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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回忆 崇 ...

  •   崇德八年,皇太极去世不久,一切刚刚尘埃落定。那一天突然就有人来报,“王爷回去看看吧,世子练箭伤了脸。”
      当时我还在皇宫,知道这个消息时皱皱眉,只问:“碍事吗?”
      “太医已去瞧了,说是不碍。”
      “那你回去罢。”
      来找我的人眼神闪了下。我就问,“怎么?难不成是你陪着他练骑射没有照顾好?”
      “那却不是,”他说,“只是世子有性子,不肯听太医的,怕您劝了才听。”
      “我知道了,你去吧。”
      那人才躬身退下,我也没有理他仍是跟人探讨事情,到了晚上才回府。总是上了心也就拐过去看看珠兰。
      脸上已是缠了绷带了,有很久不见他了,样子跟他娘长得是很像,也像,宫里囚着的敖汉。我就问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反正男人又不靠脸立业,没什么大不了。”他轻描淡写道。
      我倒有些好笑,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这脾气像他娘,倔强得很。于是就跟他说,“男孩子要学着敛敛性子,否则早晚在这上面吃亏。”我这半生也是在这上面吃了不少亏,自然不想他重蹈我的覆辙。
      他扭了头去,神情可怜。那时刻我想小东西是否太孤单了,额娘去的早,又没有同母的兄弟,不过纵是有,生在王家也必是孤单,只是他经历这离别早了点罢了。我能教给他的也只有这么多,所以不再多说,留了他自己去想。
      那一年里,大清改了年号——顺治。好像我见福临那小子比见珠兰还要多,这是没办法的事。那一年,敖汉终于被放出来,戏剧地成了我嫂子。
      直到她问我说,“你要带我走吗?”
      我给了她一个同样戏剧的答案,“我是想,只是珠兰还小,我不能叫他这么小就失了阿玛。”
      其实府上比珠兰小的孩子还有,只是她只知道珠兰而已,我就这么顺口说了。我疑心她一直对珠兰耿耿于怀,就因为十几岁时她抱过他一次,口里讷讷地赞他像谁,我都不晓得她说的是像我还是像她自己,毕竟珠兰的样貌是结合了父母的优点的,隐隐也有她的影子。当时我顺手就从她手里接过了珠兰,她歪着头嘲讽地笑。
      毕竟是我的孩子,我曾宠爱过的女人给我生的孩子,说不心疼,也是假话。
      可我没想到她给了我生命中第二次的震憾,也是最后一次。她的一生,给过我两次震憾,一次是在崇德元年间,淡然地笑着走进皇宫北苑,一去就是八年;而这一次,她选择从悬崖一跃而下,从我的生命消失。
      她走后很久,我都昏昏噩噩无法谋事,有时候也恨她把事情做的这样绝,可是我找不到她了,再也找不到。发动过大规模的涯底搜索,没有她的影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怀疑她还在,存在于这个世上,只是不愿意见我。也仅仅是怀疑了。
      还有我手下的一个死士,从小养在身边的死士,我是曾对他下过暗杀令,没有成功,而后随着敖汉的消失他也从我视线里消失了。我没有去找,我曾经说过如果他需要,我就给他自由,那时候是骗他利用他,可是随着敖汉的消失我不愿再去计较了。
      第一天从昏迷中醒来时是歇斯底里是绝望,渐渐的适应,就不再大喊大骂,渐渐不爱多说话,不爱呆在京城。征战,始终是我这样的男人一生的宿命。
      心第一次燃起烈火是在顺治二年的时候,我以为我不会再对时间敏感,直到遇见那个女子。
      史酥离,一个很清脆的名字,名字的主人,脸孔似是时时在我梦里牵萦,像她也像珠兰的母亲。那天她在扬州城外,那是一个柳絮飘扬的日子,真正的烟花三月。恍惚中,我就怀疑是敖汉回来了,扬州,我们曾一起走过的地方,她回来找我。
      我冲上前去抓住了她,用了很大的力,那女子吃痛地惊呼一声,问道:“你做什么?”
      汉话?我一愣,敖汉是什么时候习了汉话呢?我知道她爱读汉人的诗词却也没听过她说汉话,而我自己还是在战争中习的了一点汉话。我问她,“你好吗?”
      “你神经病!”女子熟悉又陌生的脸打了节,不满地推开我,消失在茫茫人海。那一刻,我慌张起来,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后又是什么都不见。
      我调集了扬州城所有的探子,查到那个女子的信息。
      “是史可法收养的女儿,叫史酥离,已许给了礼部尚书的儿子。”探子回来这么报。
      史酥离,酥离,疏离。笑,当夜就发起了对扬州城的进攻。史可法不敌大败。心心念念的却还是那个女子,派人把她请了来。
      女子看到我的一刻微微吃惊,道:“原来是王爷。”
      我没有绕圈子就道:“你嫁我,劝你父亲投降,扬州城的百姓一概无害。”
      女子笑,“我早已许了人家,我父亲也不懂投降的意思。”
      “你不应我,我便下令屠城。”我说的很慢,很平静。
      “王爷可以放我回去了吗?”
      “你要想清楚。”最后我仍是不甘心地加了一句。
      她摇头,“王爷,城中百姓的性命也系着你们清国国泰民安哪,民心所失,再不能所向披靡,如今为一个女人,是莫大笑话。”而后我看着她从容地走出我的视线。
      这个女子,太低估了我的性子,以为以一句民心所向就可以缚住我的心思,却不知我并不会去想民心的问题。普天之下,除了一人之心我还需要谁的心思趋向?屠城,这道令法遭致哥哥的极力反对。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是汉人的一句话,如今我依言搬过。
      十天,血雨腥风染遍这个城市的天空。那个女子,终也没能逃了劫数,或许于我而言爱恨都不再重要,只要她属于我,哪怕是毁灭。果然,我是王侯的命运,除了够狠还要够无情。
      那时候已经习惯带着珠兰南征北战了,远离京城,远离那些是是非非。打开城门的那一刻,小人儿哇的呕吐,一路摇摇欲坠。我不满地叱骂道,“就这样没用!日后怎样上战场?”
      他摇头,满眼的惊恐。
      那以后他就不爱跟我南北征战地跑,情愿留在京城,骑射也习的少了,多看书练字而已,那以后我却没再想要责骂他,下意识地护住他,给他留了一片小天地,潜意识中想要弥补什么。
      扬州屠城后我哥少把我放到外面去,他早已由睿亲王升至摄政王,朝中大事多是他在掌承,其实我也无所谓,于我无论在哪都是无谓。闲时我也懒怠上朝,懒怠见他面,因为我始终都在怪他,怪他的步步为营,怪他亲手摧毁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我却不敢承认,那个小姑娘的毁灭不止有他的功劳更是因为我的——野心。
      也罢。随着她的毁灭我的野心也就这样毁灭。
      时间空了下来,也就多了机会陪陪家人。各个妻妾处我已少去,再没有什么感觉,闲暇时候宁愿去看看我的小人儿读书写字的样子。
      我的小人儿珠兰读书的样子像她,安静沉醉,从后面抱起时都会微微地一惊,而后仰脸微笑。有时候也不愿打扰他,就坐定看着他练字,想自己的事,他再叫我时就发现早已是把纸写的满满的,微微一怔地笑。以后,他就很少叫我了,写累了就安静地蜷着趴着,往往到我回过神他已是睡着了,扑闪着眼睛有故人的姿颜……
      我总以为生活就是这么过了,尽管血液里的不安定分子还在汩汩地流动,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只怕不能这么草草地结束一生,可是我真的就像这么过了。直到顺治五年间,她的哥哥被投下大狱。久不去朝堂的我又穿起了朝服,诸王大臣揣摩着我哥的意思都不敢提出异议,只有顺治皇帝以不忍为由,暂时幽禁起豪格,没有动手。
      大殿之上,那个孩童皇帝的话却显得那么无力。
      “肃亲王刚刚班师回朝,这么不明不白的罪名恐怕交代不过去吧。”我开口。
      众人沉默。这是我们两兄弟之间的争斗,唯有沉默。
      “王叔你说。”那个孩童眼中燃着仄仄的希望之火。
      “摄政王以为呢?”我逼问一句。
      “可以朝下再议,皇上乏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
      “如此也好。”福临立即宣布退朝。
      “原来你也知是议不出结果的,如此无道理的罪名。”看着那个孩童皇帝出了殿堂我缓缓对他道。
      “这世上的事也不是件件都能说的清是非,太祖长子曾似此悖乱,也有置国法的前例,”他幽幽地道,“我只不想让众人看到我们是对立面罢了,有事你可以去我府上找我,不必这样。”
      “那就去我的府上。”我接过话。
      “好,”他应的很干脆,跟着我就出了殿堂,悠悠地问道,“去我的府上使你难堪了吗?就这样避着我?”
      “我根本不需要避着你,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有多忙。”在他面前,我的话总像孩子赌气一般的幼稚。
      “多尔博想见你。”他突然说。
      “给了你你就要对他负责任,我如今对他没有义务!”
      “你是他亲阿玛,他是个孩子,想家是正常,不要这么狠心。”
      “心不狠,也难坐到今天的位子。”
      他就叹了一句问道,“难道现如今在你心里就只有珠兰那一个孩子了吗?”
      我不再答他,径自前走,心里也知有些问题与他缠上就是长久,唯有沉默。待到我府上,他反而轻车熟路地走在前,到了书房,自己推门进去。多少年里,我们都是这样在书房商讨事情,到如今,他仍是不变。
      “我已经保不住他了,已经不能替你保他。”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笑话,”我冷笑,“如何算作替我保他?”
      “我也知道你答应过她保住豪格的性命,那一年是谁匿名上书给了太后交给福临法子使豪格复爵,你我都不必说。这几年,豪格的莽撞多了,缘何还能到今日威风凛凛班师回朝我们也不必争,不是为着你,我会拖上这些年纵容这眼中钉肉中刺存在吗?”
      “总之他的命我要留下。”
      “豪格,必杀!”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话来,“他对你我心存不满是长久的事了,皇上也在一天天长大,拉拢兄弟来对付我们你也看的出,尤其如今他作为靖远大将军师还,实在是不小的威胁,我不能再任由他下去。”
      “以你如今的权势地位还用顾忌他吗?”我冷冷发问。
      “多铎,你不必跟我闹别扭,她已去了那么多年了,纵使你现在替她保全再多她也不会知道。”
      “你住口!”我怒而打断他,“如此我是无话可说,你不能全我的要求今后我们只能恩义两断!”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我所做一切只有为了你好。”他又是幽幽地叹了一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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