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兔》姜戎

16、福康安 金书铁券也

　　秋渐深后我的院子愈发的寂静了，近来多铎也忙于朝事难抽出空来看我。这个华丽的王府别院，到了萧瑟的秋季也会冷冷淡淡的若平常人家。其实于我是无所谓，四面楚歌的境地，我所要考虑的只是怎么低调地活着。
　　一天正在小院里看书，闲下无事的时候也只能这样地打发时间。猛然地听到一声似曾相识的喊声，“格格。”
　　我抬起头，倒是怔了一下，“阿岱，是你？”
　　“好久不见了。”她微微侧着头，站着看坐着看书的我，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快一年了吧，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王爷曾交给我一件物事，要我在危急时刻给格格送来。”她从袖中摸出一片薄薄的铁片样的东西。
　　“免死金牌？”不得不说，我还是有点诧异的。
　　“这是先皇御赐的‘金书铁券’，民间又叫‘免死金牌’，格格收下吧。”
　　我有点好笑，毕竟是个皇家的格格，金书铁券还是免死金牌我不会不知道，她却这样子咬文嚼字，果然做了福晋后凡事倒拿捏起来了。
　　“金书铁券也是能随便转赠他人的？”我微笑，“再说我没触犯律法，好像用不着这个吧？”
　　“金书铁券是先皇秘密赐给王爷的，现在转交格格谁也不能有异议。至于律法，格格生在皇家，难道还指望律法能护人周全吗？格格收下吧，我也该走了。”
　　“等等。”
　　“格格，还有事吗？”
　　她的态度让我很有点不高兴，如今我哥失势，她架子倒摆的足，我愣了一下才问道，“肃王府出什么事了？”
　　“王爷遇刺了。”她语音平静，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我哥没事吧？”我猛站起来。
　　“受了剑伤，昏迷了两日，今天才醒。”
　　我大怒，“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行刺他？”
　　她冷笑道：“是啊，满朝文武，谁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呢？”
　　我冷冷望向她，“有话可以明说。”
　　“格格，王爷如今一介布衣，身边没个可靠的人，我要回去了。”她并不理我的愤怒，快步离开。
　　我目睹她越走越远的身影，突然觉的好疲惫。又要卷入这些狠戾无常的争斗中了，我轻叹了一声，叫屋中的一个小丫头，“霓裳，依你看肃王妃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奴，奴，奴婢不知…”我一句话竟惹得她脸色煞白。
　　我苦笑了下，再没有第二个阿岱了，不会再有第二个小丫头敢那么放肆地在我面前畅所欲言了，那么地信任我，绝不会疑心我在话里设了圈套。可是，如今我怎么连阿岱都不信了呢？
　　“没事了，霓裳，替我备车吧，我要出府。”
　　“是，是。”她如获大赦，急忙跑了出去。
　　坐进马车，嘱咐车夫往肃王府方向后就歪在车里休息，头有点疼，我轻捺太阳穴，一圈圈揉着。
　　车突然刹住，我头一歪，重重地撞在车窗上，额头一阵疼痛。
　　“该死，怎么赶车的？”
　　久久无人答话，我皱起眉，刚要掀帘，一柄剑已挑进来。
　　“格格，下车吧。”
　　我赶忙偏过头，躲开剑锋，跳下车。
　　“跟我走吧。”
　　我瞥瞥四周，已到僻静之地，呼救无门，剑锋已抵在我后心，我略一犹豫，只得乖乖跟他走，没入一片丛林，他持剑的手松弛下来，我靠在一棵树上，低声问：“说说吧，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格格，倒是淡定。”他一直背对着我，话音里却有了笑意。
　　“我一个女孩子难道还能逃走？放下剑吧，你不是真的要我的命吧？”在皇室生长了这么多年，以退为进我早已学会了。
　　那人依言收了剑，“格格说的不错，我只是奉命来警告格格，不要跟肃亲王走得太近。”
　　“我凭什么听你的？”我转过身，怒瞪着他。
　　猛然间见到这个男子一张绝尘的脸，眼神像麋鹿一般平静，身着一袭开襟的直袖蝉衣，白底金线，愈发衬得他面若白玉，目漆如星。
　　“格格要跟一个亡命之徒讨价还价么？”
　　“你家主子是什么人？”我岔开话题。
　　“记住我的话。”
　　我稍一犹豫，他已远离我身畔。
　　“喂，你是谁啊？”被人从马车上截下拉来这里磨蹭了半天，心情自然不佳，我差点喊出你是哪根葱？然而对着他的背影我只是大声问出这样一句。
　　“福康安。”百忙中，那人还回头对我笑了下。
　　“你？福康安？”
　　不是吧？怎么一个杀手的名字倒跟乾隆朝的将军用一个名字。那人却已远去，我仰天翻了个白眼，“哪儿来的疯子，真倒霉。”
　　日头已升的很高了，我只得自己往林外走去，原先的马车早已不知去向，我又在心里把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福康安骂了一通，该死，难道要本姑娘徒步走回睿王府吗？
　　周身掏了一遍，没摸到一分钱，哎，我叹了一声，我出门何曾想过带银子，从前有阿岱帮我张罗着付钱，后来是多铎跟我出门，付账的都是他，我根本就没想过出门还要带钱。怎么办？雇车回王府再让他们到王府帐房取钱应该行吧。
　　打定了主意，我往就近的茶店一坐，小二立即上前招呼。
　　“姑娘要点什么？”
　　“你去帮我雇辆车。”
　　“好叻。”小二答应着，伸手问我要钱。
　　“哈…等我回了王府到帐房支钱再付。”我脸红了红。
　　“这…这…”那小二呆了呆，“姑娘是哪家王府的人？”
　　“我啊…我…”正要答话，目光所及处隐隐见了对面一条街的酒楼里闪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愣了下，推开店小二，“车先不雇了。”说着就往门口冲。
　　“唉…姑娘，你这是…”
　　店小二的抱怨在耳边一闪而过。
　　我一路小跑冲到那家酒店，刚想进去，不知从哪里冒出几个彪形大汉拦住了我。
　　“干什么？”我瞅着一个大汉搭在我肩上的爪子大怒。
　　那大汉倒没乘机揩油，面色冰冷地放下手，“我们这里不接待女客。”
　　“那她们呢？”我手一指几个站在门内的摇曳生姿的女孩子。
　　“姑娘若签了卖身契倒也可以如她们一般进这个门。”
　　我才发现这竟是个烟花之地，愣了下，怏怏地退开去。拐个弯后我直奔就近的布庄，摘下手上的玛瑙镯子换了一套上好的男子装束，束起头发，摇着纸扇大摇大摆地往原来的地方走去。
　　这回出来迎的是一群莺莺燕燕，再见不到大汉的影子。
　　“相公快进来坐坐。”我被一个浓妆打扮的女子拉住，一股浓烈的面霜气息熏得我头晕目眩。
　　“该死的。”我在心里骂了一声，这些烟花柳巷的女子装扮倒比我这个正牌的格格更隆重。
　　“嗯哼…”我清清喉咙，“刚刚那位爷找的是哪位姑娘，小爷我要了。”
　　“哟，小相公，我们这里每天爷来爷往，不知相公说的是哪位呀。”
　　我皱起眉，奋力推开身旁的女子，“行了，我自个儿找，你去吧。”
　　“哼。”她半娇半嗔地哼了一句，总算没再纠缠。
　　我犹豫了一下，上了二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一道门：
　　“哟，小爷可别这么猴急…”
　　第二道门：
　　“长春姑娘，来，靠近些，让爷瞧清楚了你的花容月貌…”
　　第三道门：
　　“爷，轻点，嗯…啊哟…轻点儿爷…”
　　我重重地捶了下门，怒骂：“该死的！这什么鬼地方！”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满面潮红的男子怒目瞪我，“小子，你干什么？”
　　“啊？”我脸色尴尬。
　　突然又有一道门开了，簇白的衣袖往前一伸，一把捉住我胳膊，将我拽进门内。
　　“哎哟！”我正撞在那人胸前，气恼地推了一下，抬脸质问，“你做什么？”
　　“脾气还挺大，我救你还救出不是来了？”
　　我眨眨眼，刚刚劫持我的人竟也在这儿遇到了，“你？福康安？”
　　“嗯。我。”
　　“放开！”我发现自己还被他箍在怀中，赶忙挣脱，“倒什么乱？我找人哪！”
　　“找谁？”
　　“反正不是你！”我瞪他一眼，面对他绝尘的面孔却有点脸红。
　　“找谁都不该在这烟花之地穿梭吧。”他笑看着我。
　　“关你什么事！”我边说边打量这间屋子，朴素得很，只一扇屏风很精致。
　　我疑心屏风后藏着人，往前走去。
　　他拉住我，不紧不慢地说：“你说我若揭穿你身份把你交给这院子里的打手，他们准把你当成捣乱的，又会怎么罚你呢？”
　　“你，你有病啊？”我停下脚步，不安地退后一步，“这样对你有何好处？”
　　他笑了笑，“跟我走吧。”
　　“去哪？”我翻翻白眼。
　　“跟我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你到底替谁办事啊？”
　　他微微一笑，将我拦腰抱起，“走吧，这么多话。”从窗口跃了出去。
　　“喂！放我下来，我还要找人哪！”我破口大骂。
　　“再吵就把你扔下去。”
　　“喂！”我吓得抱紧他，再不敢多说一句。

　　屏风后，两个男子的身影缓缓而出。
　　“王爷，你看这…”
　　“别说了！跟过去看看，不要惊动了敖汉。”
　　“遵命。”又一道白影从窗前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