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兔》姜戎

3、思想上的分歧 “

　　转眼就到了天聪五年（公元1631年），后金似要向明朝开战，有时早上请安时也会听到各位福晋议论红夷大炮的事，总被大福晋适时地打断，我历史学的又实在是烂，只听得端倪，亦不会深想。
　　这天，父汗来看我。其实很难单纯地把他当作父亲，或许他也没想过把我当作普通的女儿那样指望享受父慈女孝的天伦之乐吧？我表情生硬，不知说什么。
　　“敖汉，好长日子不见你了。”他终于先开口。
　　“父汗国事繁忙，哪能在敖汉处过多耽搁。”我轻声答。
　　父汗仰头想了下，缓缓地说：“这么久不见，原来我的敖汉都长这么大了，这次班师回朝，该叫哲哲替你物色一门亲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跳，脱口而出：“我不要嫁人！”
　　“你说什么？”父汗还算平静，只是音色变得严厉起来。
　　我平静了一下，突然觉得仗还没打就想班师以后的事太扯了，稳了下情绪，我说：“等父汗班师后再说吧。”
　　他眯着眼，似乎也在压抑着情绪，最终温吞地说：“也罢。这些日子不见你，身子如何？”
　　“大好了。”
　　“嗯。没事到几个弟弟妹妹处走动走动，不致生疏了。”
　　“知道了，父汗。”
　　正说着话，马喀塔进来了，她是大福晋哲哲的女儿，今年刚刚七岁，长的圆圆乎乎很讨人喜欢，平日里倒很喜欢与我亲近。
　　此刻，这小娃娃见了父汗，全然不顾我，眉开眼笑地往他身上扑去，口里嚷嚷着：“爹爹抱，爹爹抱。”
　　“哎。”——父汗抱起她——“哎哟，我的马喀塔是个小胖子。”
　　我不由也微笑了，看着父汗抱马喀塔的样子觉得很温馨，忽然之间，就想到多铎，多铎，他抱住我的时候，也像是这个样子，温柔浅笑，却没有一丝脸热心跳的模样，他到底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看待我对他的爱呢？仅仅是叔叔对侄女儿一般吗？还是一个傻侄女儿！
　　我有些心灰意冷，回过神时发现父汗早带着马喀塔离开了。
　　阿岱走上来说道：“格格又在发呆了，整日这样出神多伤身哪。”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心里却始终平静不下来。
　　这次出征名单里也有多铎，之前，我伴着他在郊外策马，蓝天碧水间，他突然就慨叹，“这次出征，我必要立大功而归。”
　　我有些犹疑地问他：“像现在这样生活不好吗？”
　　他冷声，“男儿只能战死沙场，怎能这样平庸地蹉跎一生？”
　　那样桀骜不驯的神情，让我一瞬间觉得自己离他的心好远好远，我有些讷讷的，低声问：“战场那么危险，有什么可向往的？”
　　“危险？”他冷笑，“还有什么比伴在汗王身边更危险的吗？你看代善这些年立下多少大功，你爹却非但不感激他还想方设法地打压，去年不过因为岳托那小子对因罪获罚的莽古尔泰宽慰了几句，按说也没代善什么事儿，皇太极就恨不能拿了这个短处治代善的罪，岳托那么大个人了，代善还能什么事都管着这个儿子不成？欲加之罪还怕挑不出他的短？”
　　我张口结舌，“朝堂上的事我哪里知道？”
　　多铎回过神，苦笑了一下，“罢了，我不该对你发火，你根本什么也不懂。”
　　“就算我现在不懂，我也会听你说，尽量替你分忧的，只是你这话不要对旁人说，免得惹祸上身。”我尽量做出老成的样子劝慰他。
　　“惹祸上身？”——多铎摇摇头——“傻丫头。”
　　“我不是小丫头了，父汗前段日子都给我说嫁人的事了。”我微恼，据理力争。
　　“是吗？”——他显出感兴趣的样子——“说给我听听，我倒看看，我的敖汉看上哪家的公子了。”
　　我窃喜，他说了“我的敖汉”，心里还是在意我的吧。我试探着问，“我嫁了人，你不难过吗？”
　　他笑了，“怎么会？敖汉嫁的好，十五叔只会为你高兴啊，有什么可难过的？”
　　“可是，我只想嫁我的额尔克楚虎尔。”我仰起头，倔强地说。
　　他似乎愣了一下，勉强笑道，“傻话！都是大姑娘了还说孩子话。”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
　　我只得笑笑，心里一点一点的纠结。
　　回去时已是黄昏，院内的鸟雀咿呀叫成一片，阿岱这丫头也不知跑去哪里了，终是懒懒的，莫名的烦躁，懒怠吃饭，在床上歪了歪，就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说话。
　　“敖汉这孩子，人大心大，姑姑，女大不中留，你得多留心啦。”
　　我一听这话就惊醒了，绷紧了神经听下文。
　　“罢了，她现在这样子如何能许人家？养好了身子是正经，否则大汗回来倒疑我亏待了她。”
　　我只觉冷汗涔涔，把眼睛又闭紧了些。
　　“咦？”只听一女子细呼一声，“敖汉格格是醒了吧？”
　　“敖汉。”——这次是大福晋的声音——“醒醒，醒醒。”
　　我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大福晋和玉福晋站在床边。大福晋走过来手覆在我额头，凉凉的，我浑身一哆嗦。
　　“还好，已不发热了。你这孩子，受了暑气也能病到这样。”她不咸不淡地说。
　　“我病了吗？”我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可不是。睡了这么些天，大汗出征前一天还来看过你，嘱我好好照顾你呢。”
　　“他们，都走了？”我讶异地问，我竟睡了这样久吗？
　　“你好生养着吧。晚些时候我再叫大夫来瞧你。”大福晋没回答我，转向玉福晋说：“玉儿，我们也走吧。”
　　看着她们出门，我赶忙爬起来问阿岱：“父汗他们都走了？”
　　“走了好些时候了。”阿岱仍不放心，问道，“格格现在觉的怎样？不难受吧？”
　　我摇头，仍有些诧异，问：“我竟睡了这么久？”
　　阿岱无奈道：“格格，不是我说你，这病来如山倒的，你这么心重，身子如何禁得起啊？”
　　我顶怕她这样说话，下面一定是一大堆叮咛，头痛欲裂地告饶：“我没事了，别担心。”
　　阿岱撇撇嘴，嘟囔道，“十五爷也真是，带了格格出去也不小心照顾着，这一回来就病了也没见他来瞧瞧，就这么走了算什么事儿啊。”
　　我微微地心疼，哑声说：“怨不得他，这后宫重地他如何能自由出入？”
　　阿岱不屑地道：“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心！”
　　苍白着脸我无言以对。许是我苍白的样子吓到了阿岱，她软下来，柔声劝我，“格格，何苦呢？你已经十一岁了，嫁人也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这样子执着，还不是苦了自己。”
　　“那我应该要怎样？随随便便找个人把自己嫁了？”我怒起来，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我嫁呢？声音确实有气无力的。
　　阿岱走上前，圈住我，她虚长我两岁，比我高出半个头，很轻易地就环住我单薄的身子，“可怜的格格。我明白的，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呜呜呜，我扑在她怀里哭。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被人关心爱护着，尤其我是这么莫名其妙穿越来的，不知道故乡在哪，不知道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都跟我什么关系。反正我就是要服从，服从父亲，服从母亲，服从各个莫名其妙比我辈分高的。我好累啊。结果把她衣襟哭潮了一大片，真丢人啊。

　　这次出征，豪格哥哥并没同去，捷报从前线传到后金，后宫的人都是高兴，我却担心起那个少年，他，好不好？有没有受伤？又有没有立功？
　　这日，哥哥来看我，又命人送了燕窝鹿茸给我。
　　阿岱接了，絮絮地，“爷以后别要再送这些东西来了，传了出去，别人只会说大福晋待薄了格格，大福晋还能不恼格格？”
　　哥哥笑笑，“知道你家格格病了，我急也急死了，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
　　哥哥知道阿岱是我的心腹，对她也是纵容，此时两人倒当我不存在似的自顾说话。
　　我攀住哥哥的脖子，撒娇道：“哥哥你不疼我。什么叫‘你家格格’？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可不依。”
　　哥哥哈哈大笑，阿岱也笑盈盈地说：“爷跟格格好好聊聊，我这就去把燕窝炖上。”
　　屋里便只剩我跟哥哥两人。我随意问道：“父汗还好吗？”
　　“自然好，这一役大捷，父汗能不高兴？左不过这几日就要回来。”
　　“那，十四叔、十五叔都还好吗？”
　　哥哥眯起眼。
　　我有些心虚地摇着他，“哥哥，说呀，说呀！”
　　“这些事哪能在信上交待那么清楚，他们回来后自然知晓。”
　　“哦。”我闷闷地答应一声，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傻妹妹呀。倘真有一天，哥与他走到生死相搏的地步，你到底会站在哪一边？”哥哥突然这样问了一句。
　　“我——”我哑然，面孔涨红。
　　“我随便说说，不必当真。”他又一笑带过了前话。
　　觉得很尴尬，悄悄低下头。
　　“敖汉”——他又说——“其实不管你如何选择，哥都不会怪你。”
　　“哥，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不会的！”我恐慌地摇着他胳膊。
　　“是啊，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不会的。”哥哥仿佛轻叹了一声，“好了，你好好养着，过几日父汗回来见了你这么虚弱会责怪旁人的。哥哥先回去了。”
　　我点头，抬首间见了阿岱不知何时已斜靠在门前，神情惆怅。
　　“阿岱，替我照顾好格格。”哥哥走前又嘱咐了一句。
　　“爷放心吧。”
　　阿岱久久地望着哥哥离去的背影出神。
　　我微微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小丫头已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作者有话说

　　【史料连接】：天聪二年（1628年）多铎从兄皇太极（为当时之后金汗）征察哈尔蒙古多罗等部，因功赐号额尔克楚虎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