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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解脱 ...

  •   “中街死了个人,下水道发现的,死的太惨,手指都断没了……”
      “中街又死人了?又是哪来的酒疯子流浪汉?”
      “言圩言老师,他爹!”
      “啊?”
      ……
      中街死人了,不就死了个人嘛,大家谈了几天的饭后闲话,渐渐忘了。听说是言老师的爹,又是一阵唏嘘,感叹一声这个老好人真是不得老天厚待。
      他沉默拒绝了大家的好意,把那个一身脏污的男人拖回家,借钱买了块地,连个葬礼都没有,就把男人给埋了。
      墓地葬地很远,快到了洄水城地界,在一块山头下边。
      他一个人拖着单薄的身躯完成了一项项无人观看的仪式,忽的站在孤零零的坟前,头顶蓝天下踩地,却从没有感觉过这般空落落,仿佛脚下一用力,就要踩空摔倒。
      他慢慢蹲在地上,不知道自己是解放了还是又被漫长的孤寂再次包围,无边无际的从前和往后像是天上飘荡的云,最后的结局是被风吹走还是化成雨落下来,都无人关心。
      老言深深呼出一口气,或许是对身后的白骨说的:“我有时候,真是……恨透你了。”
      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了,再也不会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吼着要钱,带着他最后一点对家的念想。
      从此,世间无人记得。
      “你这人啊,生前劳劳碌碌,一朝进了赌场变成恶鬼,最后能把自己亲女儿都卖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念念那么小,天天缠着我叫哥哥,我怎么会认不出她……”
      他说着说着,把头埋进膝盖里,忍不住哭起来。
      他在四四方方的木板房子里出生,长大,读书,等来了一个粉团子天天趴在他背上叫哥哥。
      小女孩开智很晚,一岁半还不会走路,两岁了才会叫爸爸妈妈,他们村里人都说,这女娃子,估计是傻的。
      傻傻的念念喜欢追在他身后跑,总爱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摔跤,小姑娘不吵也不闹,就看着她哥傻笑。
      那时候他们还是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甚至那个男人还可以为了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大闹酒席,护住儿女。
      曾几何时,他也是他的英雄。
      可是渐渐,英雄越来越暴躁,从不抽烟喝酒的他开始烟杆子不离身,夜里醉酒发疯,失控状态下竟断了妻子一只手臂。
      他不知道人心居然这样异变,母亲也这般绝情,说走就走。
      他什么都不剩了,愚蠢的泪水挡不住母亲必走的决心,也拉不回父亲憨厚的过往。
      他只剩下一个小女孩,名叫念念。
      念念说:“哥哥,我好想妈妈,她在哪儿?”
      他也不知道啊,他恨透了她,更恨透了自己,因为他答不起她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帮我?你爹打我的时候为什么不帮我!”
      他答不上,答不上。
      可是有一个冬日,良心发现的男人带着念念去集市玩儿,买回来一个七彩的风车,念念笑开了,跑到他面前说:“爹给我买的!哥哥好不好看!”
      那风车转啊转啊,转出了一圈圈的彩虹桥,他摸着念念的脑袋说:“好看,跟念念一样好看。”
      他以为在多次的争执中男人改邪归正了,直到有一天,他从学校回来没看到念念,巨大的不安笼罩下来,他寻了好久,找遍了所有山头,夜晚归家的男人喝的伶仃大醉,对他哭诉:“小于,爹对不起你,念念她,她顽皮掉下冰面死了啊!爹没用!爹窝囊没看住她!爹该死啊爹该死!”
      他浑身发凉,冲出门去。
      笑话,念念那么一个听话的孩子,怎么会去冰面!
      可是小女孩的坟头就在屋门后的小山上,村长从远处来安慰他。
      “你爹把孩子找回来的时候死活抱着不肯撒手,谁都不许靠近,自己挖的土埋的孩子……小于,别太伤心,这人啊,谁都看不到前方。”
      他盯着这个温顺憨厚的男人,双目充血。
      “我不信!”
      村长说:“孩子,人各有命,你总不能扒开坟看吧?你爹这几天大晚上哭闹,我们不好劝,你多看着他点。”
      毕竟娘跑了,酒鬼爹似乎也不怎么负责。
      言圩在那可笑的坟前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回家收拾了衣物和书,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那个醉倒在地上的男人。
      他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一个不怎么会说话的喜欢风车的女孩,他早早中专毕业,一边挣钱一边寻找,这么多年,一无所获。
      死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去过念念溺水的水塘,沿着小道一路走出村庄,似乎曾经有个小女孩开心地跟在一个男人身后,满心雀跃地以为他要带她去好玩的地方,然后会怎样呢?
      男人瞒着他欠了赌债,他会怎么做?
      对!念念痴傻,与其多一张嘴吃饭,不如悄悄卖了换点钱。
      就像以前村里穷的揭不开锅了,就会把孩子卖给大城市的人。
      反正他们什么都没有,就是能生。
      愚蠢地,可怜可悲又可恨。
      他觉得那狗男人是把念念卖了,于是报了警。
      一个儿子,把他爹送到了警察面前,震惊,失望,嫌恶,在父母为大的山村,所有人看他的目光不再是温存和喜爱,个个都想扇这个大逆不道的不孝子一巴掌。
      可是没有任何结果,尸体已经埋了那么久,当年所有人都觉得男人抱回来的死人是念念,自家的孩子,总不会连爹都不认识。
      他失望至极,彻底消失。
      世上有句话叫父母的心总是连着儿女,他却觉得这是个噩梦。
      男人爱赌,输了个精光,如影随形地缠着他,他看着这是给了他一半血脉的贪恋扭曲的男人,只觉得一阵恶寒。
      “死了也好,死了我就轻松了。”
      他坐了很久,因为长久营养不足导致胃绞痛难忍,他咬咬牙,在极度的疼痛中颇有些暴躁地踢了踢坟头,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死的真他妈好!”
      吼出了这句,心里压抑的东西突然释放了,他冷冷道:“下辈子别来烦我,也别去找念念,你他妈的!不配!”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头,暖洋洋的光打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
      老言用力捂着胃往回走,然后猛然停下脚步,似乎叹了口气,又继续拖着身体走。
      林果不知道他是否发现了自己,小心翼翼地在身后远远跟着。
      老言突然说:“林果,你跟在后面做什么?”
      女孩心里咯噔一下,老言转身直视她,没有戴眼镜的双目显得有些飘忽,没聚焦似的对着她的方向。
      林果踌躇着走上前,带着歉意说:“对不起老师,我……我有点担心你……”
      老言沉默良久,林果不敢看她,甚至很怕他会出言斥责,可老言还是如往日一般,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谢谢你,林果。”
      林果抬头,一瞬间,她似乎看到老言笑了。
      很轻,很浅,很温柔。
      “老师……”
      老言走在她前头说:“回城吧,天快黑了。”
      他脚步有些发虚,走的不甚稳妥,林果一愣之后,快速赶上,托起他的一只手,在他还没拒绝推开她之前飞快地说:“言老师,你刚做手术身体肯定遭不住,你要是还不好我们班数学就跟不上了,我扶您回去,您小心一点。”
      老言无话,又道了声谢。
      林果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话才能多靠近他一点。
      “不用谢,我们班任何一个学生都会这样做的,谁叫您是我们老师呢。”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最好的老师。”
      风从小道边吹过,并不冷,甚至有些暖,老言觉得从未如此平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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