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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腐朽江湖 ...

  •   ㈠
      那是梦,亦是遥远的过去。
      下了一夜的雪,墙角梅花悄然绽放,冷香满园,阳光正好。
      她拎着裙摆穿过回廊,想让母亲瞧瞧她的新裙子。弟弟挥舞着木剑从她身边笑着跑过,却又忽然回头,冲她大叫:“姐姐,看招!”,并用木剑把地上的雪挑起打向她。她顿时气恼起来,放下了裙摆跑上去与他闹成一团。
      回廊的另一端,父亲浑厚的笑声震落了屋檐上的雪团,弟弟向父亲身后躲去,母亲则温柔地扶起快要摔倒的她,点点她的鼻尖,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模样。
      这是梦的开始,欢声、笑语还有花香,一切的美好,仿佛从来不曾离开过她的身旁。
      但雪霁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这些了,久到她都快忘了,曾经的她,也是被人捧在手中的娇女。
      是呀,一切都只是曾经。
      雪霁从梦中惊醒,一抬头,便撞进了一对琉璃珠般美丽的眼中,那眼沉静得如一片湖,湖中倒印着她犹带泪痕的苍白脸颊。她抹了抹脸,冲他狼狈地笑了笑。
      “天问,你能叫我一声姐姐吗?”
      天问放下手中书,乖巧可爱地一笑,腼腆道:“雪霁姐姐。”
      虽说天问和她弟弟一点也不像,但这声姐姐,仍是催红了雪霁的眼眶。
      雪霁想,就冲这声姐姐,她也一定要救他!
      然而,当她问师傅如何才能解天问身上的毒时,却见师傅摇头叹息,沉默不语。雪霁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师傅解不了的毒。
      难受之余,雪霁还感到深深的愧疚,她躲进一间厢房里,蜷缩在角落里啜泣。
      脑海里闪现出一帧帧图画,那是梦的后半段。
      一开始,也是极美好的。她与弟弟偷偷溜出去玩,在繁华的街道上嬉闹,分享香甜的饼子,偷偷藏起来只为吓对方一跳……
      但后来,当他们手牵手咬着糖葫芦回家,却只看见满地横尸。每个人的胸口都破了一个洞,血从里面潺潺流出,汇成黑红色的小溪。
      黑衣人仍在屋内穿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方天地,寂静得可怕。
      弟弟的鲁莽让他泄露了踪迹,黑衣人把他踢翻,踩在他的身上。红红的糖葫芦掉在地上,和黑红的血混在一起。
      弟弟死死抱住黑衣人的脚,艰难看向藏身于暗处的她,眸光渐渐黯淡。
      脑子一片空白的她,早已分辨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他是不是在怪她没有救他?
      忽然,弟弟变成了天问的模样,他们的样子交织着出现在雪霁的脑海。深深的无力感啮咬着她的心,把她的心再次撕裂开来。
      ㈡
      是天问找到了她。
      他推开门,踏着橘红色的夕阳走进来。
      雪霁感觉有人在她身边坐下,那人的衣服微暖,带着阳光的气息。
      雪霁把头从臂弯里探出来,看着天问闷声道:“抱歉。”她很抱歉,因为答应了救他,她却做不到。
      “没事。”天问转头看向她,不仅没有露出沮丧的神情,反而冲她一笑,露出一个酒窝,“南方有药王谷,西疆有苗蛊寨,民间还有那么多大夫,总会有人能解我身上的毒。”
      雪霁愣愣地看着他,咬了咬唇,一脸沮丧,声音低沉道:“我觉得自己真没用,好像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那就去强大起来吧!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强大到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天问看着她,好似安慰激励道。
        雪霁的眼睛微微瞪大,握了握拳,冲天问感激地一笑,重重点头。
      而后的日子里,每当雪霁受挫想要放弃时、感到疲惫不堪时、甚至骄傲自满时,她的脑海里就会响起这句话,但终其一生,她也没有成为那样的人。
      毕竟,她不可能单枪匹马杀到魔教去单挑上千人啊,如果可以,便也没有后来的那些事了。当然,这是后话,如今的雪霁,仍在为天问的离去而神伤着。
      天上下着小雪,天问披着墨色的披风,精致的脸藏在帽檐下,只露出尖下巴和微抿的粉红色唇。
      雪霁正在与他话别。
      她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伸手拂去落在他肩上的雪花,劝道:“你们再留几日吧,等天晴了再走,那时没有雪,风很小,你们便不会再迷失在风雪中了。”
      “雪霁姐姐,你不觉得这雪很美吗?”天问歪头,露出了大半张脸,包括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而且爹爹说过,只要心中有路,再大的风雪我们都不怕。”
      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雪霁只能退而求其次,半祈求半询问道:“你以后会回来吧?”
      “当然!等我身上的毒清干净了,我就来找你玩。”天问从厚厚的衣袖里伸出一小节手指,“我们拉钩。”
      雪霁扬起了笑脸,伸出手勾住了天问的小指,晃了晃。
      “那就说好了,一定要回来啊,骗人是小狗。”
      两双明亮的眼睛对在一起,唇角扬起了相同的弧度,稚嫩天真的誓言飘散在风里,与雪花溶在了一起。话说,它会不会随着明年春天的雪一起融化?
      大概会吧,毕竟他再也没有来。
      ㈢
      后来的故事,便要从八九年后说起了。那时魔教行事愈发残忍,来医老处求医的人也多了起来。
      是夜,雪霁安排好最后一个病患,刚要进内屋小憩,便听见了几声咕咕的啼叫,她一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一个高瘦的黑衣人,静静地站在被月光照得斑驳的树影旁。破碎的月影打在他苍白的带着几丝邪气的脸上,衬得他愈发鬼魅。
      雪霁拔剑,剑锋直指他的眉间,如闪电般冲了上去。
      他却不慌不忙也不躲,还闷闷地笑出声来:“才几月不见,你就用剑对着我?嗯?”
      声音粗哑,仿佛他的嗓子被滚烫的沙子磨坏了一般。
      雪霁的剑脱手飞出,势如破竹,贴着他的耳,大半的剑身没入他身后的树里。他的发丝飞扬,无数黄叶飘然而下。
      这是她第几次试探他了?已经记不清了。
      见他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雪霁轻哼一声,撇撇嘴。
      黑衣人名叫阿玖,几年前被雪霁所救,按他的说法,他就是个刚出江湖不小心得罪了人的毛头小子。
      但雪霁可不信他的说辞。他从未在她面前出过手,所以雪霁说,他的武功套路必定是见不得人,否则怎会连她的剑都架在他脖子上了,他还不出手。
      他是怎么回答来着?他信她。
      呵,想到这,雪霁轻笑一声,是了,她必定不会伤他。
      雪霁走上前去,握住剑柄一用力,便把剑从树中拔出。
      “说吧,找我什么事?”雪霁看向阿玖,问道。
      “哪有什么事,不过是想你了啊。”阿玖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暧昧不清的笑容。
      “行了,我还不了解你么?”雪霁挑了挑眉,又横了他一眼,“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家伙!说吧,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啧,不解风情的家伙,小心没人要。”阿玖耸耸肩,向着树林深处走去,雪霁也跟了上去去。
      在商谈完毕后,雪霁看着阿玖好一阵沉默,最终还是应了一声好。
      阿玖笑容邪气地冲她颔首,脚尖点地,几个跳跃便消失在雪霁的视线里。
      雪霁顺着他消失的方向望去,可见一轮圆月高悬。如此美景,让她不由有些神迷,记得救阿玖的那夜,也是这样的月夜。
      ㈣
      雪霁被血腥味吸引到了小树林里,发现一个蜷缩在树底下的黑影。
      雪霁小心地走上前去,那个伏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忽然一动,毒镖便从暗处飞出,雪霁连忙一躲。而再看向树下时,那个人已经坐了起来,斜靠在树干上,喉中溢出几声嘶吼,好似一匹择人而噬的孤狼。
      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从雪霁身上扫过,雪霁汗毛倒竖,握紧了剑柄。然而,就在雪霁蓄势待发时,那匹孤狼却软软地倒下。
      正准备拔剑的雪霁:“……”
      雪霁狠狠地瞪了他几眼,但最终还是把他扛了回去
      在洗干净他脸上的血污后,雪霁发现这是一个精致的少年,但许是失血过多,他的脸和唇都显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忙了许久,她才把他的伤口处理好,正要去歇息,却被他拉住了衣角,她正要瞪他,却见他的嘴唇嗫嚅几下,那明明低不可闻的呓语,落在她的耳中却犹如惊雷。
      “雪霁姐姐。”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凝住,犹疑着,她低声唤道:“天问?”
      在蜡烛散发的昏黄灯光里,她看见少年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又忽地落入枕巾里,消失不见。
      他真是有着堪比野草的生命力,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却在第二日清晨便醒了。醒后的他自称阿玖,一个刚出江湖不小心得罪了人的毛头小子。
      雪霁自然是不信的。
      但到底是和他有了接触和牵扯,相处的过程中,她试探他,说着暗藏心机的玩笑话,而他却说他信她。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雪霁是笑着的,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轻嘲与羞恼。他既然信他,为何不敢与她相认?又不以真面目示她?
      后来她无意中发现阿玖暗中针对魔教的小动作后,便想加入。起初阿玖是不同意的,但雪霁只用一句话便说服了他。
      她说:“我是惊雨山庄的后人。”
      十几年前,惊雨山庄也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势力,却在一夕之间被人魔教灭门,魔教也由此一夜成名,成的是凶名,恶名。
      而雪霁,便是惊雨山庄的大小姐。
      如今阿玖潜伏在魔教,已是魔教高层,而他们的复仇计划,正式开始。
      不过,阿玖从未告诉过雪霁,他与魔教是如何结仇的。
      ㈤
      几天后,外头一阵喧哗声响起,雪霁握紧了剑。
      几天前,小树林里,阿玖笑得意味不明地对她说:“你知道魔教嘛,向来道貌岸然到了光明正大的程度,烧杀抢掠都要找理由,所以他们掳走你的方法……”
      在江湖上,魔教总部所在地一直是个迷,所以需要有个与魔教有仇的人“被掳走”又“逃出来”暴露魔教总部所在地。
      看着从屋外倾泄进来的阳光,雪霁顿了顿,迈着坚定脚步走了出去。
      一个媒婆哆嗦着上前,而她身后跟着两只队伍。
      左边的人一身孝衣,抬着棺材,把泛白的纸钱撒得纷纷扬扬,还唱着凄哀的送葬歌。
      右边的人则穿着喜庆,抬着花轿,把花瓣与糖果高高抛向空中,且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两相对比,场景诡异得让人心底发寒。
      雪霁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没有露出丝毫情绪。
      媒婆停了下来,看着雪霁结结巴巴地说:“小人来替…替教主大人…向…向姑娘求亲。”
      房屋周围早已被人包围,一个黑衣男子走到雪霁的面前。
      男子带着青铜兽面,只露出一双微微下弯的眼。这是一双天生含笑的眸子,却因为那副狰狞的青铜兽面而带上了几分煞气与阴冷,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是新上任的魔教教主,血狼。
      “那是聘礼。”媒婆又指了指棺材小声地说。
      紧接着有人打开棺木……
      看着里面躺着的老者,雪霁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明明已经把师傅送走了。
      雪霁冲了上去,却被血狼拦住,两人便这么赤手空拳地打斗起来,一拳一掌,力道十足。
      “夫人对聘礼可还满意?”血狼的声音很清亮,却饱含嘲弄。
      雪霁借力向后一退,抽出腰间的剑用力地挥了过去。
      “我要你死!”
      血狼身姿诡异地向后一退,避开剑锋,又撒出一片粉末,雪霁躲闪不及,吸入了一些,很快就觉得浑身无力。
      “夫人投怀送抱本尊很是欢喜,但女孩子,还是别舞刀弄剑得好,要是不小心划伤了脸,本尊可是会心疼的。”血狼一手揽着雪霁的腰,一手握住雪霁的手腕,仿佛对她很是怜惜。
      “把夫人送上花轿。”血狼先是扬声说道,然后微微俯下身去在雪霁耳边低语,“我倒要看看那个该死的叛徒会不会来救你。”
      雪霁心中一惊,做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挣扎着想要抽身,却被人劫下,扔在花轿里,听着外边的动静。
      “尊上,如何处置他们?”一女子恭敬地上前,指着那些前来医圣楼求医的名门侠士问。
      “咦,竟还人?”血狼先是故作惊异,然后便笑了,“他们若是参加喜宴的客人,那自然不为难他们,但若不是…呵。”
      被故意无视的众人脸色白了又红。
      “听见了吗?有谁不是来参加喜宴的?”女子看着从刚刚就一直没有出声的众人,朗声道。
      依旧没人出声。
      “真不愧是名门正道,就是识趣。”血狼拍拍手,仿佛真的在赞赏他们。
      听到这话,有人一脸无谓,有人面红耳赤,有人怒目而视,但终究,没有人敢站出来。
      见此,兽面下的唇角微微上扬,眼角吊起,显出一种冷冷的蔑视。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呵,什么道义和傲骨,只要小命被人捏在手里,那些平日里挂在嘴边的东西就都变得不值一提。
      ㈥
      血狼有左右两位护法,女子便是右护法,名为无双。
      回到教中,无双便去请示血狼该如何处置雪霁,并表示她早已准备好各种刑器,一定文能让雪霁说出谁是叛徒。
      却不料血狼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抬手道:“不用,若她随意攀咬,只怕会乱了人心,把她随意安置在牢里就行,那个叛徒会去找她的。”
      然而第二日无双就过来请罪,她不仅没抓到叛徒,还把雪霁给看丢了。
      血狼那时正在漫不经心地捻着血淋淋的肉条喂鹰,听到无双的话却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是本尊把他们放走的。”
      “尊上?”无双疑惑地抬头,却又立马低了下去。
      看着鹰乖顺地吃下肉条,血狼才把目光转移到无双身上。
      “熬鹰也变得如此无趣了。”他没有回应无双的请求,反倒说起了别的东西,“无双,熬人会不会更有趣?比如说,把一头刚烈的母狮训成一只唯唯诺诺的绵羊。 ”
      看不到掩藏在面具下的表情,唯有声音透露出几丝兴奋和兴味。
      无双不由把头低的更低了些。
      “好了,你不必再插手此事了。”血狼摆摆手,示意无双下去,“ 本尊要亲自和他们玩玩。 ”
      “属下告退。”无双恭敬地行礼后,便向在走去,忽然身后传来血狼的声音。
      “对了,把不群叫来,本尊有事吩咐。”
      左护法不群是一个脸色苍白,面带邪气的青年,他也是无双的义兄。
      而我们,且让时间回到昨夜。
      雪霁幽幽转醒时,已是午夜,周遭漆黑一片,但雪霁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微弱的呼吸。她立马翻身坐起,下意识地去摸剑,摸了个空,她才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和如今的处境。
      雪霁身子紧绷,蓄势待发。她嘴唇翕动,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谁?”
      “是我。” 低沉暗哑的声音,让雪霁知道了来者的身份,阿玖。
      雪霁顿时觉得安心了几分,略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阿玖把一个裹着布条的长条形物体递给雪霁,说道:“你的剑。”
      雪霁接过,紧紧地攥在手中,然后焦急道:“血狼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而且还和我有关,你这样会不会暴露?”
      “无事。”阿玖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走。”
      阿玖带着雪霁从暗道离开,一路上,还在商讨着什么。
      阿玖举着烛台在前面带路,开口道:“你师父他……”
      “我知道,那不是我师傅。”雪霁打断他的话,抿了抿唇,毕竟是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的师傅,她怎么会认不得,“这下我与魔教有了明面上的仇,那些名门正派自然会对我的话多信几分。”
      “失望吗?对那些不救你的所谓名门正派。”仿佛漫不经心的语调,带着些许调侃。
      “有什么可失望的?”雪霁垂下眼帘,唇角微动,沉默了半响,最终还是轻叹了一声,“不是早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如今这个江湖存在太久了,老东西太多,规矩太多,就像是一塘开始浑浊的水,或是腐朽的树,不管是所谓正派还是魔教,都是树中的虫,那就干脆,把整棵树都炸掉吧,嫩芽将会从朽木中长出。”
      “嗯,你知道引线在哪儿,去点个火吧。”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暗道的尽头,隐约可以听见石门外猫头鹰飞过时留下的咕咕声。
      石门打开,雪霁走了出去,深深地看了眼阿玖苍白的脸颊,点点头,转身离开。
      阿玖就这么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远去的身影,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精美的玉雕。
      ㈦
      雪霁打开包着剑的布条,从里面掉出一个锦囊。
      打开锦囊,展开里面的纸条,雪霁眉头微微一皱。
      半个月后,雪霁埋伏在江湖酒楼,准备击杀独自外出的血狼。黑衣,深色帷帽,身形有些眼熟,雪霁没有细思,抽剑飞身上前。
      许是雪霁太过出其不意,第一剑,雪霁刺伤了血狼的肩膀。
      然后,两人在众人面前打得昏天暗地,而标志性的诡异身法,很快让血狼暴露了身份。
      碍事的帷帽被血狼掀飞,露出那张狰狞的青铜兽面。
      雪霁的剑向他的颈部挥去,血狼偏头一闪,雪霁追击。
      “哐当”一声,有什么飞了出去,是那张青铜兽面。
      雪霁惊愕地看向那张脸暴露在空气中的剑,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如蜈蚣般盘屈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脸分割得支离破碎,一颗红痣点缀在他的眼角,仿佛是一滴触目惊心的血泪。
      失神的后果就是,血狼拖着带伤的身体从雪霁的剑下逃走了。
      那天夜里,回到魔教总部的血狼,梦见了那个早已被他杀死,却仍旧阴魂不散的魔鬼,他名义上的义母,上任教主血薇。
      血薇是个声名狼藉的美艳女人。
      那个夜晚,屋内的烛光暗淡昏沉,香炉里的烟雾袅袅飘散。
      他沉默地站在血薇的面前。
      他知道接下来血薇会讲出怎样惊世骇俗的话,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可却像只提线木偶般,一次又一次表演着相同的剧目。
      “男人好色是天性,女人又何尝不是?”血薇叹谓一声,又看着血狼的脸诡异一笑,“可惜世人愚钝,男子花心不过称其风流不羁,女子却得被安上一个□□□□的罪名,你说这世道怎就如此不公呢?”
      血狼依旧沉默。
      随后血薇随手从一堆面具里拿出一个狰狞的青铜兽面,递给血狼道:“把它带上吧,省的那天本尊没忍住,往小了说破了你的童子功,往大了说,你若趁机给本尊下套……”
      她意味深长地冲他一笑,没再说下去。
      血狼藏在衣袖下的拳头微微攥住,低声道了一句“不用”。
      话音刚落,他便抽出匕首在脸上花了几条血痕,竟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血薇却只是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冷哼一声把青铜寿面向血狼脸上摔去。
      “叫你带着你就乖乖带着!成天顶着怎么张恶心的脸在本尊面前晃,是要叫本尊吃不下饭吗!”
      尖锐的声音仿佛要划破他的耳膜,但他却只觉得脸上一片钻心的疼,并抑制不住颤抖。
      然后,然后血狼便醒了。
      暴怒之下,他毁了整间屋子。
      血薇素来喜怒无常,心思诡异不可琢磨,血狼恨极了她,但奈何在她身边太久,难免染上了几分她的习性。
      ㈧
      雪霁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了江湖中,并且,带来了关于魔教总部所在地的消息。
      很快,江湖上各个势力集结人马,一幅准备为民除害,清剿魔教的样子。而私下里,他们早已开始为利益的分割而吵得面红耳赤。
      听说魔教抢到的宝物很多呢,绝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大抵,都抱着这样的想法。
      看着他们丑态毕露,雪霁的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当初惊雨山庄灭门,他们是不是也以这样的丑陋的姿态,把本该属于她家的东西划分成了他们自己的私有物。
      而另一边,魔教总部,血狼一双眸子似笑非笑,睨了眼魔教的各位长老。
      魔教教主之上,还有六位长老,每个人的权利地位都不如教主高,但结合在一起却又可以越过教主。
      如今,他们正争吵着,猜测叛徒的身份,又似乎是在指桑骂槐,责备血狼不该把那个女人掳来。
      忽然,血狼把手上的玉杯摔在地上,声音里透着一股狠戾:“够了!”
      长老们齐齐噤声。
      过了好一会儿,血狼似乎觉得有些满意了,便慢条斯理道:“教内出了叛徒,但本尊早就知道了是谁,并且知道他的计划,准备将计就计。但……”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坐在下方的长老们,笑得意味深长,“谁是叛徒,等把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收拾了,本尊自然会告诉你们叛徒是谁。”
      长老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血狼又道:“那叛徒,就在我们之中哦,你们要不要猜猜,他是谁呢?”
      不由得,每个人眼中都浮现了一丝猜忌和防备。就一句话,便把所有人都分化。
      “教主的计划,是否与几月前截获的那批火药……”
      血狼淡淡的瞥了说话的人一眼,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神秘莫测地轻笑一声。
      待人马集结齐全了,便向魔教总部进发,途中要经过一条险路,路的两旁山壁耸立,陡峭险峻,适合伏击与夹击。
      各门派皆派出了几个轻功不错的弟子前去充当斥候,在干掉了许多魔教伏兵后,还让他们来来回回探查了好几遍,大队人马才敢上路。
      只是,他们大概不会想到,这条路下,埋了许多火药和毒包。
      于是“轰”得几声,毒雾弥漫,烟尘溅起数米高。地上,一片断臂残肢,血肉模糊的人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这爆炸声像是一记信号,不知藏在何处的魔教教众被召唤出来,把那些被炸得零零散散而且仍旧活着的人捉回了魔教。其中,便包括雪霁。
      ㈨
      魔教高层大多数被召回,原因有二。一,所谓江湖正道伤亡惨重,今后的江湖可以说是魔教一家独大。二,教主与右护法大婚。这双喜临门之下办的酒宴,自然全教都要参加。
      不过有不少人为左护法不群感到可惜,毕竟,他那么喜欢右护法。
      大婚当天,便是连偏僻的牢房内,也依稀可以听见外面的喧哗。
      雪霁面前站着一个人,外面那个被他杀掉的小喽啰称呼他为左护法。而他的面容雪霁很是熟悉,是阿玖。
      他向她伸出手。
      雪霁斜睨了他一眼,伸手,但不是把她的手放进他的掌心,而是扣住了他的手腕。
      雪霁道:“知道吗?你的脉搏异于常人。”
      “我该怎么称呼你?”她仰头看着他,唇角意味不明地上翘,问道,“天问?阿玖?魔教教主血狼?还是右护法不群?”
      遇见天问的那一天,她一直都记得。
      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举目四望,一片白茫茫。
      他从风雪深处跌跌撞撞地向她跑来,最后扑倒在地,颤抖着小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衣角,仰头哀求道:“救救我爹,求你。”
      风裹挟着大团的雪花砸在他的脸上,好似想要融入他苍白的脸颊和唇瓣,他努力地睁着眼,两颗琉璃珠中闪烁着绝处逢生的光芒,一颗红痣点缀在他的眼角,仿佛是一滴触目惊心的血泪。
      所以,当她在血狼的脸上看见那颗殷红的泪痣时,无疑是惊愕的。脑海中,那些晦涩不明的片段连接在一起,那触手可及的真相,竟是如此荒谬。
      男子没有回答她,只是对她灿烂一笑,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把她拉了起来。
      “走,我带你去看焰火。”
      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进入了漆黑的暗道,暗道回环曲折,走了许久,前面才渐渐露出了些许光亮。
      男子停下脚步,摸出两块火石,又从地上拾起了什么,借着暗淡的光线,雪霁看出那是一根灰扑扑的细绳,并且闻到一股煤油的味道。
      他把这两样东西塞到雪霁的手里,说道:“这山体内,是四通八达的暗道,暗道里面堆满了火药,而上面,那群醉鬼撒了一地的酒,只要点燃这根引线,这必定会是一场无比无比绚烂的焰火。”
      ㈩
      火光堂堂,明亮如昼。在天问眼中,被火光映红了半边脸的雪霁美得惊人,让他忍不住想要偷偷吻她。
      雪霁似有所感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他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大概还有很多东西要向她解释。
      从哪里开始解释呢?大概是从老一辈的爱恨情仇开始。
      上一任武林盟主与血薇是青梅竹马,但他们一个爱上了天问娘,一个喜欢上了天问爹的皮相。
      武林盟主假意与天问爹称兄道弟,暗地里却给天问下毒,而这毒只有血薇会解。后来,武林盟主与天问娘双双坠崖,天问爹带着天问四处寻医问药。
      于是天问遇上了雪霁,并且记住了那场剑舞中的潇洒。
      穿着黑色练功服的小少女在雪地上舞剑,身姿矫健,剑气凌厉。无暇的白,纯粹的黑,还有阳光下剑锋上绽放的青芒,那么引人注目。
      他坐在床上看书,却总是忍不住往窗外张望,满目艳羡。忽然,那个小少女转身,剑锋指向他的眉间,把他吓了一跳。四目相接,她冲他笑得灿烂又狡黠。
      那灵动的身姿,他一直都记得。
      后来他离开,寻了许多大夫,但没人能解他身上毒。到了最后,他陷入昏迷,再次醒来,便已经到了魔教。
      他身上的毒解了,但又被下了蛊,而父亲则成了血薇的禁腐。
      血薇给他改名为血狼,表面上把他收为义子,但实际上她不过把他当成狗。
      机缘巧合下,他结识了苗蛊寨寨主,并在他的帮助下除去了身上的蛊,却留下了蛊毒,而这,大概是他的脉搏异于常人的原因。
      不群原是正派子弟,但因为门派内部倾轧而被人追杀,是天问救了他。由是,不群是他的死忠。
      那时天问已经毁容,带着面具的好处显露出来,他偶尔可以寻到机会与不群互换身份。
      父亲身死时,天问知道了一切的真相,而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有这种想法:道貌岸然的所谓正道,杀人如麻的魔教,这污浊不堪的江湖本就不应该存在。
      于是他偷偷在外布局。但与雪霁再次结识,却是个意外。
      那次他被人追杀,甩掉追兵后,不知怎么下意识就跑到了那片小树林。现在天问想,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美的意外。
      至于与无双拜堂的人,自然是不群咯。毕竟,被他掳来却没有拜堂的新娘,在这儿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腐朽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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