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看戏的眼睛(一) 顺 ...
-
顺治五年五月,春的最后一点残息,扰得人心里发腻。自从那个格格走后,阿玛又不爱说话了。
敖汉固伦公主——原该早些年嫁去蒙古某个部落的大格格,却像个不可能消失的影子一般一直追随我们的生活。一度,阿玛要我开口叫她——额娘。
我记得那一天,我往书房去时看到他们的情景,因为我爱在书房停留,阿玛在那里也置了床,只是想不到,那床铺最后的用处还是在阿玛自己。我一推门进去,就看到那个貌似额娘的格格睡在阿玛身边,身体遮得严严的,并没被我看去什么,没来由的恶心,我逃出去干呕,涕泪横流,想逃跑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开。
那一次,是我记忆里第一次跟那个格格——我名义上的堂姐打交道。她走过来摸我的头,我一偏身顺手就把她推下楼去。她可是太不争气了,就那么晕了。
在她晕迷的时候阿玛就带她去了一个小别院,后来,她再没回过王府。
我想这些年,我都没有看过阿玛那么开心地笑。他们有一座小楼,像他们两个人的家一般,温暖的感觉,阿玛并没责罚我,相反的,喜欢叫我过去陪她,所以我总能偷偷看到阿玛抱着她笑得那么温柔的样子。这些年,他从来都没这么笑过。
很奇怪,我突然就不讨厌她了。或许,因为她失了记忆的样子真的是很纯真很傻,阿玛不在的时候她就拼命想讨好我,逗我说话逗我笑的,仿佛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额娘,一直没能把我照顾好。我跟她说过很多遍其实她不是我娘,她眨眨眼,不信。
我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她是失了记忆,她也很笨,可是她的眼睛,看人的时候迷茫又不开心,这样的人,是不会在不喜欢的地方长久停留的。这个道理,我都明白,我不知道聪敏如阿玛怎么会一直想不明白。
有时候我就想,其实这样子也不错,像一家三口,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从前额娘没给足我的爱在她身上全齐了。可是我一直清楚不可能长久啊,不过我不说,我不喜欢说,从小就不喜欢。所以在她跳出去的一刻,我并不是很惊讶,虽然之前我拉她了,她跳窗的时候我惊叫了,但其实我并不很惊讶,我一直都料到的事情啊,我没必要惊讶,可我又要做出惊讶的样子,身在王家,身边处处是眼睛,我必须这样做。
我是不是个有心计的坏孩子?
我只想自保而已,阿玛当年对我说过的话,我在渐渐理解了,可我依旧不爱行军打仗,我只能这样。
她离开了,这里面有我的功劳。我知道阿玛不想放她走,那一刻,我恨起她来了,明明是跟额娘一样的容貌,一样的性子,阿玛就可以容忍至斯,可是对额娘,他却那么多年不跨进她房间一步。所以我站出来,我说,“我认得敖汉公主的笔迹的,王府里有她的字,我看过。”
我看过她的字迹,似乎在她还是姑娘的时候,写过的一些东西被阿玛拿回来藏着了。我记得有一张纸上浓墨重彩地写了七个字——何苦生在帝王家?我不知道阿玛当时看到这些字时是怎样的心情,可能也是微微一触,将纸张带回来也就忘了,随手藏在书房,而后被我找到。而我当时是被震慑到了的,抵着下巴,看那娟秀的字体——何苦生在帝王家?
是啊,何苦呢?
阿玛依旧没有怪我,在她离开以后,只是阿玛又变回沉默寡言,像五年前的样子。我再也不能亲近在他身边了,我疑心他心里是怨恨我的,只是不说。或许阿玛从前是冲动的性子,这是我曾听旁人说的,只是,这些年里,为了这个格格,他所有的心性早被磨砺干净了。
那一天,下着薄雨,我看到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男人闯进了我家里。好奇心作祟,我没有大声嚷嚷,他轻功很好,王府的守卫都没发现,我就悄悄在远处跟着。
他找到了阿玛。在我家的后花园里,两个人沉默地站着。我躲在院墙门后,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那个漂亮的男人问阿玛,“王爷是否不要再找她了?”
阿玛隔了好久才淡淡地答,“她说过不希望我派人跟踪她,我尊重她的意思。”
而后是久久的沉默。默到我几乎快挨不住要逃跑了,那个男人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句,还好我小时候练骑射时是习过一点武功的,才听到了他的叹息,他说,“不用了,再也不用了。”
“你什么意思?”我明显感到阿玛的声线抖了一下。
“王爷还会关心她吗?”
“你找到她了?”阿玛打断他的话,急不可耐地问他,“你说,福康安,你说!”
他叹息,“她已经去了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是她一直随身带着的,我最后一次见她时从她手中取下来,或许,她还是希望交给你的。”
那个男子一直是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交给阿玛的是什么。可是我看到,阿玛接过那东西后脸色就变了,很激动地问那个男子,“她在哪?她到底在哪?你最后一次见她到底是什么时候?你说!你说!!!”
那个男子,一直那么平静,缓声说,“我不知道她到了哪里,我只知道她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柳叶桃’,王爷知道吗?就在今早,我从她手里取下的东西。”
他说完,便掉转身离开。没有用轻功,而是正大光明地往正门方向走,我吓得立即矮下身子躲好,待他走远后,我再起身,看到了让我惊疑至今的一幕,我看到阿玛在哭,他跪在地下,右手紧紧地握住了什么,指节突出,我猜他握得很疼,他跪在地下,恸哭。这是怎么了?那位格格到底又是去了哪里呢?
那天晚上,谜底揭开,一具冰冷的棺椁被抬进豫王府。
阿玛守着那棺椁坐了两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王府的人都急坏了,谁也不知怎么办好,这时候有人想到我,世子这个头衔可不是白占的,这种时候理应出来扛事,劝说的任务就交给我了。我去找了阿玛,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一直陪着他坐了一宿,我问他,“葬了吧。阿玛,快入夏了,一直这么拖着,对她也不好。”
“你去吧,”阿玛淡淡应了一声,“我再陪陪她。”
“嗯。”我应了一声,乖乖外出。
“珠兰,”阿玛又叫了我,我住了脚,就听见他说,“珠兰,你长大了。”
我一时愣在那里,猜不透阿玛的意思,他是在怨我人大心大促成了敖汉的离开,还是在感叹他老了?
我走了出去,我不会想到,阿玛想说的是。你长大了,阿玛不能再护着你了,很多事情要学着自己承担了。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是歉疚的,如果不是我那么坚持地要辨认敖汉的笔迹,或许她不会走,她不走,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吧?
我始终是个孩子,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不是一句“何苦生在帝王家”就能解决的,那时刻我还傻傻地以为我曾可以扭转乾坤。多年以后再想起这一幕,我没有笑,而是,任淡淡的泪打湿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