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与乔》三月不归人

79、第七十九章 追求

　　五月末六月初，洄水城正式进入夏季，又是一年昏昏欲睡的时候，连窗外的知了也陆续粉墨登场。
　　好不热闹。
　　前方小凳子把刚考完的数学试卷往后传，顺道翻看了一眼后头两个丧心病狂的大学霸的分数，一个意料之中的变态满分，一个一百三十二。
　　他们的年级第一数学不对劲好久了。
　　“林果，你最近是不是学傻了，这次数学我都考了一百三。”
　　他们亲爱的班长在跟林乔画题讲解，可能是大校草全部的智商都兑换成了一副好皮囊，也可能顾安本来就看他不顺眼，林乔听得云里雾里，顾安讲地口干舌燥。
　　“林乔！你的猪脑子能不能装点三四五！六八十！五十二十三这种基本套路！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条边是十二，他就是十二！”
　　林乔皱眉问：“为什么？”
　　顾安：……
　　“哎哟喂班长，你直接解释勾股定律不就得了，我都替你捉急！”
　　林乔恍然，自己先请教别人，反倒斥责起顾安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看到六八能想到十啊，不验算一下万一错了什么办？”
　　顾安顿感疑惑：“不是，这种基本常识难道不是一眼瞧出吗？”
　　要不是他们班长战斗力强悍，全班都想一人给她一拳。
　　小凳子把热乎乎的满分试卷拍在班长大人脸上，指着那红彤彤的刺眼的一百五说：“班行大人，请你认清楚你和我们的差距好吗？请不要随意地跳到我们的阶级上来。”
　　模糊阶级的，都不是人！
　　林果看他们笑了一会儿，起身去老言办公室，正巧看到虎子认真地请教问题。
　　老言回归后，班级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学数学都比以前要轻松许多，不过一班的数学课代表好像成绩有所下滑，成功引起了班主任的注意。
　　“林果来了，卷子发下去看了吗。”
　　林果点头，把卷子拿到老言跟前，虎子见了，两眼发亮，诚心感叹：“好高！好厉害！”
　　老言不为所动，问他的小课代表：“最近你的数学好像没以前学得轻松了，能跟老师讲讲什么原因吗？”
　　林果颇有些羞愧，低头道：“对不起言老师，我感觉后面的几何题我学的很不扎实，每次纠结在一道题上，最后时间都不够。”
　　老言叹了口气：“数学在中考中很重要，历年来的高分成绩，数学分基本都是一百四十五以上，我们的全部内容没剩多少了，但是也别放松，有不懂的多问问小班长，班里同学或是我，然后要想办法提高做题效率，千万别纠结在一道题上。”
　　林果点头称是，老言对她和虎子讲了许多做题技巧，林果一边虚心听教，一边把老言讲的和自己早就明白的一一对上，最后说了声谢谢，和虎子一起退了出去。
　　“果子你好厉害，我数学才刚一百，不过言老师说我进步很多了，我们班数学老师办公室在楼上，我都不想去。”
　　林果问：“为什么呀？”
　　虎子撇嘴：“你不知道，那个老师不是在开课外班嘛，上课讲的马马虎虎，补课的时候还透题……我不喜欢那个老师。”
　　“我听说过，反正不懂的来一班找我们，咱们一起上高中！”
　　“嗯，果子，那个……”他挠挠头，斟酌着问，“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给你买个生日礼物。”
　　林果一愣，笑道：“你是不是还问过安子啊？话都一模一样。”
　　虎子不好意思。
　　“我妈说炖猪蹄，你们记得都来我家吃饭，你给我买只那个有好几种颜色的笔吧，我喜欢那个。”
　　虎子连忙兴奋地点头：“我一定给你买到！”
　　“上课去吧。”
　　虎子前脚回到自己班级，后脚就被虽然同一个班但是彼此基本无交集的自命大校花的赵云舒扯住了后脑勺，大校花日常衣着潮流风尚，风格大胆诡异，到半腰的头发尾部染了淡淡的蓝，似乎眼皮子上也有蓝，亮晶晶的还怪好看。
　　大校花问他：“何曾，你跟林乔顾安几个是不是玩的挺好的。”
　　何曾是虎子大名，他点头：“我们几个一起长大的。”
　　“林乔耍过女朋友吗？”
　　虎子露出迷茫的表情，轻轻“啊”了一声，赵云舒了然：“那就是没有啰，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虎子：……
　　林乔暗恋过赵蔓，因为他跟虎子说过，赵蔓特别漂亮，跟他爸爸描述中的漂亮妈妈一样让人赏心悦目。
　　虎子说：“漂亮的吧。”
　　赵云舒一愣，随即笑开了，越想越好笑，最后忍不住捶桌子。
　　“我的妈，笑死我了。何曾你帮我个忙，送林乔一样东西。”
　　“什么？”
　　赵云舒递过来一纸信封，离了虎子一个抗拒却又挣脱不掉的近距离，轻声说：“情书。”
　　“情书？！”
　　情书这东西，林乔并不少见，从小到大，他收到的情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统一的开头让人打开了就提不起兴趣，仿佛同一个印刷厂流水线上出来的，一点作文参考价值都没有。
　　初中后大家的文笔集体提高，加上网络越发普及，即使是抄也难抄一块去，那些形式大于内容的书信最后还没到他手里，就给前头的两个拿去打草稿，有时顾安给他画题，规整的图案下夹杂着几句“我爱你”，看得人神情诡异。
　　虎子给他乔哥送情书送地轻车驾熟，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我们班赵云舒送的。”
　　林乔不动于衷，事不关己的神情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赵云舒”三个字吹进去，就再也合不上。
　　“赵云舒啊。”顾安语气淡淡的，一只手用力地挠头，似乎里头有一只陈年旧虱子疯狂作妖，最后把自己弄得乱发飘飞，活像个邋遢饿鬼，“你俩才认识多久，不过大校花大校草的也是配。”
　　她明明说的是“配”，小凳子却听成了“呸”，安慰他班长：“班长如果你需要，我也是愿意给你写一封的，不收费。”
　　顾安说：“我谢谢你。”
　　小凳子回：“不客气，应该的。”
　　连林果也取笑他：“我听以前的学生说起初尘哥和乔行哥在的时候，也老有女生送情书，乔子也不逞多让。”
　　林乔还没开口，顾安先不满了：“别把我哥跟他相提并论，我哥随随便就能轻易碾压他好吗？”
　　小凳子不知道他哥是谁，不懂就问：“你哥哥很厉害吗？”
　　“厉害？”顾安抬起眼皮好好坐正，把小凳子的耳朵提过来，“看到照片墙上第三排的最后两个人了吗，一个叫安初尘，一个叫乔行，都是我哥，亲的那种！”
　　“安初尘，乔行？”
　　小凳子嚼着这俩名字，莫名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于是自个纠结去了。
　　林乔面前摆着白色的信封，外面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素净地像随便一张废纸，他却突然没了打开的勇气。
　　同桌推他，习惯性地问：“乔哥不打开吗？缺张草稿……”
　　林乔沉默，把那信封收好。
　　“滚吧，草稿都要借，你数学不好怪谁？”
　　同桌痛心疾首：“乔哥你变了！”
　　顾安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儿，兴致勃勃地冲了过去。
　　直到放学，永远在寻求真理路上的小凳子突然悟了，一脸严肃地把他丧心病狂跟人玩游戏玩还耍赖的一脸兴奋的班长拉到一边。
　　顾安莫名其妙：“咋了小凳子，你你你先摆好自己的表情，我不想顶着一张‘病危通知单’说话！”
　　小凳子叹气：“班长，我想起来你哥是谁了。”
　　顾安皱眉：“你一下午就想这个，小凳子，我真是得好好说说你，现在学习这么紧，果子晚上十二点还在学习，你……”
　　“班长。”小凳子轻轻打断她，这人总是这样，正经地比虎子还可怕，“我小时候有个邻居哥哥，他叫王海浩，他对我很好，但是别人对他好像评价不高，他跟我说他特别讨厌一个人，叫安初尘，因为大家都喜欢那他俩比较，暗地里嘲笑他是安初尘二号，就是个没名没姓的影子。我看他很生气于是问，那个叫安初尘的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海浩哥哥沉默了很久，感觉还是很不情愿吧，但他说，没有，那人很好，优秀地……让人嫉妒。”
　　顾安眨巴眼睛，没说话。
　　小凳子继续说：“我觉得那是他第一次服软，因为在我眼里，他骄傲地像天神。可是有一天，他拿了一台相机说，他觉得自己傻逼地嫉妒了那么多年，人家其实并没有多好，都是自己一边羡慕一边把他往神的方向臆想，安初尘也是个低级玩意儿。”
　　作为一个深度“宠哥狂魔”，顾安听到“低级玩意儿”五个字，心头无名火起，小凳子忙压下她的火气：“你听我说，有一天他做了件错事进了派出所，回来没几天他们全家都搬走了。我最后问他还会来吗，他说他对不起一个人，没脸归来，那个人叫乔行。”
　　顾安愣在原地，这些事，她一个字儿都不知道。
　　“他说他比羡慕安初尘更羡慕乔行，他活的自在随意。后来全城都知道静海高中有人跳楼了，那个人就是乔行，海浩哥说，乔行不是自己跳下去的，而是他们争斗的时候他明明要掉下去了，是乔行一把把他拉上去，自己却因为惯性掉下去，即使那么愤怒，他把生的机会交给了伤害他的人。”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对不起他，一辈子都不会抬起头了。”
　　顾安早已泪眼朦胧，低着头才能不让人看见，小凳子安慰她：“对不起班长，就当是我替海浩哥还你哥的吧。”
　　“对不起？”顾安猛地推开他，目光冰冷，“凭什么，算什么？我乔行哥那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小凳子无话，他没资格。
　　顾安抹抹泪，稍微平复了一下，长大以后她就能很好控制自己，该疯就疯，该冷就冷，此时她只是淡淡的。
　　“我们谁都代替不了别人说‘对不起’，全城的人都是杀手，人人一句对不起换不来一个人的生。小凳子，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就是让我更恨你，但我没那么小气，他们的故事该他们继续，我们掺和什么。你知道我哥和乔行哥的关系，还没在我面前指指点点，我就已经感谢你了。”
　　小凳子顿了一下，望着她诚恳道：“班长，有一句叫做存在就有他的道理，虽然有时候我觉得它只是一句借口，但是任何感情的发生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对吗，肯定都是真心实意的，所以，我们只需要祝福就好了。”
　　“你……”
　　小凳子挠挠头：“我这人跟海浩哥一样，总是有些想法不讨人喜欢……”
　　“不讨人喜欢？哎呦喂，你们在说什么！”
　　赵云舒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屈起手指给了“小正经”一个爆栗，惹得小凳子呲牙咧嘴。
　　“诶，是不是你把我家小宝贝儿惹哭了，眼睛都红了！”
　　赵云舒怒视小凳子，顾安什么悲愤都没了，只想离这个大号“出言不逊”远点。
　　“你干嘛你，天天说讨厌学霸还要学霸的地儿走，你脑子出门被黑白无常勾去了还是昨天梦会周公忘记安上了！作为一朵美丽的校花，请你静静的开放等待蝴蝶的临幸就不要打扰我们这些祖国的花朵的阳光健□□长了好吗！”
　　她一口气顺下来不带喘，小凳子瞬间对他班长的骂人不带脏话的能力又敬佩了几分！
　　赵云舒努力勾她肩膀：“哎呀！我的小顾安，瞧把你能的，小嘴巴拉巴拉，别太看得起自己，谁他妈稀罕找你，林乔呢？”
　　“林乔？”
　　“林乔啊……”顾安翻了个白眼，“被你的情书吓跑了。”
　　“啊？”赵云舒摆出一副以假乱真的迷惑的情来，“什么情书？谁送的？”
　　顾安心道你丫的装吧，并不是很想靠近傻逼预防智商下降，倒是刚出来的林乔比她还疑惑：“啊？”
　　赵云舒偏头笑：“听顾安说你把我送你的明信片当做情书了？”
　　“明信片？”林乔僵在原地，立成了一颗干净的大白菜，谁都能上前拱两下。
　　“对呀，你自己打开看看呗，上次在集市买的，觉得好看送你们几张。”
　　“你们？”
　　这回赵云舒迷惑了：“难不成我一个大校花还能主动追人不成？再怎么说，也得别人追我才行，是不是顾安大学霸？”
　　顾安嫌弃她还来不及。
　　她放开顾安走林乔并排走，顾安并不是很想听他们私聊，于是拉着林果快步往前赶，赵云舒喊：“学霸你跑什么！外头等你的是哪个大帅哥？”
　　顾安抽空回：“我远离傻逼！”
　　赵云舒笑笑，不以为意，林乔却莫名松了一口气，还不等这口气松完，赵云舒便说：“林乔，你真没打开信封啊？”
　　“我……还没有，在书包里。”
　　赵云舒笑笑，难得露出一丝温柔来，双手交叠在身后，凑近林乔耳边轻声说：“那是真的，我追你，你应吗？”
　　女孩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林乔的神经一下子就绷得很紧，嘴巴微张，静静地看着赵云舒。
　　那女孩可真是美，一动一静都恰到好处，眉目舒展大气，嘴唇薄的刚刚好，又不显得刻薄，林乔愣神的瞬间，赵云舒飞快地在他脸皮上一点，离了点暧昧的距离说：“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林乔只觉得右脸已经熊熊燃烧，如燎原之火，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心跳乱得比晨起的顾安还迷糊。
　　顾安……
　　他莫名无措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冒出她邋遢的模样，明明抬头不见低头见，天天互相看不顺眼。
　　他颇有些拘束地说：“我，我不怎么想早恋……”
　　赵云舒抓住他这一点犹豫，飞快插进去：“不怎么想还是不想？我可以追你，多久都行，等你把那点犹豫自己消灭行不行？”
　　林乔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话，赵云舒自然地去拉他的手。
　　“无所谓，反正我也没谈过，知道第一次嘛都很生疏，我等你适应。”
　　手掌传来女孩炽热的温度，却并不如想象中的灼热难堪，反倒有一丝暖，林乔实在学不会去拒绝，也没有顾安的连珠炮弹，一下子处于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从来也看不清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你，没谈过恋爱？”
　　他就任她拉着，找完了脑子里的文字库也找不出甩开的理由。
　　“不然呢？”赵云舒冲他一笑，染了些许魅惑，“我是第一次诶，你好意思让漂亮姑娘主动吗？”
　　林乔偏过头去，不想让着燎原之火烧坏脑子。
　　“诶，林乔。”
　　赵云舒轻轻喊。
　　“嗯。”
　　“那我们算不算在一起了？你都没松开我的手……要不咱俩试试吧？不行就算了。”
　　她难得认真一次，说的却跟玩笑一样。
　　林乔没答话。
　　“算不算啊！回我话！”
　　“唔。”
　　赵云舒终于笑了，松开他，天真烂漫般微微偏了点头，笑开了比画里的仙女还美上几分，林乔羞红了耳根子，侧过脸去。
　　“好，记住了啊，从今以后，你女朋友，叫赵云舒，城兴中学的第一美人！”
　　“……你说出去不尴尬啊？”
　　林乔顾左右而言他。
　　“怎么，难道我不漂亮吗？”
　　林乔终于笑笑：“漂亮。”
　　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觉得漂亮。
　　他们认识多久？几个月吧，她老喜欢跑到一班来找顾安，目光却总往林乔身上瞟，少年沦陷在状似无意却有意的视线里，动了心。
　　除此之外仅有的一点空落感，无从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