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掠影》途茗

59、赛仙

　　“阿晴，这批材料是父亲特意从龙氏买过来的，你看看怎么样？”
　　欧上贤还是跟从前一样，只要得空就往逐游城跑，有些事情明明不需要他这个长公子亲力亲为，可他还是来了，说是可以与古江晴多见一面，如此痴心，倒真是令人感动。
　　古江晴把铁石的样品端起来看了看，道：“万象龙氏那边的矿山开采出来的，质量自然上乘，多谢欧伯伯了。”
　　欧氏给她送这份大礼，自然不是白白送的，就在上个月，灵州南境的防御阵法被血祭渊流所破，欧氏善机关玄阵，如果连阵法都不能保证安全，那就真正面临危机了，因此便需要古氏的神器来加固机关，古欧两家历来都是这么合作的，她费时费力帮了欧氏，欧氏自然要表达谢意。
　　欧上贤道：“父亲与古叔叔情同手足，便也疼爱你，把你当成女儿看待，母亲也常在我耳边说，你什么时候把阿晴娶进门啊。”他总是喜欢拿这些东西在古江晴面前说，三句不离古欧的世代交情。
　　古江晴笑了一下，道：“我们的婚事不是明年开春再说吗？”
　　欧上贤莫名感觉她对这婚事并不上心：“阿晴，你是不是最近太忙了？我看你好像不太有精神。”
　　“昨夜洺川西北境有渊流涌动，事发突然，处理的颇为匆忙，到子时三刻才回来，没有休息好。”古江晴把东西放下，举步往新修的尘芳馆走，那里的梅花要开了。
　　“如此，倒真是辛苦，”欧上贤跟上她的脚步，道，“若是有人可以帮你分担就好了。”
　　古江晴看了他一眼，心内冷笑。
　　欧上贤道：“你说江寒也是，你们姐弟一母同胞，古家迟早都是他的，他不说帮你分担压力，却还要闹乱子，如今古氏就只剩你了，担子都在你一个人身上，我看着甚为心疼。”
　　他心内其实在庆幸这一点，古江寒被永久幽禁，古氏只有古江晴一个嫡系，以后古氏的宗主之位肯定要落在他与古江晴两人的孩子身上，又加上古江晴在群英会上那几场精彩的战绩，新更新的江山明册风云榜已将她列在了第十六位，乃是实实在在的武道超一流之高手，整个欧氏一族都没有在十六位之上的高手，家中父母就更为看重这门婚事了，要他一定要把古江晴哄好。
　　古江晴并不关心他有什么打算，这几日确实较为疲惫，除了日常事务还在筹划洺川自己的武道盛会青云试，便连对他的应付都带了些敷衍。
　　这时两人走到尘芳馆的一处亭子里，离梅园还有一段距离，却先听到了一阵嬉笑之声，这声音她并不熟悉，因此问随行的侍女：“谁在那边？”
　　侍女便先去探问，两人也缓步走了过去，远远便看见一个俏丽的身影，欧上贤道：“那是赛姑娘吗？”
　　古江晴微微讶异：“上贤的眼睛比我好，这么远就看出来了。”
　　欧上贤急忙道：“上回我在宗府里迷路，遇到了赛姑娘，便是她给我引的路，那回她穿的也是这件衣裳，所以有些印象。”
　　古江晴看过去，赛仙穿了一身粉紫色的齐胸襦裙，在这寂寥满园的冬日，确实比较清新亮眼。
　　赛仙看到了他们，便过来见礼道：“赛仙拜见古宗主。”又看了一眼欧上贤，“欧公子。”
　　古江晴道：“赛姑娘好兴致，在这里做什么？”
　　赛仙道：“小女采集了一些梅花，打算做些梅花饼。”
　　她要观赏的梅花，被摘了。
　　先前去探问的侍女急忙跪了下来：“是奴婢们的错，奴婢们忘了提醒赛姑娘了。”
　　古氏宗府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所有花草在生长开放之时皆不许采摘下来，因为宗主不喜欢摧花之举，连带着也不喜欢剪枝插花附庸风雅的那一套，简而言之，她喜爱看长在枝上自然而然的芳菲盛景。
　　这也是宽仁温和的宗主难得有的癖好，所有人都不敢违反，就连宗主最宠爱的琴姑娘无意间踩到了一盆兰花都吓的哭了一场，这赛姑娘不仅私自摘花，还要把梅花做成食物，着实犯了宗主的忌讳呀。
　　赛仙看侍女的反应，有些吓到了，眼睛登时就红了：“小女不知犯了什么错，请宗主饶恕。”
　　欧上贤道：“阿晴，这……这是怎么了？”
　　古江晴脸上并没有怒火，她淡淡的看了赛仙一眼，道：“小事，赛姑娘不必紧张，只是在我古氏宗府里，花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吃的，下回注意一些便是了。”
　　可就是这样看起来没有生气的她，却让欧上贤不敢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对古江晴总有一丝畏惧之感，平常她大多是温和言笑，倒不明显，可一旦她不笑了，他就会有些害怕，这种感觉无法言说，他想不明白，便归咎于古江晴与寻常女子不同，她不是养于深闺、柔弱无力的千金大小姐，而是可操纵神兵帝刃、可掌无数人生死的一宗之主，自然会有非同于常人的气势，所以，这或许是那畏惧的源头。
　　赛仙含着泪道：“小女明白了，多谢宗主仁慈宽恕。”

　　“幽兰在心，义剑在手，好一个‘剑与幽兰’，好一个铸器古氏，以为随便蹦跶两下便可以起死回生？我今日便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死的不能再死！来人呢，把所有古氏剑都给我溶了，把所有兰花都给我毁了！一场大火烧不尽，那就两场！古家嫡系的这两个小东西也要好好玩一玩，男的绑到铸剑池，女的嘛……”
　　……
　　古江晴睁开眼睛，突然想起前世她与江寒见的最后一面，她舍弃所有也想让江寒活下去，而有人却又在他们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让他们亲眼看着剑与幽兰被毁的渣都不剩，摧毁他们作为古氏后人最后的尊严。
　　所以她才不喜欢任何折花摧花的行为。
　　原本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现在就跟赛仙计较，可看到她那楚楚可怜、泪眼无辜的模样，又想起了另外一些事。
　　彼时江寒辛辛苦苦重建的古氏面临重大危机，到了最艰难最关键的时期，赛仙却打掉了肚子里的古氏血脉，和他吵了一架，转身投奔了欧上贤，欧上贤那时候仍旧重视古江晴，可又不舍赛仙，便把她悄悄养在了别院里，赛仙不甘心只做外室，便想着法儿的到古江晴面前作妖，逼古江晴逼欧上贤把她带入欧家。
　　那可真是一段想起来就令人作呕的回忆。
　　得知自己的弟妹与夫君勾连在一起，她却只能忍气吞声，愁闷苦在心里，终至得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难得安好。
　　前世的苦痛太多了，这倒成了其中并不显著的一个。
　　可是，怎么能忘呢？
　　“姐姐，我知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姐姐，是我对不起江寒，可我没有办法……”
　　“你要恨就恨我吧，不要恨上贤……”
　　“姐姐，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你为何不能容下我呢……”
　　……
　　古江晴叹了口气，看着站在下方的赛仙，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的理智和冷静，也许她应该在这一世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就杀了她，而不是筹谋着留着她当棋子。
　　“小女拜见古宗主，不知宗主叫小女来有什么事？”赛仙忐忑的低着头，她跟欧上贤的感觉倒是一样，都觉得古江晴令人畏惧，这位人人称赞仁义大气的宗主，平日里对臣属对下人都很和气，可她就是心底害怕，觉得古宗主比自己那个只会骂人而不用脑子思考问题的姐姐可怕多了。
　　可是，不过是摘了几枝梅花而已，就算真的坏了规矩，也不至于动那么大气吧，如果她真的生气，岂不是有损在外的那些好名声。
　　古江晴道：“赛姑娘来我这里多长时间了？”
　　赛仙轻声细嗓道：“小女来洺川近一年了，还要感谢古宗主的收留，小女心里一直特别感谢宗主。”
　　“一年了，”古江晴笑了笑，这个笑温雅而随和，“原来已经吃了一年的白饭。”
　　赛仙脸色一白，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古江晴是不会让自己说错话的，她道：“我古氏宗府以及风影门下，门人数不胜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像赛姑娘这样一年来什么都不用做，一日三餐却一顿没少，还要时不时破坏点规则的人，当真没有了。”
　　赛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宗主，小女知错了，小女不该摘那几枝梅花，小女不知情啊……”
　　古江晴起身，从阶上走下来：“当真不知情吗？还是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便可以为所欲为、让所有人都怜惜你、捧着你？”
　　“小女不敢，小女真的不知情，至于没有价值，小女也没有办法啊，只是无处可去，念着古宗主仁慈济世才留在了洺川，并不是故意要……”
　　“看来你不明白一个道理，”古江晴道，“所有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都要用自己等价的东西去交换，你在我这里白吃白喝了一年，也该拿出你的价值了。”
　　赛仙转了下眼珠，立马道：“小女身无长物，不知道有什么可以献给宗主的，请宗主明示。”
　　古江晴：“帮我做一件事。”
　　“不知是什么事？小女愿意效犬马之劳。”
　　古江晴俯身，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赛仙慢慢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古江晴道：“你没有听错。”
　　忍不住有些颤抖：“小女领命，定会为、为宗主办妥……”
　　“何必这么委屈，你本来不就打算这么做的吗？”
　　“小女没有，宗主一定是误会了……”
　　“那不重要，把这件事办妥，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也不再欠我了。”
　　“是、是。”
　　“不过……我不信任你，”古江晴直起身体，目光落在桌子上，“看到那个药瓶了吗？里面是一种毒/药，吃了它三个月才会毒发，别人没有解药，只有我有，所以……赛姑娘，吃了它，为我所控，配合我的计划，等事情办妥，我自会给你解药。”
　　赛仙惨白着脸瘫坐在地上，不住摇头。
　　古江晴：“你想让我喂你？”
　　“不……”赛仙颤颤巍巍的爬起来，想跑出去。
　　“洺川三百城都是我的地方，你觉得自己能跑到哪里去？”
　　赛仙定在了原地，用尽了所有勇气，看着她道：“古宗主如此行事，不怕、不怕有人非议吗？”
　　古江晴笑了一下，温雅随和的说：“谁会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