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兔》姜戎

20、十四年前 十

　　十四年前

　　啪的一下，我失手摔了一只水晶杯，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坐下了，心里突突乱跳，没来由的心慌，这当儿一个丫鬟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撞我个满怀，我怒骂：“混账东西！赶着投胎啊？”
　　“小爷…”那丫鬟一抬头，确是敖汉的贴身侍女阿岱。
　　“该死。”我低低地咒骂了一句，心想府上这些人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就这样让外人乱闯。不耐烦道，“那丫头又怎么了？”
　　敖汉那丫头，古灵精怪的，常常会搞出点事来，我早已是见怪不怪了，最近一阵子又在人前说了些傻话，我正为这事头疼呢，自然没有好脸色。
　　“格格，格格掉河里了。”她脸色惨白。
　　“什么？”我猛站起身问道，“在哪里？”
　　“救起来了，在大汗那里，现在大夫在救呢。”
　　我一口气松下来，觉着自己有些失态，坐回了椅子有些气恼地问：“那你不在她身边伺候着，跑我这里做什么？”
　　“小爷，你…你…抽空去吧，怕，怕见不着最后一面。”
　　“混账东西！”按我的性子一扬手就能给她一下子，看到她惊恐的神色才记起这是敖汉最宠爱的侍女，把手放下了，我低声道，“还不回去。”
　　“是，是。”她一面答应着，一面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去，又犹豫着回头提醒，“小爷，可，可千万别忘了。”
　　我不耐烦地挥手，搞不懂那丫头怎么会最宠爱这个侍女，看来没头没脑的一点也不灵活，心里却也惦记她会不会真出事，晚间复了大汗召后，不由自主地就拐去了她那里。
　　屋里亮堂堂的没有一个人，我往里间去了，那丫头傻傻地站着对着一面镜子出神，看样子是没事了，我开口了，“地下凉，怎么不回床上躺着？”
　　“嗯？”她明显受惊的样子，回转身，小兔一样受惊的眸子望着我，“你是谁？”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丫头不是变傻子了吧？皱起眉，我不悦道：“没规矩。”
　　她眉眼间惊慌的神色终是叫我觉着不忍，上前一步抱起她轻软的身子，瞥见她脸红了，有点好笑，她从前是很调皮的，常常扑在我怀里撒娇，有时我也觉的烦，不过看她是个孩子又着实可爱，也就任由她了。这小东西今天倒害起羞了。
　　刚把她放上床榻皇太极就到了，大声地呵斥我，我不紧不慢地回他，“何必动怒呢？敖汉这孩子身子弱经不起您的怒气。”
　　瞅着他眉头深锁，我知道敲捶的目的已达到了，立即退出。
　　回府后听下人说哥哥在我房内等了好久了。我快步往房间走去，推开门，见了哥哥闭着眼坐着，手里握着手球，不住地转动，我受不住这种静默，开口了，“哥。”
　　“嗯，见到那丫头了？”他接口。
　　“见着了。”
　　“还没死吧？”
　　我从小遇事就跟他讨主意，几乎成了习惯了，爹娘去世后更是把我哥当成了依靠，此时却很不高兴，不满地道：“哥…”
　　“那丫头对我们还有用。”他打断了我话，冷声道，“不过往后在台面上千万跟那丫头保持距离，徒惹皇太极怀疑。”
　　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同他争论，只好点点头。
　　“别怪哥哥心狠，要打压皇太极不能放过一点可乘之机。”哥哥看出了我的不乐意不紧不慢地说。
　　“其实，她也就是个孩子。”对于敖汉我始终不忍心。
　　“当初爹娘去世时，你我也是孩子，皇太极是怎么对待我们两兄弟的？”
　　我愣了一下，“可她是个女孩子啊。”
　　“你就是太心软。”哥哥丢下了手球，走到我身边伸手要抱我。
　　我一下就逃脱了，再没心思同他纠缠敖汉的事，不高兴道：“哥，我都十七了，你别再把我当小孩一样动不动就抱我了。”
　　“哦？”他空着手，自嘲地笑了，“我倒忘了，我的多铎有十七岁了。”
　　我看着他慢步离开的背影，有点凉凉的疼。
　　那次以后哥哥再没有过伸手抱我的举动。

　　到四月间天渐渐暖起来，忙了很久一阵子，也没做什么实际的事情，皇太极还在压制我们，一天闲着无事策马去了郊外，很巧的就遇到了敖汉，坐在豪格的坐骑上，好像在谈论着什么，我驱马靠近了些他们也没发觉，似乎正是在说我。
　　我不高兴地开口：“这是说谁呢？”
　　两个人吓了一跳，止住了话。豪格毕恭毕敬地给我请了安，比我高出半头的身子规规矩矩地矮了下去，我看向敖汉却见她笑了起来。
　　一伸手就把她从豪格的马背上拉了过来。
　　“啊——”听着她浅声惊呼，有一种很过瘾的感觉，每每这个时候，握住她软软的小手，才觉得自己像个男人的样子可以保护她，而不是永远被人当作那个最小的弟弟一般宠着让着或是看不起着。
　　拥住她单薄的小身子策马狂奔，听着她惊声尖叫我哈哈大笑。
　　她哭了，我终究是不忍心，停下了这冒险的游戏。
　　她挣扎着从马背上跌了下去，我急忙跳下马，扯住她问有没有伤着，她哭得更起劲了，不愿理我。我搔搔头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把她搂进怀里哄她，“别哭了。”
　　她渐渐安静下来，一下一下地往我怀里拱，像只顽皮的小猫。我知道她是不生气了，轻抚着她乌黑的发丝，“不许哭了。”
　　“我怕。”她轻轻地说。
　　“不怕。”我明白她的意思，很不愿意与她搅缠这个问题。
　　“我怕。”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她们都说我丢尽了后宫的脸面。”
　　还是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了，我绞着她乌黑的发丝说，“傻丫头，以后别再说傻话自然没人再说你。”想到她落水之前在大福晋面前说的非我不嫁的傻话我也怕，这种话可一不可二，再说我也只是把她当作个孩子而已，无心跟她纠缠我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
　　“我说过什么？”她大睁着一双桃花眼笑笑地看我。
　　“没什么。”她不想认我自然更不会提。
　　“我到底说过什么，你说啊。”她一双大眼睛扑闪着，如梦如幻。
　　我不耐烦起来，红着脸呵斥，“不说这个了。”
　　“嗯。”她倒听话，住了口，又搂紧了我些，小小的脑袋在我脖颈里不断磨蹭，痒痒的。
　　“手…放规矩了。”我轻轻打掉她不住往我周身乱探的小手，有点好笑。
　　她吐吐舌头，丝毫不把我的警告放在心上。
　　我笑了笑，悄悄伸手往她的香袋里添了点东西。少量马钱子粉末吸入心肺会让人感到头痛烦躁、肌肉抽搐等不适，日子久了可以致人于死。敖汉在我身边时我时不时会提醒她平日记得喝我送的茶叶泡出的茶水，那即是解药，那么常跟她接触而又不能喝到这种茶水的人一定有损伤。如今皇太极还算宠爱她，以她为饵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