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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死生契阔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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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去哪里,离开他的庇护,我到底能去哪里?只在街上茫然无目的的乱走,夜了,我茫然失措不知到了哪里,抬头却是曾经康安找过的住所——那家妓院。
灯红酒绿。我叹了一声,不由要往内,被人拦下了。
“让我进去吧。”让我进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姑娘还是请回。”拦截我的保镖还算客气,没有恶语相向。我垫着脚往里张望,没有走的意思。
“姑娘还是请回吧,有什么事等汉子回家再说,休要在我们这里闹事。”拦住我的人显是把我当成来这里寻夫的女子,不耐烦起来。
这个时候,楼上有人低声却清楚地说,“放那位姑娘上来吧,她是我要等的人。”
我一抬头就见了他——富康安。锦袍玉带,兜风氅袖,一根白绸带束住一头长发,灯红酒绿中,显得那么丰神俊雅。
我痴痴呆呆地就往楼上走,完全没察觉先前拦我的人早已撤了。走至他跟前,却良久无话。终是他先开口,“进来吧。”把我让进屋里。
“你瘦了,”这是我进屋后的第一句话,看着他依旧俊秀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我微微歉疚地问他,“吃了很多苦吗?”
“还好。”他淡声,“只是这等待最是难熬。”
“你怎样回来的?”我不自觉地问,我知道以他的武功逃脱是不难的,只是心里的那团疑惑,那个人,他最后有没有遵守诺言,我依旧想知道。
“他放我走,条件是不许再见你,我就回来这儿等你来找我。”
“是吗?”我讷讷地问。
“是,我一直在等你。”
“你不该等我。”看到他平安后再无挂念,我淡淡一句。
“也许吧,你心里始终没有过我呀,”他仰天,静了一会,接着道,“可是我说服不了自己,我始终想等你告诉我最后的答案,我始终不安心。”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一直在骗你。”他轻轻吐出这句话。
“骗我什么?财?色?你可是一样都没占到。”我还支撑着跟他开玩笑。
“是啊,到最后依旧是一无所有。我只是想知道,我对你坦白后能不能得到原谅,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不懂。”我不懂,我从来都不懂,不懂这些男人。
“因为,我是宸妃的人,是她插在豫亲王身边的线人。”
“是吗?”我反而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
“一直都是。从出生起就是,在很小的时候被送去豫王府,这样才能使王府的人消除戒心,可是没有人会想到有些人一出生就命定于主,一直一直在他身边做线人。”
“你做过什么?”
“那一年,你嫁去睿王府不是你阿玛的本意,是宸妃从中做手脚,所以你的婚事一直悬而未决,白白耽误八年,这一切只因她的八阿哥夭折,她恨豫亲王,所以要留住你牵绊他,你阿玛去世后,两宫太后便照着宸妃的原计划把你送去了睿王府。”
“她们本是一家,可以理解。”我这么说着,手指却微微发起抖,倘若当初我没有进睿王府,后来的一切还会发生吗?
“睿王府有个侧福晋,一直对你不友善。”他接着道。
“是的。”我想了一下,点头,“也是宸妃插在多尔衮身边的人?”
“是我妹妹。”
“可她是个朝鲜人。”我讶异。
“她不是朝鲜人,只是从小被弃于朝鲜。”他淡淡地说,偏过了头,侧脸无比忧伤。
“是吗?一个被弃朝鲜的女孩子可以与朝鲜的公主结交,她的手段也是高明啊。”想到那个女孩子恶狠狠的眸,我淡淡嘲讽地笑了。
“她没有与朝鲜公主结交,她是在骗你。”
“什么?”
“因为,我们的计划被东莪的额娘发现了,唯有斩草除根。”他说得平淡。
“所以,后来传出来的东莪的额娘因我嫁入王府担心失宠而投井自尽是假的,是你们下的手?”我下意识地握拳。
“是,我下的手。她说,事发突然怎么编排都难叫人信服,那么巧你就在那个时候要嫁入王府,不如散播消息说她是为争风吃醋而自尽了,这种事,哪个王府都可能发生的,不会惹人注意。至于后来她故意针对你是为转移大伙的注意力,有了你做挡箭牌,我跟她之间联系会方便许多,起码不会再发生如东莪的额娘起疑这样的事。”
“是吗?”我捏着拳,眼里渐渐漫出泪,“到底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还有一件,那一次,我受了伤去王府上找你…”
“伤也是假的?”我淡淡嘲讽地看向他。
“不是,那是他对我下了暗杀令。”
“却没有杀掉你?”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缓缓地道,“我原本并不是要去找你,我是找我妹妹,却让我发现了你手中的玉坠,我当时就想不如我现身,以你的聪明一定会猜到什么。只有到你对他绝了望,才可能跟我走。”
“只有到我绝望,才可能跟你走?”我抬眸泪眼迷蒙地问他。
“是。”
“所以你就亲手摧毁我的希望?”
他叹息,“怎么办呢?很早以前就爱上你,不想看到你守在他身边一世,没有结局。”
“爱?”脸上挂着泪,我轻声笑了,“原来这就是你们男人的爱啊?得不到就毁掉,只要没落到旁人手里,你们就能满足了对吗?原来,这就是爱啊。”
“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所以我一直不敢说。”良久以后,他轻声道,“只是我拗不过我的心,夜阑人静时我从来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敖汉,到今天我还想带你走,我想赌一赌,对你坦诚,或许你可以放下过去跟我离开这里呢?不过现在,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我人在这里,这条命,你要的话,尽可以拿走。”
“你妹妹呢?你不再问她?”
“人都有独立的一天,她已经不再需要我的照顾。”
久久的沉默,房里的灯烛在风的咬噬下摇摇欲坠地散发最后一点光芒,眼里的水星慢慢褪尽,我扭过头,“就这样两清吧,我不会跟你走,你骗过我,救过我的命,我不恨你,也不想再看到你。”
我咬住下唇,沉吟了一会,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往外走。
“敖汉,”他叫住我,“你也会像这样给他机会吗?也会这样原谅他吗?”
“不会。”我直了直身板,一字一顿清晰地道,“不会。因为我从前没给过你机会解释,我不能够恨你;而他,我不会再给他机会。”
“敖汉,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他的声音飘过来,“你从来都选择为难自己。”我笑,为难谁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会在意,连我自己也不再在意。
我逃了,逃离他的视线,他的谎言,和他这么多年的束缚。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活在他跟他的目光里,他与他的束缚中,我很累。我需要一个最简单的收场,只想去一个再不用面对他们的地方。
冰冷的雨水很合时宜的降下来,打在脸上,冷冷的又温温的。原来我仍是有泪。慢慢围合过来的卫士让我感到一丝不对劲,我没有再逃,也无处可逃。回头,见到一张冰冷的脸,因为跟我心中那个男人的脸太过相似,心竟然不自禁地牵动一下,酸酸的。
多尔衮在犹豫,他始终是睿智冷静的,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在犹豫是即刻拿下我斩草除根断了多铎的念想,还是放过我任由我去。因为,无论是多铎的绝望还是仇恨他都承担不起。
我淡淡讥讽地笑了,却没有激怒他,他平静地看着我。
“王爷还在犹豫什么?”靠近他,我压低了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眸光一闪,高声道,“拿下她。”
终于作下决定了,一切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阴冷的监狱,已经算是给我优待了吧,还算干净的环境,一个人,单间。或许,这本来就是用来关皇家人的。
已经不在意时间的流逝了,不知道过了多少的日子,偌大的监牢,始终是我一人,没有人陪,没有人商量事情,没有人说话……缄口,是我在这些日子唯一学到的事情,原本在陌生的环境中我也不爱说,所以并不觉得难熬。起先送饭的牢丁还会问问我话,后来也烦了,再不会跟我搭话,食物,也是时送时不送的。可是,我还是这么顽强地活下来了,或许得益于我在崇德年间被软禁的时光,那八年,我就是这样不爱说话不吃饭,痴痴地等待煎熬,那些年,我就是那样过来的,所以现在我依旧活着,活得那么顽强,那么不卑不亢,连送饭的牢丁都在烦了,我却还没有虚弱地死去,真是不识时务呢。
“小姐,有人来看你了。”
这一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牢房边角开得高高的窗洒了些光线进来,恍惚间,我几乎要忘了自己是个失去自由的人了。牢头就在这时候叫我了,牢头习惯叫我小姐,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却日日要在这里守着,偌大的牢房只我一个女流之辈,多尔衮却防范到这样,真是好笑。
“小姐,有人来看你。”他似乎走到我跟前了,隔着铁栏又叫我,我便回了头,却只看到他一人,我说:“你下去吧,谁来看我还不会走过来么?难道还要我这行动受限的人亲自去迎?”
“哎,好。”他讪讪地答应了一声,态度还算恭敬。
我就又背转身,看窗外的光线洒在墙上,一片暗暗的影。这时候,我听到牢门的锁叮叮咣咣地响了一阵,静下来后,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响起,“格格可还记得我?”
我只好回转头看她,希望快快结束这恼人的谈话,不要扰了我看影子的兴致。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天,剪短我风筝线的女子;睿王府里那个喜欢找我茬的侧福晋;她还有一个身份,福康安的妹妹,不再需要他照料的妹妹。
我点头。
“格格,好记性呢。”她抿嘴,浅浅一笑,这时候我才觉的其实她跟福康安还是很像的,笑起来柔柔的美。只因她从前绝不会在我面前展露笑颜,我才从未觉着其实她是很像他的。
“谈不上,前些日子才扯断了我风筝的人,我总不致忘了。”我避重就轻地说。
“风筝本就该在天上飞,被人牵在手中始终不自在。”她接过我话头,絮絮道来。
“或许吧,”我撇撇嘴,“今天找我为什么事?不必拐弯抹角了。”
“时候到了。”她的声音微不可闻。我却懂了。时候到了。豫亲王,他放弃寻找我了,他一松懈,多尔衮便不会留下我性命,斩草要除根,这个道理,他很清楚。
“多久了?”我随口问了一句,她却懂得,顺着我话道,“格格在这里一月有余了。”
“这么久了。”我止不住还是轻叹了一声,又是如此,放任我在外漂泊流离,不管不问。或许,某一天再见我时他又会说,我找你找得很苦,可是如今,我依旧被囚在牢狱,生死不能。
我说过,不要他派人跟着我。我记得我说过,所以,他照办了。
我叹息,“原来睿王爷是派你来取我性命了,没关系,你说吧。”
她从身后端出一个玉盘,盘上站着两只玉杯,一只青红,一直纯白。轻启朱唇,她道,“两杯酒,一杯是烈性的‘附骨穿肠散’,一杯是慢性的‘柳叶桃’,选到哪一杯都是各人造化,格格不妨先挑。”
我笑,“我的生死于你何干,你何苦枉自送命?”
“格格的生死既系在我手上了,王爷难道还能让我活么?王室之中本就尔虞我诈,我何必回去自取其辱?”
“你不对我说实话,”我淡淡一句戳穿了她,“你被迫接手这件事,不得不赴死的原因,不是怕受辱,你这样的人什么屈辱受不来呢?你以身死跟多尔衮谈了交换条件,一生一世,换取福康安的自由。我猜得对不对?”
她淡淡一笑,“知道得太多对格格并无好处。”
我便也浅浅一笑,皇室啊,这波诡云谲的纷繁争斗,哪一次,不以牺牲人的生命为代价?皇家人眼里,最卑贱莫过于人的生命,仿若蝼蚁。有一日,会不会轮到自己被人踩在脚下,如我这般?然而,纵是如此,他们仍会义无反顾。
“格格,不愿捡吗?”她轻声催问一句,我才发现,她今日上的是素装,卸下浓妆的她其实很好看,很清纯,一点儿不像一个心机深深的女子。
“我先吧。”她依旧保持着那样的笑,纯真甜美,端起那只青红的玉杯,喝尽了杯中的液体。
玉杯落地时她噗地吐血,仍是笑着的,跪倒在地,那场面,如此的诡异。我知道,她捡到了烈性的毒酒。那么,剩下的这一杯是慢性的毒药了,也好,起码我不会死的这样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