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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燕舞 ...

  •   楔子:
      熠熠银河,如一条蜿蜒盘踞在天幕的巨龙。巨龙吞云吐雾,一呼一吸,星辰明灭。只见龙首的位置,群星黯淡,紫薇衰落,而龙尾处,一颗紫薇星冉冉升起。
      面带悲悯的凤君神女忽然听见耳旁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是司命星君,凤君的老朋友。此时,她正看着衰微的紫薇星叹道:“真是可怜薄命作君王。”
      这好似在为那紫薇星而感到可惜的话让凤君眉头微皱,她说道:“若非那人天性暴戾,又怎会落得一个亡国之君的下场?”
      “天性,你竟认为亡国仅是一个人的天性使然?”司命星君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她看着凤君微微摇了摇头道,“阿君,你太久没有下凡了,不如挑个日子去人间走一遭吧。”

      ㈠
      寒风无情,呼啸而过。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小乞儿忽然一动,微微抬头。小脸上的神情一扫往日的麻木哀苦,竟是显得有些灵动和无奈。
      小乞儿?不,或许该称她为小燕儿了。小燕儿是只燕子,只是她有些与众不同,因为她偶尔会无缘无故附身到人的身上,而她的本体,则会出现在被她附身的人的周围。
      若是平时,体验体验人的生活也挺好,然而——小燕儿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紧接着又被寒风激得打了个哆嗦,她不犹委屈地瘪了瘪嘴,明明她已经随着燕群飞到温暖的南方去了,这一附身,却到了寒冷的北方,这叫她如何是好啊?
      只是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她的本体。于是她忍耐着腹中的饥饿,扶着墙沿着街道慢行,还一边四处张望。
      一阵暖雾拂面,肉包子的香气扑鼻,小燕儿的肚子被勾得咕咕叫。她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卖包子的婆娘,却只得到对方的一记白眼,便只能斜着蹲下,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好饿啊……
      “你要不要吃糖糕?”
      忽然,一块雪白的糖糕出现在小燕儿的眼前,小燕儿眼睛一亮,咽了咽口水,一把抢过糖糕狼吞虎咽起来。
      一边吞咽,一边顺着那只白嫩嫩的小手往上瞧。
      “你刚刚是在找东西吗?”那只小手的主人——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公子带着善意和好奇的微笑问她。
      “我在找一只燕子。”小燕儿说着,又舔了舔手上的糖糕屑,但见面前这个衣着光鲜的小公子正盯着自己瞧,便不由红了脸,咻地把手藏在了身后。
      而远远的,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小主子。”听见这声音,小公子皱了皱鼻子,起身欲走。纤细的少年却三步并做两步地走了过来,扯住了那个小公子的衣裳。
      “小主子,”他用嫌恶的眼神飞快地撇了小燕儿一眼,急匆匆叫道,“你怎么跑这来了,让奴好找啊。”
      小公子一副被抓到不大高兴的模样,把衣服从他手中扯了回来,嘟嘴道:“孤就是看她可怜,过来赐她一块糖糕。”
      “小主子,你一直生活在府中,不知外面的情况,”纤细的少年顿时面露嫌恶和鄙夷,尖声道,“这些乞丐,都是些刁民,不思劳作,好逸恶劳,才会来乞食的,才没有什么可怜呢。”
      小燕儿听到他的话,脑海中闪过南飞时沿途看见的一幕幕:趾高气昂官吏、唯唯诺诺的佃户、枯瘦如柴的孩子……
      她顿时气炸了,下意识便高声尖叫起来:“你骗人!若不是苛捐杂税太沉重,贪官污吏太多,才不会有那么多乞丐!”
      苛捐杂税,贪官污吏,这岂不是说当今圣上治国无能?少年勃然大怒,一脚便踢了前去。
      “胡说八道!”
      小燕儿本就虚弱,这力道十足的一脚让她向后一仰,脑袋便狠狠地磕在了墙壁上,血流了下来,她软软倒地。
      “当今圣上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如今四海升平,黎民安居乐业,”他说着,便往皇宫的方向一拜,然后又指着小燕儿道,“岂容你这小儿信口雌黄!”
      说完,他抱起小公子便要走,口中还说着:“小主子,你休要相信这番胡言,当今世道,太平着呢。”
      小公子似乎被这一连串的事弄懵了,被抱了起来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一抹流动的鲜红,表情有些惶恐不安,许久,他才挣扎着想要下来。

      ㈡
      小燕儿幽幽转醒,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死,不由激动地挥了挥翅膀。
      等等,翅膀?她这是回到本体了。
      “殿下。”从窗外飘来的尖细嗓音让小燕儿一抖,顿时扑棱着翅膀想要飞起来,剧痛之下她才发现翅膀受了伤。
      一片阴影打在小燕儿的身上,她警惕地抬头,发现那个给她糖糕的小公子正冲她笑得一脸惊喜。
      “小李公公,孤就说这燕子还活着吧。”他有些得意洋洋地捧起了小燕儿,兴高采烈道。
      小燕儿的目光凝在了头戴金冠的小公子身上,觉得一阵恍惚。
      公公?她这是在皇宫!那小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小公子名叫唐嵘,当今圣上第三子,据说他出生那日天降祥瑞,百鸟争鸣,千里红霞,由是皇帝对其宠爱有加,在他不过一岁的时候便册封他为太子。而他的生母在他六岁那年病逝,如今他被养在妍妃膝下,已有半年。
      从宫外雪地里捡回来的燕子成了唐嵘的最喜欢的宠物,他一有时间便来逗她,并且趁她行动不便拽她的尾巴。
      每每这时,小燕儿总是一跳一跳想要避开他的手,一双黝黑的小眼睛里透出几丝幽怨的光。
      但在别人看来,这燕子,绝对是唐嵘的心爱之物。
      小日子过得正安逸,小燕儿却慢慢感觉到几丝异样,她总是觉得,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监视着他们。
      那天她还在窝里窝着,便忽然觉得一阵窒息之感,有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她。她艰难地睁眼,看见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轮廓——小李公公。
      小燕儿想骂人,但那只手一用力,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小燕儿渐渐恢复了神智,隐隐约约又听见了小李公公那尖细的声音,还有一片混乱的杂音。
      “回殿下,是花房里的哑奴。”
      “我儿心慈,但规矩不可废!就让母后为你做主,可好?”
      “殿下,这个贱婢可是害死了您最心爱的宠物呢。”
      ……
      小燕儿一睁眼,抬头,便唐嵘的眼中燃着熊熊怒火,他金冠华服,小小的脸一板,气势徒然一凌,倒是显露出几分皇子皇孙该有的模样。
      小燕儿张张嘴,却发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把她拖下去!打!”大概是怒气太盛,唐嵘一副戾气十足的模样,指着跪伏在阶下的哑奴命令左右。
      坐在他身后的美妇大概便是妍妃,只见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又向左右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个壮硕的嬷嬷把哑奴拖了下去。
      小燕儿挣扎了几下,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捏着兰花指站在唐嵘身后的小李公公。
      “我儿,你看这生杀予夺的滋味是不是很好。”
      “只要有人惹你不高兴了,就打吧,你可是……太子呢。”
      妍妃轻笑,声音绕啊绕,无端端让小燕儿想到了美女蛇。
      板子一下又一下落在她的身上,小燕儿觉得痛到麻木。
      大概又要死了吧,小燕儿想,但她并不为此惊慌,她内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死?还没到时候呢。只是,觉得自己都快要死出经验来了呢。小燕儿意识又开始迷糊起来,隐隐约约,她想起她刚出生不久时看到的好戏:漂亮的小姑娘一张利嘴,总气得她的嫡姐发火。
      婢女劝她说:“姑娘,您何苦老惹大小姐生气,到最后还不是您受苦。”
      她笑了,眸光闪烁道:“你知道吗,生气的人没有脑子哦。”
      后来,后来嫡女渐渐遭到了老爷的厌弃。
      生气的人没有脑子哦。
      那个给笑着给她糖糕的小公子,竟然有人想要让他变成无脑易怒的废物!这怎么可以!

      ㈢
      优雅的黑色剪尾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燕子最终停在了那枝横在窗外刚刚冒出嫩叶的绿枝上。
      “你真可怜。”
      小燕儿看着唐嵘张口,而托着下巴的唐嵘看着眼前这只说话的燕子,惊讶地张大的嘴。
      “魔鬼正在把你拖向深渊,而可笑的是你却不自知。”
      “当你的怒火控制了你的理智,当你爱上鲜血的滋味,魔鬼便笑了。”
      “你是谁?”唐嵘惊愕地问道,但旋即便双眼一亮,笑问,“你一定是母亲请来守护我的神明,对不对?”
      唐嵘的生母贤妃来自一个神秘的地方,那里的人把燕子奉为神明。
      小燕儿歪着脑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唐嵘笑了,然后睁开眼,入目是红色的横梁。从窗户那吹来一阵微风,风里带着几声清越的鸟鸣。
      他偏头,看见一片白光中,一只小鸟静静地立在枝头,晨光微熹。
      从此以后,太子唐嵘喜欢上了养燕子。燕子多了,小燕儿混在其中并不显眼,只是面对其他公燕的求偶,她感到有点方。至于入梦,大概也只就一个月一次。
      唐嵘一天天长大,小燕儿发现他的身上渐渐泛起了一层紫光,色泽与缀在天之西的那颗紫薇星特别相似。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许多东西也渐渐明了。小燕儿仗着自己是只不引人注意的燕子这一优势听到看到了不少私密事,就比如皇帝老儿的族弟静王与妍妃背地里偷情,并且一起算计着唐嵘,谋划着王位。
      大概弱小的可怜之处就在这里,即使知道了阴谋,却无能为力,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唐嵘身边有许多暗桩,他的一举一动被人监视,想要发展一些自己的势力较为困难,所幸小燕儿能力渐强,对他的帮助颇多。
      至于皇帝老儿,他纵情酒色,静王在他面前卖乖示弱,又奉上各色美人,他便对静王宠信有加。小燕儿表示:就他这蠢劲,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而这些年静王的势力不断壮大,竟已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他便想要登基也是轻而易举的,迟迟没有动手,大概是想要得一个名正言顺罢了。
      元安九年春,静王的异动开始频繁。小燕儿在梦里对唐嵘反复叮嘱,唐嵘亦是千防万防,却仍旧中了招。
      也许是某种毒,使得身体一向健康的唐嵘迷迷糊糊在床上躺了几个月。而妍妃则以照顾不周为由,撤了好几个唐嵘的人,并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在此期间,老皇帝猝死,唐嵘登基,改年号永盛,而静王代病中的少年帝王摄政。但想来,即便唐嵘病好,他也不会还权了吧。
      秋猎前一个月,唐嵘病好,似乎认命般,对收权一事只字不提,而当静王主动对他提及此事,他反倒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道:“有皇叔在,孤放心,再说孤还小呢,想再玩几年。”
      对于唐嵘的识相,静王似乎很满意,略微降低了对他的关注。

      ㈣
      秋猎,发生了一起刺杀事件,是唐嵘与小燕儿一同谋划的,不消说,目标肯定是静王。
      刺杀的开头很棒,过程也不错,静王受了重伤,就是结局不大如人意,最后的雷霆一击被突然窜出来的小李公公挡住了。小燕儿想,她大概是低估了一个阉人对一个男人的情意。静王是个男女通吃的家伙,小李公公也可以说得上是公公里的一枝花,他们两个,其实早有私情。
      总之,小燕儿是不想再对这件事发表什么评论了。而且……
      唐嵘嘴角含笑,坐上了回宫的马车,小燕儿立在架在车窗边的栖杆上,看了眼唐嵘身上稀薄的紫光,又跳上窗,抬头望了望天。天之东,一颗明亮的紫薇星正冉冉升起。
      也许计划注定赶不上变化,王权之争已经没有必要了。
      是夜,小燕儿入了唐嵘的梦。
      这似乎是一个美梦,塔楼高耸入云,仍带着几分稚气的美少年坐在最顶层,他只要漫不经心地一望,便可将重重宫阙尽收眼底。
      而明月高悬,碧瓦飞甍仿佛被打上一层白霜,更添几分美丽出尘。
      轻轻的脚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笑着转头,冲走过来的女子招了招手。
      女子梳着高高的飞天髻,额间贴着火焰状的红色花钿,妆容华美,着一袭曳地火红色长裙,披帛飞扬,宛如仙人。
      不消怀疑,她就是小燕儿。记得她第一次以这样的形象出现是,不仅唐嵘,连小燕儿自己都惊讶了好久。
      那时他呆呆地看着她,好久都说不出话,最终咽了咽吐沫道:“你一定是仙女吧。”
      当年,小燕儿给了他渺茫的希望。
      唐嵘身上初显紫薇光芒时,小燕儿便告诉了他紫薇西沉一事,而紫薇西沉乃是亡国之兆。
      小燕儿进入占星士的梦,翻阅晦涩难懂的古藉,终于寻找到了破解之法。
      古籍中记载,以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昏君在位时,天灾人祸不断,紫薇暗淡西沉,然而当新君即位,多年励精图治后,紫薇重回中天。
      只是如今,她连这渺茫的希望也无法给予他了。因为,另一颗紫薇出现了,大厦将倾,无力回天。
      “小燕儿,”唐嵘把悬在栏杠外的腿收了回来,盘腿而坐,笑得灿烂,“谢谢你!”
      “嗯。”小燕儿勉强地冲他笑了笑。
      “怎么了?”见她神情不对,唐嵘皱起了他那漂亮的眉。
      “来不及了,”带着几分犹豫,小燕儿开口,“我看见,一颗新的紫薇从东方升起。”
      两颗紫薇同天。这代表着什么?唐嵘很清楚,代表着一个王朝的陨落,另一个王朝的崛起,代表着当时同时具有紫薇光芒的两个人,一个是亡国之君,一个是开国之君。
      这代表这,前边的那些王权之争将通通作废,接下来的,将是天下之争,而且他还是注定要输的那个。
      唐嵘愣神了半响。
      乌云遮住了天幕,俄而大雨倾盆。唐嵘鬓角的碎发被雨水沾湿,一缕缕贴在他的脸颊上,使他看起来颇为狼狈。
      而小燕儿的头顶却飘起了一把红伞,一帘雨幕仿佛阻隔了两个世界。
      这是他的梦境,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一个仅仅由他的意志控制的地方。
      隔着雨幕,小燕儿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好,我知道了。”
      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啊。

      ㈤
      唐嵘意志一下子便消沉了下去,不看书,也不习武,经历了迷茫的时光后,便步入了他那归西父皇的后尘,天天饮酒作乐。
      看着他左手握酒樽,右臂拥美人,小燕儿只觉得心隐隐作痛。
      尤记得当时,他初知破解之道,便仿佛要把一国兴衰系于己身,即使面上不表现出来,但暗地里却拼命地学习,还是小燕儿多次劝导,他才不再是一副紧绷着的模样。
      但如今,小燕儿轻轻一叹,若是早知现在,那时候她就应该骗骗他的。
      “你为何还要回来?”
      唐嵘挥了挥手,阶下跳舞的舞女便化作了一阵清风,转眼间,巍峨大殿风化成沙,不过一瞬,周身已是花木繁盛,流萤纷飞。
      这是在他的梦里。
      小燕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眉眼低垂:“我放心不下你。”
      她的确放心不下他,即使他要把她送走了,她依旧想要偷偷回来看他。偷偷也的确是偷偷,如果不是他作势要强吻被她俯身的小太监,她也不会吓得直接跳了太液湖,死回来看他。
      “你不该回来的。”唐嵘没有转过身来,他的喉中仿佛噎着什么东西,使他声音低沉而冷漠。
      他就是不希望她看到他现在这幅样子才把她送走的,她为什么要回来!
      “我告诉你紫薇星一事,不是想让你变成这幅浑浑噩噩的模样的!”小燕儿忍不住拔高声音道,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放缓了语调,“我只是不想让你继续陷在王权之争的泥塘里,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早些为灭国之后做打算……”
      “灭国之后,这世上便再无唐嵘了。”唐嵘轻轻一笑,抬头看着天幕,漫漫星河,紫薇双星,一西一东,他微微闭眼,“那我还要做什么打算?”
      小燕儿走到他的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那我陪你,一直陪着你。”
      我陪你一起,你当个昏君,我当个妖妃,刚好和你凑做一对,好不好?
      唐嵘有些惊讶地睁开眼,小燕儿冲他灿烂一笑。

      ㈥
      长公主因长子及冠在府中摆酒设宴,邀唐嵘前来一同观礼。
      唐嵘本来就无所事事,又向来不遵循什么规矩,所以去得早,长公主便召集起府中的歌女舞女供他消遣。
      唐嵘慵懒地斜在座位上,修长白皙的手握住金色的酒樽,有一只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酒樽里时不时便泛起潋滟的光泽。
      而小燕儿立在专门为她打造的栖杆上,歪着小脑袋俯视着玉阶之下。
      笙歌响起,身着罗裙的美丽舞女莲步轻移,身姿曼丽,翩然起舞,大殿上一派歌舞升平。突然,一个舞女似乎绊到了裙摆,身子晃了晃,便摔在了地上。
      一个尖细的声音顿时响了起来:“贱婢,竟敢御前失仪,来人呐,把她拖出去重打五十……”
      “苟公公!”
      唐嵘喝了些酒,声音微哑,醉眼迷离地睨了苟公公一眼,似乎有些不满。
      苟公公原名李忠,却偏偏不忠该忠之人,反倒是做了静王的走狗,故而在他调到唐嵘身边任职的第一天,唐嵘就给他改名姓苟,称他为苟公公。
      “你是眼瞎了吗?如此美人,你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唐嵘重重地吐了几口气,每一个吐息都带着浓烈醇厚的酒香,忽然,他戏谑大笑,“哦,忘了,苟公公不是男人,又怎会懂得什么是怜香惜玉?”
      苟公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狠狠地剜了跪伏在地上的舞女一眼,冷哼道:“把她拖下去!”
      “慢!”
      唐嵘用指腹摸了摸掉在手中的燕子胸前柔软的绒毛,勾唇一笑,不动声色地把燕子收入袖中。
      跪伏在地上的舞女微微抬头,目光灼灼地看了他一眼,眉眼一弯,笑了。
      “告诉姑姑,孤觉得这宴会太无聊,也就这么个小美人可以入眼,孤就不客气把她带回去了。”
      唐嵘说着,从石阶上走了下来,抱起舞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以后,我便唤你燕燕了。”
      燕燕一入宫,便被封为燕妃。昏君须有昏君的样子,这妖妃么,自然就该有妖妃的样子。
      不上朝或是带着爱妃上朝是昏君必备的技能,望天。
      而残害忠良大概就是妖妃必备的技能了,望天。
      于是在朝堂之上,燕燕腻腻歪歪地靠在唐嵘身上,对立在玉阶之下的群臣评头论足。
      “陛下,李太尉太丑了,看得人家眼睛疼。”燕燕掩面,瘪瘪嘴,看着唐嵘撒娇道。
      “陛下,肖太常怎么可以比陛下还好看呢?人家要是喜欢上他了怎么办?”燕燕看了肖太常两眼,双颊绯红。
      “呀!陛下你看,他、他、他还有他,他们都在瞪人家,人家不依啦~”燕燕内心做了个要吐的动作,面上却仍旧矫揉造作地撒着娇。
      唐嵘看着燕燕唱念做打全部齐活,不由嘴角一抽,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挥了挥手,一副被迷得不着五六的样子道:“爱妃莫恼,孤把他们全部发配到雍州去,可好?”
      李太尉肖太常等人,皆为贞良死节之臣,搁在以前,他们就是唐嵘需要拉拢的对象,但现在么,昏君就该有昏君的样子啊。
      于是乎,唐嵘以一种强硬的态度把他们都发配到雍州去了。而据燕燕实地考察,在雍州,有第二个身俱紫薇光芒的人。
      西紫薇的光芒又暗淡了几分,而东紫薇的光芒更加明亮。
      入夜后,芙蓉帐内,唐嵘枕在燕燕的腿上,燕燕正在为他梳发。
      解下玉冠,那丝绸般的长发如孔雀尾般迤逦散落于床,燕燕手中的白玉梳在墨发间穿梭,好像在梳理的流水,顺滑,微凉。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把那些人送到雍州去。”燕燕开口问道。
      “燕燕,你知道吗?孤其实一直想要当个好皇帝。只可惜,孤只能当个昏君。”
      唐嵘侧了侧身子,几缕乌丝散落在脸颊上,遮住了一只眸子,又把斑驳的影子打入了另一只眼中。
      “呐,你知道好皇帝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打造一个太平盛世。”他连说带比划着,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那些个大才贤士,孤这个昏君不仅没有迫害杀掉他们,反倒把他们给明君送了过去,那么明君打造的太平盛世,是不是也该算孤的一份?”他笑得漫不经心,好似在逗趣。
      “你呀,这是什么鬼逻辑!”燕燕一副哭笑不得模样,内心却一阵阵抽痛。
      是呀?什么鬼逻辑呢?唐嵘把手背轻轻放在了眼帘上,哂笑。

      ㈦
      永盛四年夏,雍州兵变,京都却仍旧歌舞升平。
      陛下说了,最近他爱妃和他闹别扭了,他要想着怎么哄她,所以有事没事都别去找他,谁摄政去找谁去。
      善妒,大概又是妖妃的一大特点,最近,妖妃正闹着陛下为她遣散后宫,专宠一人呢。
      唐嵘意思意思地冷了燕燕几天,然后就一股脑地把那些原本注定老死宫中的宫妃们谴出了宫。
      少了那些经常在御花园里凹造型的宫妃们,这诺大的皇宫,似乎一下子空荡了不少。
      唐嵘与燕燕一同赏花,抚琴,游玩,似一对神仙眷侣。
      永盛五年秋,大军攻入京都,太后与摄政王西逃。而皇宫大内,未央宫中,唐嵘坐于大殿之上抚琴,神色安然,还时不时抬眸看着大殿下翩然起舞的女子。
      自从燕燕说那些乐师的奏乐不堪入耳,只有在听陛下抚琴时才会跳舞后,宫中便又遣散了一批歌女乐师,而自那之后,燕燕起舞,便只有唐嵘在她身边为她抚琴。
      地上铺着波斯进贡的精美地毯,燕燕赤足立在上面,手腕与脚腕上系着小巧精致的银玲,着一袭质地细腻的火红长裙,她跳跃,旋转,尽情舒展着身姿,像是一簇炽烈燃烧的火焰。
      她在尽情地舞蹈,但却又像一只濒死的动物,就好像这是她的最后一只舞,而她选择如同火一般燃烧,直至生命的结束
      “陛陛陛……陛下!陛下!攻进来了,叛军攻进来了!”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入大殿内,惊慌失措地大叫。
      顿时,在侍的公公宫女乱作一团,四散而逃。掌扇倒了,拂尘掉了,瓜果洒落了一地,也不知是谁在慌乱中碰倒了烛台,烛泪滴落在地摊上,火苗跳了上去。
      唐嵘仍旧不紧不慢地抚琴,燕燕仍旧如痴如醉地舞蹈,直至一曲终了,空旷的大殿内只余他们两人。
      “你走吧。”唐嵘的手从古琴上收了回来,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盒,打开,里面有一只被柔软的锦帛和棉花包裹的燕子。
      燕燕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身边,跪坐下来,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她抬眸,认真地看着他,另一只手摸上了他早已退去稚嫩的脸颊。
      “我说过,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她曾看着他天真善良,看着他怀着渺茫的希望隐忍不发,看着他黯然颓唐,自暴自弃般的虚度年华。
      所幸,她一直陪着他。
      火舌舔上了火红的裙摆,仿佛有美丽的凤尾自衣裙延伸而出,只待凤凰双翅一振,冲破云层,直上九天。

      后记:
      听说,在大军攻入京都,昭厉帝与其妖妃投火自焚的那一日,天降祥瑞,一声清越的凤鸣响彻九天,人们都说,这是神仙们在为新君庆贺呢。
      九天之上,凤宫内,仿佛陷入沉睡中的凤君神女睫毛微颤,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沁出,顺着白皙的脸盘流下。
      而小燕儿的一生,便在这最后一滴泪水中,走到了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燕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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