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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不安 年轮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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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振宇和苏珊珊的婚礼在六月十五,提前一个月,刘家父母就开始张罗准备,事无巨细地亲自采买。
新郎新郎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同一个城市打拼,要强的俩人互相扶持,慢慢在大城市里站稳了脚跟,如此也是一方成功人士。
婚礼在两个地方办,洄水城大办,回定居的城市后还要办一个小的仪式,不可谓不忙。
从前相熟的同学都从祖国四海赶回来,讨一杯甘甜的喜酒喝,一块热乎的花糖吃。
顾安只能偶尔他俩回城时见一次,□□上聊几句,不是帮珊珊姐骂刘振宇就是打听她哥的下落。
然而安初尘仿佛消失了踪迹,天南海北没有一丝回音。
他还是往昔冷淡傲慢的少年模样,眉目低垂,嘴角含着淡淡的嘲弄,永远印刻在城里每一个人心中。
顾安很想他。
乔行的回归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有顾安怕那晚上见到的人只是一场梦,早上被梦里渐渐消失的人影吓醒,急匆匆地换了衣服冲下楼,林乔盘坐沙发一角发消息,抬头一脸惊愕:“安子,怎么了?”
似乎有消息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不自觉笑了笑,顾安到了嘴边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
“我,我做噩梦了。”顾安挠挠乱糟糟的头发,“我梦到了我哥回来,就站在门口大榕树下边,我叫他为什么不进屋,哥就摇头,然后跟着乔行哥走了。”
林乔不甚在意:“梦都是反的,没准初尘哥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你别自己吓自己,你要不睡儿语文课又打瞌睡……”
“不,我要去找乔行哥,我怕他走了。”
“乔行哥?他回来了?”
“嗯。”
顾安走到玄关穿鞋,远远看见四五条消息进到他手机,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谁呀,大早上的比我起得还早。”
“就,赵云舒呗,有点事问我。”
顾安“切”一声,头也不回地开了门,想了想停下脚步,特别嫌弃地背对着林乔说:“林乔,说一句‘我们在交往’就那么难吗?”
林乔打字的手顿时僵住,好半天没能把剩下的纯牛奶吸起来,然而顾安已经关门走掉了,再次暗下来的客厅显得有些清冷。
秒针行走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云舒在□□上问他:去吃早餐吗,我家楼下有一新开的早餐店,有同学说还不错,我还没去过呢。
林乔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终于把“好啊”发了过去,如释重负一般。
清晨的“阳光酒店”门口,蹲了个小女孩,头发乱蓬蓬地随意扎在脑后,身上的衣服有些大,显得人单薄瘦弱,她低着头时不时望望大门又低下,柜台的小姐姐都好奇看她两眼。
顾安忘了向乔行要联系方式,不过要了也没用,她的手机时好时坏,说了向安初尘要新出的智能手机也没来得及,他爹妈就告诉她他们也不知道她哥跑哪儿去了。
反正她就蹲在地上等,总能等到人。
柜台小姐姐终于看不过出来询问,顾安就说:“我等我乔行哥,他还在这儿吗?”
“乔行?”柜台小姐姐念了几遍这个名字,“那你等一会儿,我去看看。”
顾安安心等着。
不一会儿,乔行穿了昨天的一身从里头出来,把她拉起来。
“怎么了安子,今天不是要上课吗?”
见到了人,顾安一颗努力压制的不安的心终于落定,她把头发抛在耳后笑着说:“乔行哥你吃早饭没有,我带你去。”
“是你没吃吧!”乔行一眼看透小丫头的心思,“走吧,我把车开来,想吃什么自己去看,乔行哥请客。”
“当然是你请!”
顾安心安理得,毕竟哥叫了这么多年。
然而她还是喜欢吃那些街头巷尾的小玩意儿,零嘴买了一堆,乔行忍不住说:“安子,少吃点辣条,白粥配油条也没多少营养,你哥不穷……”、
顾安咬掉最后一口油条,从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里抬起一双眼睛看他。
“什么?听不到。”
乔行:……
跟尘哥真是一个脾性,不想听的话一个字都不往心里去。
“乔子呢,你们小时候形影不离,吵吵闹闹的,长大了应该懂事许多了。”
“林乔……他估计再跟他女朋友商量去哪家早餐店吃饭。”
顾安喝完了汤准备向第三根手臂粗大的油条下手,乔行忍不住把油条拖过去,推了两个水煮蛋在丫头跟前,勒令:“不许再吃这些,把鸡蛋吃完!”
“……我不喜欢吃鸡蛋!”
乔行说一不二,严格管教:“不行,油条油分太多,你已经吃了两根,再吃就超标了,听话把鸡蛋吃了补充蛋白质,饿的话哥去给你买份水果拼盘。”
顾安要气不气,眼睛咕噜咕噜转了两圈,到底没把那口气提上来,委委屈屈老老实实吃鸡蛋,忍不住抱怨:“乔行哥,你怎么跟我哥一样,再凶我不要你们了……”
早点铺子正在炸油条的老板听了,笑呵呵地说:“两根油条一大碗粥还不够你丫头吃的,你哥说得对,现在都在宣传要吃营养才不会生病,我现在每天都让我家那小子吃俩鸡蛋,吃一阵子就习惯了。”
顾安向老板胖的出奇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叔,你该让小胖减肥了,上次八百成绩都不达标。”
“减!他每天回来做了作业我就拉着在院子里跳绳!”
“没见得啊,一点也没瘦。”
胖子叔大笑:“那不是咱爷俩跳饿了吃回去了!”
顾安翻白眼,无语。
乔行却在顾安的一句“你怎么跟我哥一样”中沉默下来。
是啊,尘哥就会这样,不许就是不许,到最后总是他在帮着妮子从安初尘那个争回一点权势,如今时过境迁,他原来变成了尘哥。
真是时不我待。
也挺好。
“吃完了?还饿不饿?”
顾安抽了一张纸擦嘴,递给乔行一张,吃饱喝足后满意地说:“不饿了,我就是喜欢胖子叔家的油条,每次都要三根管够!”
“行吧,吃完了送你回学校,不过……”他颇有些为难地看着顾安的小花脸,“安子,你是不是早上起来没洗脸刷牙梳头?”
“……忘了,就,出门太急,那啥,早起脑子不好!”
毕竟这是藏在顾家基因里的东西,不能怪她。
乔行笑:“你真是……大迷糊的小迷糊。”
她的形象已经在班里人固定成型,初一的时候还被小胖子小凳子拉着看非洲黑人的一样,早上扎好的马尾中午就散乱成一团,上个体育课还能把自己变成一只河里捞起来的狗。
“没事没事,去学校水龙头冲漱个口冲把脸就好了!走吧乔行哥走啦胖子叔,我跟你说上次小胖子数学考得特别好老言都夸了好几堂课!”
“丫头你帮我多看着点,再考不好都掉出一班了。”
“小事儿!”
乔行送她到学校,顾安坐在副驾驶上,没来由想到某个言情小说里看到的一句:男人的副驾驶除了自家媳妇,只能载家人。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痴痴笑起来,惹得乔行回头。
“傻笑什么?”
顾安摆正了,一本正经地说:“乔行哥,你的副驾驶有其他人坐过吗?”
“有啊。”
“啊?”
乔行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顾安心里的那股兴奋劲儿就掉了一地,细若游丝地说:“没有……”
乔行停车在城兴中学不远处,看着曾经熟悉的校门和成群结伴的学生,感觉自己的学生时代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变成了脑海里熠熠生辉却再已不可触及的一副彩色的画。
年轮碾过,谁也不得幸免。
人和事都已非,浅淡了模样。
顾安打开车门下去,抓了书包在手里跟乔行分别。
“乔行哥,我上课去了啊,你什么时候回北巷啊。”
“我……看吧。”
顾安下了车越想越觉得不对,趁乔行还没走扒在车窗上非常严肃地问:“乔行哥,你知不知男人的副驾驶只能坐家人的和自己媳妇的!”
乔行眨眨眼,逗她:“知道啊。”
顾安震惊:“知道你还载别人!”
“小安子算不算别人?我妈妈算不算别人?还有,尘哥算不算别人?”
“啊?”
可能跟着林果她妈看狗血家庭剧看多了,顾安下意识就觉得载的是个女人,一时没想明白。
乔行伸手摸了摸她脑袋,诚挚地保证:“放心,以后我都副驾驶只能尘哥坐,下次记得开后车门。”
“……哦。”
乔行被她迷糊的样子逗戳中笑点,真诚问:“安子,你数学真的每次都考满分吗,我觉得你这脑筋急转弯的能力不怎么够啊,快进去,下次乔行哥带你玩。”
他开车离去,顾安站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气呼呼地冲离去的车尾巴怒吼:“我就不!我下次还开副驾驶的门!”
“开啥门哦?”保安室的大爷从小窗里探出头来,“又是你啊小班长,再不进去我这边校门就关了!”
顾安忙收回自己的德行,抱着书包飞快往教室赶,力求在上课铃响起之前冲到教室先例行把喊永远差一步停在门口的“起立”喊了!
真是的,几年不见,乔行哥也学会气人了!
亏她天天念叨!
乔行把车打了个弯,停在了洄水河边,远处“云家花糖铺”早已焕然一新,女主人男女主人和小孩都不在,只有一个神情淡淡坐在柜台边上敲字的女孩,她剪了短发,打薄了刘海,穿地很悠闲,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憨憨的请教他问题的老实姑娘了。
长大后的乔行只在一次新书签售会上见过唐花婉一次,作为一个网络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纯爱作家,“小花”什么题材都敢写,一下笔就是百万加的字,令读者十分苦恼,开了荒便停不下来,看完也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她不怎样听读者意见,不参与其他作者之间的勾心斗角,即使身处舆论漩涡也不辩解一句,活的自我又随意。
他路过那个商场,远远见了,女孩始终浅浅笑着,不多一言一语。
后来他买了她的所有书放在书架上,却一本都没打开过。
乔行站了一会儿,走进了轻声喊:“小花,怎么又是你一个人看店?”
思考中的女孩抬起头来,神情错愕,目光粘在了无数个这样的时候,少年朝她轻轻地笑,问:“小花姐唐老板他们呢,诶,还有花糖吗,给我来一包吧。”
她愣在原地,连指尖都在轻微颤抖:“乔行哥……”
“嗯,我回来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别哭啊,我可没法子安慰小哭包。”
是真的,乔行回来了。
她最好的师父回来了。
唐花婉一抹掉下来的不争气的泪,赶紧给他搬椅子,乔欣摇头:“不用了小花,你把花糖给我,我去一趟西街。”
“乔行哥,你先坐,我给你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么些年我们都没你消息,还有……”
还有初尘哥,在这个名字面前,她永远在胆怯。
“昨晚,大宇结婚,不管怎么样都要来一趟。”
唐花婉不怎么敢看他,慌乱地掉了一块花糖在地上,连忙捡了扔一边,乔行笑着说:“小心点,别慌。”
他总是那般温柔平和,刹那间,唐花婉有点忍不住:“对不起,乔行哥。”
这么些年,她一直过不去的坎,就是从五楼掉下来的少年,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把自己的全部善意都推出来也伸手抓不住一点星光。
这世界都欠他!
“小花。”乔行语气淡淡的,“不要总跟人说对不起,别人会觉得你会好欺负……我把钱转过去了,那我先走了。”
“乔行哥!”
唐花婉下意识喊住他,可是真当他停下了步子,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无话。
乔行冲她摆摆手:“工作去吧。”
少年走远了,唐花婉才坐下来,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西街,大哥的摩托店开着张,陈总刚屁颠颠地回到自己的铺子突击检查学徒的工作,大哥把沾满机油的手洗干净然后解了围裙,从酒柜子里拿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听到有人在身后戏言:“看来来的正是时候,正好蹭杯酒喝。”
大哥转身,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眼。
明明同样的一副少年打扮,却少了几分青春明快,仿佛随时要把自己飘起来,多了的,是沉淀下来的稳妥和扎实。
大哥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要喝自己倒。”
于是乔行不客气地拿了最外圈的白酒倒了,自顾地说:“这个问题我昨晚开始我听了三遍,外圈的酒是烈的吗?”
“换了,里圈。”
“那就是外圈的。”
大哥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他有次在大哥的店醉得不省人事,后来安初尘手动换了大哥的酒的摆放位置,不过他想依大哥的脾性,后来肯定自己给换回来了。
“你现在能喝酒吗?”
“喝啊,不过不能多喝,我一般让我别人踢我喝。”
酒果然还是最外圈的烈,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并不喜欢的味道,甚至能在舌头里转悠好几圈才悠然下肚,享受着火辣辣的痛感灼烧神经。
“你身体没什么大事吧?”
乔行从酒力抬起眼笑:“还行,就是有点贪吃贪睡。”
乔行认真而专注地摇晃着杯子里的酒,液体平滑地流过杯面,激起点点水花,里头仿佛有无穷的乐趣。
“大哥,你有尘哥的消息吗?”
他来此处,就为这一句话。
“怎么?你也没有吗?”
大哥一直大长腿架在摩托车上,细看下来,他似乎不比乔行年长几岁,岁月格外照顾他,没有在他脸上过下过多痕迹。
他抽了根烟,烟雾把脸藏了起来。
乔行指着自己,自嘲一笑:“不瞒你说,我有一段时间二十四小时被人监护,所有消息都被阻断,床上躺了一年,治疗室坐了两三年,这才刚翻身呢。”
大哥皱眉:“什么治疗室?”
乔行便笑笑不说话,那笑容冷极了,摆在他温和平静的脸上有一种诡异的和谐统一感,然而只是一刹那,又恢复了“万事与我无关”的悠然自得。
他问:“你这儿管饭吗?大中午的别让我街头乞讨吧?”
大哥扫了他一眼,实在不觉得他一身的“我很贵”有什么值得乞讨的。
“一顿饭五百不讲价。”
乔行笑笑。
“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