除了我的命;我笑,因为当初张灯结彩庆祝的人没有我,现在这份荣耀被收走,悲伤不舍的人自然也不会有我。
多尼恨恨而走。
顺治年到康熙年,我一直是这样,平淡安静,无欲无求,弟弟多尼在顺治十八年病死,那时节我看着他的满堂儿女哀声哭泣的样子,感到一点悲伤。我并无任何子嗣呢,有一天我也这样离开时,会有人这么大放悲声吗?
康熙年间,开始看到所谓的史册对阿玛的评价“桀骜任性”。我笑,阿玛的一生,岂是这四个字能概括的。可我不会说,我依旧不说。
康熙四年,终于到了尽头了。弥留之际,我似乎又听到阿玛淡淡的嗓音,“孩子,收心敛性。”
我微微一笑,这一生,我把阿玛的遗憾都补足了。我够淡定,一直活得平平安安,我没有经历那些勾心斗角,或者,我一直身在其中。可是,为什么,我又觉的那么遗憾呢?遗憾,我并无子嗣;遗憾,我没有驰骋沙场;遗憾,我没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阿玛,你当年怎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