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兔》姜戎

26、倘若繁华褪尽... 等

　　等待，是一场美丽的煎熬。
　　曾经，我的小姑娘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曾经，我不甚理解。
　　或许是吧。若你有机会看着离人华发早生，干净的笑容逐渐掺入忧伤，就会明白等待真的是一场煎熬。它把一个女孩子最纯真与美好的年华一点一点磨砺干净，那个过程，只有残酷。
　　再见到那个小姑娘时，我微微一愣，她长长的头发随意地散下一束，随意得让我不适应。曾经，她是个那么骄傲漂亮的女孩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总是绾得一丝不苟，而现在，她苍白的美丽着、孱弱着。
　　千言万语。万语千言。话到唇边，只是说，“是你啊。”
　　我知道她跟我有一样的目的地。
　　“嗯。”她轻轻点下头，看不出表情。
　　“格格请移步吧，万岁爷还等着呢。”她身后的太监催促道。
　　她冲我欠了欠身，向前走去，不看我。
　　她在生我的气了，像对任意一个不相干的人一般礼貌地欠身，擦肩而过。
　　这个小姑娘，她只知道我对她有多么残酷，却不会想到为了她我有多少次的深夜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沉默地跟上她，没有说话。
　　不知道走了多久，随着她停下，一抬头，就见了皇太极病恹恹地躺着。
　　那个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男人，对敖汉招手说：“过来，让阿玛看看你。”
　　她很乖，轻轻地走过去。他就把她搂在怀里打量，微笑着说，“我的女儿长大了，这么漂亮了。”
　　敖汉，今年该有二十三岁了。那一刻，我也很想把这个单薄孱弱的小姑娘搂进怀里，细细地打量轻轻地亲吻，捏捏她可爱的小脸。或许她还会仰起脑袋望着我顽皮地笑，不安分的小手在我周身摩挲，而我，再不会不耐烦地打下她的手，只会纵容地望着她笑。
　　“是不是还恨阿玛？”皇太极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我的神经绷紧了，疑心这是老奸巨猾的皇太极在试探她，她又一向没着没落的。不等反应，又听见他叫我，“十五弟，你也来。”
　　我只得上前几步。
　　他握住我手。莫名的有了点惧意，这个男人今天实在反常的不像话。下一刻，他把敖汉的手放在我手中。
　　一触到敖汉温软无骨的小手，我心里一惊，本能地甩开。
　　他笑了下，“不必提防了，十五弟，作为一个父亲无非是希望女儿幸福。今日你二人无异议的话，就把敖汉领回去，好好照顾她。”
　　我硬着头皮道，“臣不敢。臣请罚。”
　　皇太极笑了，我感觉自己似乎又落入了他的圈套，默默地退后站定，瞥见他抚着敖汉柔软的长发道，“你看到了吗？不是阿玛不想给你幸福，只是你爱上的这个人心里看重的绝不会是你的幸福。”
　　她至始至终都没说话，我却感到失望像潮水一般快把她淹没了。
　　“敖汉，”皇太极又说话了，“阿玛要你好好记着。”
　　“阿玛请讲。”
　　“你记着，爱新觉罗家的女孩子爱的只能是大清。”
　　“敖汉谨记。”
　　“好，好啊…”他大笑。
　　殿中陷入沉寂，许久后我抬头，只见到她木然地握住皇太极一只手歪倒在一边。
　　我试探着叫了几声皇上，得不到答应。我跳起来冲过去拉她。看来这个行将就木的男人是走到生命尽头了，这样的场面，她不该经历。
　　她撞在我怀里，惊呼了一声“阿玛”就晕了过去。我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感到她就像个破碎的娃娃，这副单薄的小身子，似乎谁都可以轻易地拥住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情。
　　我的小姑娘，以后我想保护你，一辈子。

　　皇太极死后，继位之争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压倒一切对手后，只剩下豪格那小子。这两年里他羽翼渐丰，颇难拿下。无论是我们这边还是他那边都出现过不少人规劝，双方都安插了眼线，情势一天天变得紧迫。
　　“你要去找她了。”第三天，哥哥终于按捺不住催促我。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这几天我一直没空去看她，原是打算过了这一阵去接她出来，现在，似乎又要用到她了。
　　“我不想去。”
　　“你必须要去。”哥哥低声而冷静地命令道，我知道他又是在替我加这最后一把火。
　　颓丧得无以复加，我说，“男人间的事扯上她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她是皇太极的女儿，你不要忘了。”
　　又怎样呢？皇太极的女儿就该被这样予取予求吗？我很想这样问他，却没有说出口。我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垂下头，“好吧，我去。”
　　其实我很怕见到她失望的目光，我已经不止一次的让她伤心失望过，而现在，我几乎能想象到她明亮的眼睛瞬间黯淡的样子。这真是一种罪恶，当你看到一个信任你的女孩子纯真的眼神在一瞬间黯淡下去，一定会懊恼得无以复加。可是，我的身份、立场迫使我选择转过头不予理睬。
　　那天看到她时，她在看书。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小窗口，我推门进去她都没察觉，我从后面抱她，她颤抖了一下挣开了，回转头愕然地望我。
　　我笑了笑，问道：“在看什么？拿来我看。”看她悄悄后退，我一手拉她一手接过她递来的书，随意看了下卡在桌上。
　　她不露痕迹地挣我的手。
　　“怎么这么不乖了？”我看着她。
　　她微微红了脸，不答话。顺势就把她拽过来贴上去吻，她喘息着小声抗议，“不要这样。”我不理她，试着把舌头伸进她嘴巴挑逗她的小舌头，唇上却微微一麻被咬了。
　　我放开她，有点吃惊，从来没有女人敢这样对我的。下意识地伸手在唇上按了下，果然出血了，我有点生气，“你敢这么对我？”
　　她后退两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不许过来，不许。”
　　竟然在怕我防我。我怒得上前两步就把她按在墙上，强行吻住她微微发肿的嘴唇，撬开她嘴跟她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小手软软地搭在我腰间，最后抱住了我。
　　“你要我怎样啊？”长吻结束后，她靠在我身上有气无力地说。
　　“想念你来看你也不可以吗？”
　　“是吗？”她微微笑了，脸上还挂着泪，“你有麻烦了，需要我了，所以来看我。”
　　心里恼怒她轻易地就拆穿了我，却又不能接话。静默良久才悠悠地问了一声，“你还好吗？”
　　她摇头，眼泪从眼眶汩汩地流下来，“我不好，很不好，”很慢地蹲下身，抱住双膝恸哭。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抚她的脆弱，等了很久很久都不敢开口，还好她轻轻地告诉我，“我会帮你，你放心。”
　　我舒了口气，听到她接着说，“我从十岁时爱上你的第一天起，这辈子遇到你的事我就在劫难逃。”
　　她看出我的放松了，所以这么悠悠地加了一句，一瞬间，我只想逃，逃离她干净的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我强迫自己站定，强迫自己冷静，平静地安慰她，“等过了这一阵我会经常来看你，我会在你身边。”
　　“好。”她挂着泪笑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相信我，不过我不在意。她也说了，这辈子遇到我的事她就欲罢不能，我想我们的时间还长，总有一天会结束的，这一切。可我没有想到，在一切结束之前她想要放手了。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去说服豪格，几天之间，豪格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一直的针锋相对到沉默，大殿之上，他始终不说话，我们也清楚不可能由我哥顺利登位，就顺水推舟提出由福临即位，那个小孩子始终好控制。豪格一直沉默直到这个方案被提出才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莫名地烦躁，这并不是由我提出的，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像足了敖汉，始终是亲兄妹啊，理智总是胜不了情感。定了定心神，心里还是紧张，如果豪格这时候果断拥立懿靖大贵妃的儿子，局势又会发生变化，对他有利对我们不利的变化。然而，他终是沉默，这个提议险险地成了。
　　历史的风口浪尖上，一念之差往往能决定一个男人一生的命运。这一轮，我们赢了，却似乎赢得不漂亮，因为我再一次利用了那个小姑娘。
　　倘若把我一切的繁华褪尽，荣耀不存，是否还会这么争斗下去，心机重重？我不知道，只是身处繁华中心的我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手。那么我的小姑娘，是不是愿意一直这样等我？

作者有话说

　　留在原地的人 成为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