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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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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英语,这科她稍微弱点,比不上二班高阳。
老班李子木依旧等在校门口,看着她的学生们一个个进去,乔行和安初尘早上就回去了,急匆匆的,话都没没说两句。
她一身轻地往校门口走,跟身边的虎子和林乔散德行:“考完最后一科就解放了!天高海阔!谁能阻挡我!”
有同学远远喊过来:“班长雄起!”
顾安就笑,逆光中短发飞扬,五官舒展,是年少最好的模样。
林乔看了一眼,匆匆偏了头。
她走到李子木身边上交手机,她老班说:“带头藏手机进校啊班长?”
顾安摆手:“不了不了,考完这科就再也不藏手机了,以后哪个学生再敢我就帮你抓。”
李子木笑骂:“得了,除了你也没人敢。”
顾安心想这话不对,班上一大群都是她带起来的藏手机的一把好手,批评的话都让她一人听了不公平!
手机还没上交,似乎又有信息发了进来,好像还是大哥的。
大哥的用的是□□,在微信开始普及的年代,他们年长一辈的还是舍不得那只企鹅,他的这个账号用了将近十年,从未变过。
顾安除了在“火箭班附属群”和“无敌一班”群里发几条通知和题目讲解,基本处于潜水状态,列表里面一半的人都对不上号。
她点开大哥的聊天框,大哥说:考完了校门口等你。
顾安咧开嘴角,原地开了个屏,发语音:怎么?要给本大神摆庆功宴啊?我嘴巴可挑了,没有龙虾鱼肉不去!
把自己说乐了,往下面不知道积压了多久的消息列表里瞧了一眼。
就这一眼,却成了她永远也无法释怀的过往。
几个群聊下面有个陌生的消息,鉴于顾安通过的人多,认识的不认识的,认识又忘了的,加之她没有及时改备注名的习惯,所以一时分不清谁是谁。
那个昵称叫“紫色花开”的人连续发了三条,在每一个时刻,都在抓心挠肝地折磨她。
一条是“大神在吗,林果没了是真的吗(哭!)”
第二条是“为什么会这样啊?我听赵蔓说起的时候都惊呆了!”
第三条是“你不要太伤心啊,高考加油(大哭jpg)”
她呆愣在原地,仿佛不认识那几个字似的,一时间只觉得周身血液急速流失,六月里的艳阳天比冬三月还冷,视线也在一点点模糊,直到手机屏幕暗了,又彻底熄灭。
就像,一种东西在消失。
“安子?怎么了?”
她突然的呆滞和惊惧让李子木心里不安,虎子和林乔也等在边上,见她迟迟不动,纷纷看过来。
“怎么回事啊?别磨蹭了。”林乔说。
“安子?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虎子问。
可是顾安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她猛地抬头,红血丝弥漫了整个瞳孔,虎子被她仿佛浸血的眼神惊了一跳,口还没张口,就听顾安班半真半假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带了几分哭腔说:“我操!大热天的给我来这糟,喉咙鼻子眼都疼死了!赶紧走!”
虎子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问:“真不要紧啊?出门还好好的,还好最后一科了!考完就没事了!”
顾安一声不吭,低头走地飞快。
她脚步都是虚的,走两步就要踉跄一下,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飞速在身体里生长,张牙舞爪地吸收血和肉。
它快要枝繁叶茂了,身边人的讨论声突然变得忽大忽小,她看着近在迟尺的坐了三堂考试的教室,觉得自己快支撑不住了。
胃里翻滚,想吐。
她脑子里出现果子对着她笑的圆脸,她在轻声叫:“布谷,布谷。”
她说:“安子,你要带着希望走下去,要活的漂亮。”
眼泪绷不住就流了下来,
她不相信,不敢此时去问,更不敢告诉虎子他们。
高考!对!不能打扰他们高考!
她跌跌撞撞坐到椅子上,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有,破碎的画面左右夹击,她只能一边安慰自己不可能,一边告诉自己冷静。
她要高考,最后一科了。
果子两个周前跟她说好好考,让她去大学等她。
对!高考!
她又慌又乱,平时简单的句子变得又杂又碎,广播里仿佛不是在念听力,而是播报外星文,顾安手抖写下几个关键词,视线又开始模糊了。
尽管努力强迫自己冷静,可是一想到那三条信息,她就开始冒冷汗,不到一个小时,胃疼的感觉又上来了,这次比任何一次后劲儿都要大,她不得不弯腰弓背,用力捂住胃的地方。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呢!
为什么她非得吃那点辣椒呢!
午饭林乔还把辣椒碗拖了过去,是她又偷偷加了许多,那个摇头晃脑得意忘形的人真他妈贱啊!
顾安真想一巴掌拍死那个自己。
后半程她几乎是手抖着写完了所有的答案,然后慢慢蹲下去,紧皱眉头咬着牙一语不发。
两个监考老师都到她跟前,轻声问:“怎么了?不舒服还是什么?”
离考试还有四十分钟,提前半小时是可以交卷的,但应该没人敢在高考的考场上交卷。
顾安也不敢。
她摆摆手摇头说没事,然后又坐到了椅子上,开始重新检查前面意识不清随便写的答案,发现一处题卡涂错了,于是把全部擦掉,重新涂了一遍。
最后半小时她是熬过来的,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高考英语已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声音响起的时候,顾安的胃绞痛好了一点,等老师清点完试卷,“考生可以离开考场”的声音响起,她飞一般地冲了出去,把所有的欢呼都甩在了身后,甚至把等在走廊想要跟她说什么的高阳一把推开,于是整个昂首以盼的校外接待团,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奔跑而来的顾安。
“那姑娘,跑的可真快啊……”
“唉。李老师,你们班顾安先出来,急急燥燥的,干什么这是?”
“啊?”李子木也是愣住了。
整个身体都靠在摩托车上的大哥却皱起了眉,就看那丫头脸色苍白,还没跑到自己跟前就摔了一跤,被旁人看了个笑话。
“哥!”
顾安撕心裂肺地喊了声,不过她身后黑压压奔出来的人太多了,她的一声绝望几乎被埋没。
大哥赶紧拉起她,话都没说,顾安又冲到李子木跟前拿了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你这丫头……”
“老师对不起!”
她一边焦急地等待接听,一边上了大哥的摩托车用另一手环住他的腰,又冷静又暴躁地说:“哥,带我去G大医院!”
大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开车就走!
风声猎猎,扇地脸颊生疼,电话那头被安初尘接通了,顾安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果子怎么了?”
安初尘的一张嘴巴不擅长说假话,短短一瞬间的沉默似乎预兆了某些事实。
“哥!果子怎么了!”顾安几乎要哭了。
“安子……”安初尘的声音很轻,身边似乎还有女人的细细的哭泣声,顾安的心凉到了心底,电线那边终于开口了,“果子昨晚不行了。”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你骗谁呢!不是说动了手术吗!前不久她还跟我说话呢!我不信!你让她给我说!你让她给我说!”
安初尘说:“安子,果子不是复发性口腔溃疡,两个多月前才确定的是恶性肿瘤,这种瘤发病太快了,果子……”
他话卡在喉咙里,顾安已经泣不成声。
她想起果子笑着对她说“你要带着希望走下去”,可是,明明两个人的承诺,为什么她要一个抗!
不对!
根本就不对!
她脑子什么都有,乱糟糟一团。
大哥把摩托车开回店后,用几乎闲置四轮一路送到殡仪馆。
殡仪馆,不是医院。
不是。
巨大的绝望的麻木向她袭来,她腿脚都是软的,看到林婶儿和林叔已经哭红了眼,安初尘站在他们身边,乔行和老言在安排琐事。
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是没有声音。
而那个说要一起考大学,一起去北京的女孩,静静地躺在远处,等待被火化。
她像是睡着了,静静躺在木板上,嘴角都是上扬的,好像在笑一般。不知道谁给她化了妆,女孩比平时还明艳动人。
像是童话里的公主,静静等待她的骑士。
顾安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大哥身上。
“安子,别看了。”
安初尘过来蒙住她眼睛,把已经哭成泪人的妹妹抱在怀里,轻声说:“别看了,果子最后说,不想你来见她,就怕你哭。”
顾安一哭,林果就得哄,可是她怕她走了,就没人哄她了。
明明,她有时候甚至是装的。
只有林果永远站在她这边。
但是以后,再没她了。
顾安不知道一个人离去别人这样撕心裂肺,她哭了好一会儿,直到亲眼看到林果被拉去火化,她忍不住,退了出去。
前不久她们都还在说话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想不通,脑子已经乱了。
夜幕渐渐低垂,一盏盏游鱼似的光又开始在这个城市亮起来。大哥一直陪在她身边,她哭累了,就靠在他身上。
顾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了过去,梦里十分不踏实,手机响了好几声,她昏沉的梦境就碎了好几次。
每次都是林果向她笑,然后脸逐渐如光消散。
她就很怕。
再一次醒来已经是将近晚上十二点,她在安初尘的安排下被大哥提到了那个叫“安与乔之家”的三层小楼里,大哥喂了她一点加了糖的凉白开,寻了一条盖毯。
顾安慢慢醒来,看到乔行安初尘和林家父母在聊,大哥站在一边抽烟,见她醒了把烟灭掉,走过去问:“胃还疼吗?”
顾安抬起一双通红的眼。
大哥说:“给你开了点胃疼的药,先坐会儿,我去给你拿。”
顾安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胃疼晕过去的,吃了药感觉好了点,有些艰难问:“果子……什么时候下葬?”
“后天。”
“后天。”
顾安嚼着这两个字,难言的痛又漫了上来,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为什么呀?怎么会这样?”
她不甘心地问,然而事实如此,多问的话也无意义了。
大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朝窗外的华灯看了一眼,说:“睡吧。”
顾安摇头,把脑袋沉在膝盖之中,手机还在不停地进新消息,不用看也知道,这终将是另一些人的狂欢。
林果的葬礼在高考后两天,林家父母把她带回了洄水城的北巷,回去的路上车里没有一句话,大家都在沉默。
只有乔行忙着联系诸多事宜,从林果生病以来,他和安初尘几乎是除了林家父母最关心和忙碌的人,医院是他们找的,医生是乔行请的,费用也是他出的,甚至最后林果的身后事,他也默默扛下了。
那个以前在北巷不肯被提起,被难堪,被遗憾的名字,终于一笔一划刻进了人心底。
顾安靠在后座,眼皮轻轻点上已经响了好久的手机,终于疲惫不堪地打开了。
虎子给他打了很多电话,从□□转到微信,大群里众鬼狂欢,空间里也是刑满释放后的放纵。
她看得很累,头都抬不起来。
没往下拉两下,就看了林乔的一条动态。
那是一张集体合照,在某个饭店,静海的,洄水的,还有零零星星的一些不认识的人组成了一大推,估计是在饭店遇到同是高考刑满的毕业生就一起让服务员拍的。
林乔站在靠左边,而他身侧,赵蔓笑颜如花,亭亭而立,眼尾似乎看向林乔。
好像她们开学第一天,她就是那样看过来,不论她怎么手足舞蹈,也插不进他们的对视里。
顾安咻地把手机甩开,然后胃里又是一阵翻滚,最后实在忍不住,终于干呕起来。
这差点要了她的命,从未有过的恶心感从四面八方如潮水涌来,偏偏这时候林乔的电话打了进来,顾安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已经被她扔出去了。
是的,她感觉恶心。
乔行发觉她的异样,在路边停下车,后头大哥的车也跟着停下。
乔行转头问:“安子,怎么了?是不是晕车了,尘哥你把安子换过来,坐前头好些。”
其实前后都差不多,她不住地干呕,火烧了喉咙,一张脸涨的通红,安初尘用手试她额头,紧抿着嘴唇,皱眉问:“是不是又胃痛了,我去后面给你找药。”
吃了药,后半程顾安几乎是昏睡到北巷深处,没有人知道车里回来的不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孩,只是一只冰冷冷的骨灰盒子。
这条巷子,再也听不到那姑娘清扬温柔的嗓音了。
卖豆腐的胖婶儿还在问:“果子她妈,好点没有啊?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林婶儿哽咽着摇头,当天北巷的人就都知道了,统统赶往林家院子。
顾安脑袋昏沉,被大哥放到床上后就没醒过,期间一直在做噩梦,几次快被惊醒的时候就有一只手轻轻拍打她手背,掌心炽热,温声细语,于是她又沉了下去。
她一觉睡到半夜三点,醒来发现林乔不知何时趴在了她床沿,神色倦怠,呼吸很轻,头发长得遮住了眉眼。
她看着那人,一股难言的愤怒就涌了上来,手机已经在没脑子的时候丢了。可是那张图和那三条信息鬼一般附身于她。
顾安忍着嫌恶飞快地跑到客厅,乔行和安初尘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见她下来惊了一下。
乔行问:“安子?下来做什么?饿了没有,要不要吃点东西。”
顾安挠挠头,终于察觉自己是渴了,于是倒了杯水倒在沙发一角,摇头说:“我不饿,我就是突然醒了看楼下灯亮着。哥,你们在说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安初尘见她恹恹的,拍拍乔行的肩膀然后转身去厨房给他俩热汤,乔行说:“没什么,林婶儿那边的亲戚有点闹,果子舅舅家的小孩最近出事了,他俩情况都不大好,我和尘哥商量明天出殡的事,北巷里的人,能帮就帮吧。”
顾安“哦”了一声,安初尘把下午的大骨汤热好了端在她面前,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十几个钟头没进食了。
“喝完了去睡吧,不要乱想。”
安初尘摸着她乱糟糟的脑袋说。
“知道了。”
果子出殡顾安没有去,她已经不想看到那种场面了。
以前人人看见都要夸一句乖的小孩突然没了,大家除了遗憾,多余的一点点伤心就算仁至义尽。
顾安没去,早上她站在乔行跟前问:“哥,我能向你借点钱吗?很多很多。”
乔行刚挂了一个电话,只问她:“你要多少?”
“我不知道,一万够吗?”
乔行给她一张银行卡说:“密码是尘哥的生日,里面五十万。”
他没问,顾安也就没说,她拉着悲愤难堪的虎子从北巷转了洄水城一圈,向所有的花草铺子的老板说:“我要花,全部,行吗?我有钱。”
没人知道她要干什么,虎子红着眼跟在她身后,最后她们从通往郊外的路开始,铺了一路的花,向着往北的方向。
林果说她想去北京看一眼天安门,走一遭长城,顾安不知道去北京的路在哪儿,只能跟着手机指示的“北”用花铺路,要铺满果子去北京的路。
人人见她都要问一句“安子你在干么?”
她不答,也没人管,林乔试图把她带回去,她一言不发地甩开了他的手。
长长的花路在日落的时候终于铺了将近百米,虎子动不了了坐在地上哭,顾安也动不了了。
她看着身后长长的花路,终于哽咽起来。
“果子,这是你的花路,我都给你铺好了。你去北京看完了天安门,记得回来跟我说说。”
风在半晚路过,撩起了她的短发,无人应答。
林乔悄悄从后面拉住她的手,顾安没有甩开,她很累了,终于瘫坐在地上。
最后林乔把她背了回去,她记得这人四肢不勤,烦得很,此刻却只能软趴趴地搭在他背上,慢慢把情绪埋藏。
花路在身后消退,那个乖巧的女孩,应该带着希望,上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