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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后的选择 顺治元年( ...

  •   顺治元年(1644年)十月,豪格复封和硕肃亲王,果真如福康安所言,一月未到,已有回应。
      豪格受封当晚,阿岱即遣人送来一块佩玉,挑灯一照,呈黑碧相间的色泽,是一块上好的墨玉,握在手心冰冰的,玉佩上有个小小的方形纹饰,雕刻精巧。
      我遣退了所有侍从,握着那块墨玉,苦思阿岱的用意。怔忡间,一道白影在眼前一闪,伸手从我手中夺去了玉佩。
      那人身法极快,饶是如此,擦身而过时我心中一惊,脱口而出:“福康安!”
      那身影一闪已出我院墙,却听咚的一声闷响。我犹豫了一下,顺手挑起灯笼往外走去。
      果然是福康安,他仍是一身白衣,胸前染满血迹,此时跌坐在地,满头满脸都是细密的汗珠子,嘴唇青紫,满眼戒备地看我。
      我心有不悦,将灯笼往前去了去照着他脸,问道:“你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扶着墙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一晃又差点跌倒。
      “当心。”我扔了灯笼上前扶他。
      “走开。”他推开我,气力大不如前。
      若不是他受了伤我真想踹他两脚,我大声喝道:“给我站着,想害你早下手了,真是不识好人心!”
      “你…”他一句话没说完又跌坐在地,我低下身扶着他道:“忍着点疼,先跟我回屋。”
      他闭上眼不再挣扎,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进屋,心里仍是犯愁,王府里来了个受伤的陌生男子自然不能张扬,可他这一身伤的也耽搁不起呀。
      他靠在床栏上,断断续续地说:“我身上有药,你,帮我掏出来。”
      我大喜,走上前,伸手往他怀里摸去,血从我指缝间溢出来,我一着急触动了他伤口,他轻轻皱了下眉,似乎连叫痛的的力气也失去了,心里又是歉疚又是心疼,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对不起啊。”
      “我没事。”他淡淡地答。
      他真的很瘦,薄薄尖利的肩胛骨咯在我手臂,隐隐作疼,我叹了一声:“你这样单薄的身子不该经历这些刀光剑影的事。”恍恍惚惚地,我就哭了,泪水滴在他雪白的脖颈上。
      “我没事的。”他勉力抬起胳膊环住我身子,轻声问我,“你,你在为我流泪吗?”
      细密的心疼笼罩住我的神经,我点头,“嗯。”伸手在他怀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瓶和一个牛皮纸包。
      他拧开白色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我连忙端了碗水给他,他推开了,“帮我把牛皮纸包拿来,里面有金创药。”
      “我来替你上药吧。”
      “不劳你费心。”他偏过头,眼里是淡淡的孤单。
      “坐好别动!”我摁住他,此时不欺压更待何时?
      他轻轻扭动一下就静下来,我揭开他的白衫,看到他瘦削的肩胛骨下有一道深长的伤口,红色的血迹还在汩汩地流着,我倒出些金创药敷在他伤口上,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上好了药,我替他拉起衣服,低声道:“今晚你睡我床吧,我去外面替你守着。”
      他摇头,“我要走。”
      “你伤的这样重,歇一晚再走。”我坚持说。
      突然间他神色警觉起来,“有人来了。”
      我欲拉他的手放了下来,回头查看,转眼间他已跃出窗。
      “喂!”我叫他。
      “叫谁呢?”
      身后竟真有人问话。我定了定神,回过头,微笑。
      “十五叔,是你啊。”
      “回答我问题。”他绞着双手站在一丈之外,穿一身金线镶玉的红衣,目光已在我房内巡视了一遍。
      “我,没叫谁啊。”我赔着笑。
      “怎么?敖汉现在学会骗人了?”
      我努力稳住情绪,手心里慢慢沁出了汗,在他面前我的那些小伎俩总显得那么幼稚,我微微握拳,小声道:“我没骗你。”
      他拧起眉走近我,猛攥住我手,举起来厉声问:“那你袖子上的血迹怎么解释?”
      “我…”
      “敖汉你好大胆子,连我也敢骗了!”他手上加重了力。
      我挣扎起来,哀求,“王叔你放开我,抓痛我了,王叔…”
      拉扯中,咚的一声有东西落地了,他一愣,我乘机摆脱了他的钳制,拾起掉落在地的东西。又是一块墨玉,触手冰冷闪着温润的光泽。
      “还我。”他伸出手。
      “噢。”我讨好地笑着,将墨玉递给他。
      他将玉块塞进怀,衣衫上拴玉坠的带子随风飘摆,我瞅着他金线镶玉的衣衫,忍不住问道:“怎么不拴在身上?这玉是冷东西,塞在怀里可别冰了心肺。”
      “没关系。”他脸色有点不自然,背过了身。
      我倒奇怪他不纠缠之前的问题了。松了口气,我随意问了句,“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佩玉叫你这样宝贝?”
      “也没什么。”他背转身,踱向门口。
      “王叔?”我叫他。
      “嗯,你说。”他没有回头。
      “你怀中的玉坠可否借我一看?”
      “没什么好看的,你喜欢玉坠,我明日叫工匠给你打一批送来。”
      静默良久,阵阵凉风往屋内袭卷,盯着他后背却感到自己的背脊散出了丝丝寒意,终于败下阵来,我收回目光,尽量平和地问,“福康安是你的人?”
      “你,你有什么证据?”他握紧了手指。
      “我在问你,是,不,是?”我咬着牙。
      “不,不是。”他转过身,矢口否认。
      “那那块墨玉你怎么解释?”
      他避开我目光,说:“单凭一块玉坠就定我的罪,这对我公平吗?”
      “墨玉分四种,白玉底黑白分明,碧玉底黑碧相间,墨底内外纯黑,戈壁墨玉极是珍贵,这世上所剩无几,非在王宫大内不能找到。王叔的玉坠与福康安的玉坠可都是上好的黑碧玉啊,玉面上雕琢的纹饰更是整齐划一,精巧无比。福康安这个人,王叔该知道吧,这黑碧玉是王叔手下人联络的信物吧?你一直派人监视我?”
      他低声辩道,“我没有。”
      灼灼的目光穿梭在他四周,他始终脸色平静,是我冤枉他了吗?还是他一直把情绪隐藏的太好呢?我幽幽地说:“我的行踪一直在你掌握,连我去了深山你都能找到,今日也是福康安刚走你就到,我不想与你争辩,你,你根本不信我。”
      “我,我是派人保护你。”他对上了我幽深的目光,语气软了下来。
      “是吗?”我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要再拿我当做借口了,王叔总不能一辈子拿我做借口啊。派来‘保护’我的人,都撤了吧,敖汉,只想远离这些是非。”
      “那你,又何尝不是不信我?”我也听出了他话中的底气不足,却不想搭理,掩住面不住哭泣。
      “我带你走,我们一起去中原,你说过想去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度过一生,中原是个好地方,我带你去好不好?”他突然向前拉住了我,目光灼灼地看我。
      我愣住了,面上泪痕未干,吃惊地问:“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是说真的。京城始终不是安身立命的地方,远离这里才能远离是非,我带你走,敖汉,只要你相信我,我们就一起走。”
      他向我伸出手,那双手于我实在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我不由交出了自己的手。

      一路向南,不出半月已抵达扬州。我由当初的怀疑渐渐安下心,抵达扬州后他问我是否还要向南,我笑说越南越好。
      他笑着在我唇瓣上轻轻一啄,宠溺地道,“都依你。”
      掀开车帘,唐诗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此时是十月深秋,这扬州宝地也有些肃杀。
      “赶了这么久的路,我乏了,找个客栈住下吧。”我提议道。
      “住客栈太张扬,只怕被人找着,还是找个寻常人家委屈住下避人耳目。”
      我笑了笑。我想你是露馅了,我的好王叔,从你轻身陪我出行的那一刻起你就露馅了。在你眼里,幸福从来都是不能跟权力与财富分割的,若是你真要给我幸福,你不会轻身出行,以你的性格该会带上大量的财物。何况这一路来竟无一个追兵,一个大清的王爷带着一个格格出走,不是小事,这个漏洞太明显了。一路避开客栈不是躲避追兵,而是你早有计划,哪一天回去你早有定夺,或许,你是要我明白,要我自己知难而退。这半个月于我,只是南柯一梦,纵再美好,总有梦碎的一日。
      “到了。”多铎轻拍我,“就在这里找个人家住下。”
      “嗯。”我点头,下了马车。
      面前有一所废弃的茅屋,他问我:“将就在这里住一宿可好?”说着推门进去。
      “王叔。”我从后面抱他。
      “小傻瓜,出来了就不能再这样叫。”
      “王叔。”我仍旧执拗地叫着,“我是不会离开你的,除非你要离开我。”
      “怎么会呢?”他轻轻拉开我手,转过身抱着我,“怎么哭了?”
      我踮起脚吻他的嘴唇。
      “唔…”他轻吟一声,摁住我,回应我的吻。
      白皙的皮肤瞬间漫上一层桃红色,他把我抱上屋内唯一一张还算洁净的床,开始剥除我衣衫,“小东西,你热情起来可真要命。”
      我一口含住他薄薄的透明的耳垂。
      “唔…小坏蛋。”他的脸刷的红个透底,耳朵一向是他的弱点。
      他手指或轻或重地按压我的胸脯,在我光溜溜的身子上不断游动,“我要你,我要你。”
      ……
      夜阑人静时清醒过来,床边果然是空的。我穿戴整齐走出去,月光下寂静一片,凭着感觉往一个方向深走,弯弯拐拐后,依稀见到了他身影。
      我没再向前,只是站定了听他说话。
      他侧面对着我,像是焦急的样子,“哥,我还要一点时间。”
      “已经是半个月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多尔衮的声音冷冷的。
      “再给我半个月…”
      “半个月?”多尔衮打断了他,“你开玩笑么?你离京之事我已替你瞒了半个月,你竟还能开口要求半个月!”
      “你没看到她那么开心的样子,我不忍心…”
      “早说晚说都是说,不必等她提出来吧?”
      “哥。”他声音惊慌起来,“你别派人骚扰她,我会跟她说。”

      我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人?”静默中我的叹息显得无比绵长,多尔衮迅速离去,多铎在发问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我面前,欲拿下我的手伸到半空戛然而止。
      我静静地看着他,瞅着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白转红再转为一片苍白,欠了欠身,转身而去。他跟在我身后,月光将他的影子扯得老长,在我眼前摇曳。
      “敖汉…”直到茅屋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关系。”我冲着他的影子点了下头,“不用说了。”
      我绕过茅屋。他住了口,默默跟上我,我摇摇晃晃乱走一气他也不过问,良久以后,他才试探着问:“敖汉,你是要走去哪里?”
      “是啊,我要走去哪里啊?”隐约见了出口,我加快了脚步。
      “你听我解释好吗?”他的影子靠近了些。
      “你退后不要靠近我!”我猛回转身大声吼道。
      “好,我不近前。”他依言退后了两步,“但请你听我说,我是真的要带你走,我要跟你一起。”
      “我们不可能的。”我又转过身向前走去,“你早已认定我父亲篡夺了你哥的皇位,父亲当时是欺你们年幼,如今你们长成要怎样报复我也无话可说。我们本就是仇家,如今没有我父亲也还有我哥,没有了我哥我身上也流着爱新觉罗的血,这个局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我之事怎能得善终?”
      “你是听谁所说,不要信那些谣言!”
      “还用别人说吗?这些事不都明明白白写在王叔脸上吗?你根本没信过我。我嫁入睿王府你还要派人监视我,你哥哥更是三番五次在我面前提及报仇之事,我是很笨可我不傻,你以为这些事我真的想不明白吗?”
      眼前赫然是一片悬崖,他高声道:“你给我站住!”说着就要向前。
      我飞一般逃跑了,回转身喝止:“别过来!”
      他目测了下我们之间的距离,停住了脚步,哀求道:“这是做什么?你先过来,有话好好说。”
      我激动起来,声音猛地抬高了,“我不会跟你回去,要走你自己走好了!”
      “敖汉你胡说什么,我不可能把你独自留在此地。”他也生气了。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别!”他叫道,“我们不回去,我们还是一路望南去中原,有什么话我们好好商量。”
      “碎玉难全。”我闭上眼,两颗泪从我眼角滑过,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他陪我出走时送给我的那块玉坠,“王叔以为将这玉坠给了我就能消去我的疑虑了?墨玉上的纹饰被划花了,我手持信物也不能对你的人发号施令。呵呵,这块碎玉充其量也就是富贵人家手里的一件玩物罢了。”
      “敖汉,我求你了。”他满脸痛楚,“我求你了,你走回来。”
      我抛去了那枚玉坠,“其实我也一样,始终,是你手中的玩物罢了。”
      “敖汉,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把你看作一件工具或是一样玩物,你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有什么话我们都可以慢慢商量。我求求你走回来!”
      我笑了,“再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你的宏图大业,你的伟大目标你都可以一一去实现了,而我,只想有尊严地离开。我知道你会很忙,所以我的好王叔你千万不要想念我。”泪水漫过浅浅的笑靥,心很累很累,累得麻木,累得不再疼痛,依旧挣扎地笑着,“十五叔,其实你从来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纵身一跃,他所有曾说的、将说的与三千愁思一齐随风散在脑后,碎玉毕竟难全,伤口已然存在,再怎样遮掩也是徒劳。我曾那样地爱你,不顾一切地蒙蔽自己的心,骗自己说那伤口已经不在了,梦醒时分才惊觉那伤痕已椎骨刺心。敖汉是个很平凡的女孩子,她总会累,总会厌倦,当她再骗不了自己时,她会离开,以决绝的方式从你的生命消失,不再爱你,不会恨你,只要真正地脱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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