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七十一章 小灶 你也会成为 ...
-
老言生病了,阑尾炎。
他提了几个大袋子的豆皮,白菜和豆腐,从西街往河边走,寒冬腊月里,青年单薄的身影萧索孤寂。
有学生家长见了,远远招呼一声:“言老师,吃饭了吗,家里饭菜刚好,进来坐坐烤烤火吧!”
老言冲她笑笑,温声道:“不用了,我几步路就到,自己的火还烧着。”
他走了几步,踉跄一下,阑尾的地方绞痛不止,额头上冷汗一颗颗往外冒,刚往回走的女人只听到“咚”的一声,回头便看他倒在地上。
那件穿了不知道多久已经洗的发黄的军大衣上沾了雪,手里的菜散了一地,老言倒在这冰天雪地里,面色苍白。
女人惊呼一声“言老师!”把街坊四邻都震出来了,赶紧送往医院。
老言全身就是个大写的穷,往死里扣也抠不出半个子儿。
来洄水城刚一年,倒是暗地掏腰包资助了几个贫困家庭的孩子,自己却家徒四壁,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
更可怜的是,他在洄水城根本就没有亲人,只有一群老爱给他添麻烦的鬼头学生。
可是没有钱,就不能住院,不能动手术。
医生大夫们都看他难,纷纷摇头叹息。
然则老言病倒的消息没出多久,从四面八方就赶来了汽车店老板,修理店工人,羊肉粉管的学徒,甚至一群半大不小的学生,硬生生凑齐了他的救命钱。
由郭彤负责,照顾在编教师言圩。
接到这个消息时,顾安正抱着大胖猫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玩手机弱智游戏的林乔拌嘴,李果从门外摔进来,吼了一声:“安子!言老师住院了!”
他们赶去的时候,病房里站满了人。
老言面颊消瘦,双眼凹陷,总是干裂的嘴唇似乎又苍白了几分,却安抚性地冲大家笑笑。
顾安几个没能进得去就被郭彤一手一个提了出去,林果扒拉着这位“铁面王”,眼泪包不住地掉。
“老师,言老师怎么样了?”
郭彤拍拍她的脑袋,轻声道:“没事,不严重,不过老言需要休息,所以不能打扰知道吗,都回去吧,等过一阵儿他好点再来看他。安子,把他们带回去,都听话点。”
林果不想离开,被虎子顾安左右一个拖走了。
等再次来看他,老言果真好了许多,就是气色不足了点,见他们的脑袋挨个出现在门口,自己倒吓了一跳,慌慌张张把前面的纸张收好。
顾安眼尖,奔到老言跟前故作讶然。
“老言!你藏的是什么!”
老言摆摆手,颇有些气短道:“没什么,小班长,你老师我的心脏经不起这么吓,郭教导刚走,你们遇上了吗?”
可不是正遇上了吗,他们刚打算鬼鬼祟祟绕道走,就被打着电话的郭彤逮了个正着,那严肃且严肃的教导主任一边跟电话里的人通话一边招呼他们。
“……你小子也是,平白捡了个白天鹅,以后两人好好过,幸幸福福的!”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把这个铁面王说笑了,顾安伸长了耳朵也没听到一点八卦。
挂了电话,郭彤转向他们。
“躲什么躲,反正早晚都躲不过。”
几人讪讪:“郭老师。”
“老言精神气不大足,别太闹腾啊,尤其是你,安子。”
被点名道姓的顾某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溜走了。
想到这一出,顾安瞬间悟了。
“老言!你刚才该不会给郭导写情书吧!神神秘秘的,啊不对不对!郭导都两孩子妈了!”
要不是老言下不了床身体弱,估计很想揍一顿他的小班长。
林乔翻了个白眼,屈手指奖励顾安一个爆栗,帮了老言这个忙。
“净说些不着调的话。”
林果就比实诚,老老实实给老言削苹果,看他们闹。
老言的阑尾虽说不是特别严重,但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学校,于是班主任和数学老师的位置就悬空了。
大家纷纷猜测哪位英雄来顶上,各个昂首以盼,估计其诚心打动了上天,把全年级最无私最严厉的郭彤郭教导等来了……
她刚送走一届学生,在中考上考了个六百的最高分,却不见脸上有多少喜悦,想了想,干脆卸掉班主任一职,当个简单的严厉的英语老师,顺便替老言看顾颇有点群魔乱舞的初二一班。
于是,便有了一班班长石破天惊改头换面浴火重生一般的——
早到晚退。
初二后,从小玩到大的小跟班一样的凡子被他外省的舅舅接走了,他们五个小魔王,又变成了四个。
送他那天,顾安沉默不语,固执地把自己手上戴了好久好久的红色珠子拴在了他手上,闷声道:“凡子,你不能把我忘了,我以后有钱了就去找你玩。”
那个始终跟在她身后的瘦小孩重重点了点头,在清晨坐大巴离开。
班长大人没法子赖床,整个命运都仿佛被一个叫“教导主任”的线拉住了。
再一次给郭导背完了“我的哥哥”满分作文后,她半身不遂地把自己拖出办公室。
顾安觉得她一点也不怀念她哥了。
她四肢虚脱,心如死灰地耷拉着眼皮走,心里把“老言你快回来!”念叨了好几遍,最后几乎都成了调调,突然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狗看路不看人撞到了她身上。
顾安迷迷糊糊地想,我怎么都不用使劲儿仰头就看见学校天花板了?
然后。
“咚!”
“我操!”
没有什么摔跤是百炼成钢啊!
是人都他妈会痛好吗!
顾安委屈地眼泪都要哗哗往下掉,屁股蹲酸麻一片,偏生那不看人的狗一面说着“对不住啊对不住”,一面着急地想把她往上拽,意图证明只能人还能站我就不用负实质性责任!
顾安憋了一口气喊:“别拉我!疼死了!”
男生一愣,果真放开了她,顾安觉得有什么液体落到脸上,郁闷地抬头看着肇事者。
男生,黑,怀里抱着个球,寸板,天寒地冻的季节他的四肢都露在球服外面,茂盛的黑色腿毛看得人眼睛刺痛,可能打球热得慌,面颊滴滴答答地流汗。
顾安忍无可忍偏过头去。
男生想伸手又忍住了。
“你这……没事吧?”
顾安没好气地哼道:“你的汗水滴到我了……大哥,能不能配个八百度的眼镜啊,这么大个活生生的人!”
她画了好大一个圈,自顾爬起来拍拍屁股渣,把碎发别再耳后,露出一张冷淡的脸来,却说着暴躁的话:“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背的东西一个字都被你撞没了……”
她拖着一身“支离破碎”走掉,男生一愣之后,抱着球追上她,三分歉意三分探究四份讨打地说:“诶真是对不住,我跑的太急刹车刹不住……你叫什么名字,几班的,我负荆请罪!”
顾安给了他一个白眼,这回想起那句话怎么说了。
“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班班长,顾安是也!”
男生反应过来:“你是顾安!”
“咋了?”
男生笑了,抱着球转了一圈。
“早听闻大名啊……听说你次次数学都满分!太他妈变态了!”
鉴于身边的人狗嘴吐不出象牙,顾安踢了他一脚。
男生自来熟地自我介绍:“我叫言海,十班的,认识一下吗?”
顾安无衔接拒绝:“姓言啊,我对这个姓挺有好感,不过大可不必,反正以后抬头我也不想见你低头也见不到你,您打哪儿来圆润地回哪儿去。”
言海也不恼,用指尖转动篮球,视线却不离她。
“刚还说对我有好感,转身就开始欲擒故纵了,顾安同学,别完撩人不负责啊!”
顾安睁大眼睛,好久没看到比她脸皮还厚还不要脸的人,一肚子的机关炮弹压向嘴边,转眼就被他指尖溜溜转动的篮球吸引了,那球稳稳当当地在他指尖上飞快转动,顾安立马就忘了要骂的话,问:“怎么做到的,它怎么就是不掉?”
“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免费!”
顾安撇撇嘴:“并不是很想……江湖诺大,从此别过,再不相见……”
言海哈哈一笑,把指尖上的球往上一抛,趁着腾空跃起手贱地揉了揉顾安的脑袋,拍着他的球跑走了。
“……言海!你妈的!”
她暴躁的怒吼混着言海肆无忌惮的笑声极有穿透力地弥散在整条走廊,小眼睛们纷纷探出头来寻找噪音污染源,顾安老脸一红,抱头蹿走。
林果把抄地整整齐齐的错题纸码好放进书包,写字笔从破旧的书包洞里漏了出去,她起身忍不住叹了口气,对上了顾安睡得人事不省的小脸。
虎子要打扫卫生,所以没有来找他们,林乔跟自己手机里的弱智游戏难舍难分,来往的同学一人都要指点一句。
林果心念一动,收拾起书包对林乔说:“乔子,我有几道题想去问问言老师,顺道看看他,我先走了啊。”
林乔分出一个“大学霸真可怕”的目光给她。
“啊……果子不用太用心!你这么让我们压力很大的!你去吧,我们亲爱的班长大人睡醒了还要继续弄黑板报呢,我等她就是……诶诶诶!赢了!”
林果拍拍顾安的脑袋瓜,然后往医院赶。
老言的精神气已经好了很多,每次林果去看他的时候他总说戴着个金框眼镜,且认真且专注地看英文,然后写写改改。
他鼻梁比较高,嘴唇干裂单薄,眼睛比较像顾安那种好看的瑞凤眼,细细的眼镜框往上一放,平白多出了一份书生温柔。
林果知道学校里总有女生喜欢谈论老言,无怪乎温柔细致,俊朗雅致。
青春萌动的年纪,暗暗喜欢着一个人,却只敢眼神纠缠,不敢言语。
她从不插嘴,有时听了一两句,听乐呵了,便写下来当素材。
她在医院外面的小摊贩买了不少水果,推门的时候老言还在看英文。
“言老师。”
“小课代表来了。”
老言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看文字而酸涩的眼睛,笑道:“今天又有哪些难题难到我们的大学霸了。”
林果摇头:“当不起大学霸……上次数学考试成绩下来了,不是很理想……”
“给我看看吧。”
林果掏出抄好的错题,递上去:“这些我都错了,老师今天讲了一遍,节奏有点快,我跟不上。”
老言一目十行扫过,点点头:“这几道题都挺难的,最后一道题有点超纲……班级整体靠得怎么样?”
“都不怎么好,全年级只有一个满分,安子的,第二就是八十九分了,”
她苦笑,“言老师,数学是不是真的很难学啊?”
“数学嘛,确实需要有悟性,不过自身努力也是一部分,你看中考高考都流行题海战术,多刷题多总结错题比先天的悟性重要多了……考不好没关系,现在多错错,多总结一下知识点,以后就轻松很多,然我猜猜,第二是你吧?”
林果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很高……我每次看安子数学拿满分就像吃饭一样简单,就会觉得……”
她在脑海中挑选适当的形容词,挑来挑去,还是在老言等待的目光中吐出四个字来。
“挺变态的。”
没想到乖乖小孩,年级第一的大学霸嘴里存储着这么一个词,老言笑的有点开怀,末了很是赞同地说:“英雄所见略同!”
“我记得我小时候数学也不怎样,我老师就每天给我开小灶,反正用了劲儿要揠苗助长,那是个特别受人尊敬有耐心的老师,我总不好叫他失望,于是上课下课手里都都抱着一本数学习题,我都觉得自己成书呆子了……”
老言把金框眼镜放在一边,跟她说起自己小时候,眼里总是放着光芒。
“后来数学成绩突然就直线上升……不过也真是没小班长那么变态哈哈哈……”
“你老师真好。”
“是啊,后来他退休后我还时常去看望他,上一次还是去年年底的时候……”
林果满心满眼地看着他,轻声道:“言老师,其实你在我们心中也是个特别好的老师,你也会成为一个人人尊敬的老师的。”
老言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说脸红了,轻咳了两声,然后给她讲题。
林果想,这就是开小灶吗?
她不由得笑了笑,然后在老言探究的目光中严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