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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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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最近是越发倦怠,通常窝自己的猫巢里很久很久都不动一下,也不发出任何声响。
刚抱进家门的时候,它还是小小瘦瘦的一只,形销骨立,全身脏地看不出本来颜色。
在几个小孩还有孟姨的无限溺爱之下,这只小瘦猫渐渐富态起来,有阵子胖的连猫架子都爬不上去,独自郁闷了好久。
安初尘在的时候还能勒令这只大胖猫减肥,但是那个行走的冰块走了,大胖猫就毫无顾忌,不挑来食。
可是最近它是猫粮不爱吃了,动也懒得动一下。
顾安拉着孟姨去看它,忧心忡忡:“小米是不是病了啊,你看,东西都不吃了,戳也戳不动。”
孟姨顺着大胖猫的毛说:“小米啊,是老了。”
“老了?”顾安不由得一阵慌张,“可是它才来我家没几年,我都没老呢!”
“猫跟人不一样,它寿命要短些,十几岁的猫,就是老猫了,寿命也就自然快到了尽头。”
大白猫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细微地睁开了一条缝,漏出了点光亮,忽又闭上了。
顾安知道只要是生命就会老就会死,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大胖猫病恹恹的,顾安就把它的窝拖到院里晒太阳。
林乔不知道惹了那门神经,一脸菜色,语气特冲地对顾安说:“你把猫架子搬外面做什么?弄得到处都是毛……”
顾安头也不回:“晒太阳,补钙。”
她想到上课时老师说老年人比较缺钙,就应该多晒晒太阳。
“小米老了,莫爷爷说,人老了,怎么舒服怎么来……诶!你别捏它爪子!”
顾安一把拍开林乔的爪子,这人今天确实不太对,远远就能感受他身上有团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大搞破坏,偏偏无处发泄。
顾安施舍他一点关心:“吃了火药似的……谁惹你了?”
林乔低眉不语,嘴唇抿得死紧,平时不照光的白皙皮肤略微透出一点紫红,好像下面藏了一座火山,正慢慢的往外头喷发岩浆。
顾安离他远了点,充分发挥想象力:“被隔壁的大黄狗追着咬了?被西街的变态跟踪了?不会成绩下降了被批评了吧……不对,你成绩没下降空间了,难道你被人甩了?”
她自己被自己的胡言乱语逗笑了,越发觉得最后一条很是贴近这货恼羞成怒的状态,就越加兴奋。
“顾!安!”
“诶!”
顾安蹦起来,准备好防御姿势。
“真的吗?被人甩了啊大校草?那个学校哪个年级哪个班啊?不会是赵蔓吧?”
她笑的实在太可恶,肚子强烈抗议,对她发出固执的酸痛攻击,顾安的眼泪就下来了,那乱糟糟的头发和也不知道早上忘没忘记洗的脸都藏在了厚实的红色围巾里。
林乔向她掐去,顾安跟他交手多了,他一动就知道会往哪个方向追捕她,准确的避开这四肢不勤的货后,顾安继续撒盐:“城中中学的人估计都眼瞎,还给你安个大校草的名头,没想到大校草追漂亮姑娘几年,人家头也不回地把他甩了……哎呀!低级啊!低级啊!”
“你知道什么!我……”
“你看,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都知道她喜欢别人了不喜欢你了,你什么你,你低不低级?”
顾安笑累了也跑累了,林乔却没停下攻势,没来得及刹车就双手撞上了顾安。
她似乎在笑,又好像没有,静静地站着,几根碎发挡住了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乔和她都摔在了地上,“砰”的一声,估计砸到了脑袋,他急急忙忙起身拉她,顾安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引得孟姨从楼上探出头来,惊呼:“安子怎么摔地上了!摔疼没有啊,别笑了,赶紧起来,地上凉,乔子你又欺负安子了!”
顾安笑哭了:“孟姨!他欺负我?”
她自己挣开林乔站起来,威风凛凛地目光一扫,不过不太聚焦。
“就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货?唉,十个都不够我打的。”
林乔明明听到了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刚还担心她脑子摔坏了,这会儿气极,这脑子要是还没摔坏那就是猪脑子!
顾安冲孟姨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毕竟她从小到大,没摔过一千也有八百了。
身经百战,战无不胜。
她摇摇晃晃蹲下去顺大白猫的毛晒太阳,眼睛闭上,没了声响。
林乔到底不放心,骂归骂,闹归闹,他可不想以后承担这妮子脑子坏掉赖着自己的潜在后果,于是他戳了戳顾安的脑袋。
“干嘛?你怎么还不走?”
“我去那儿?”
“去找赵蔓呗,万一人家看你长得好看又回心转意了。”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自嘲一笑:“转屁,她喜欢别人就喜欢呗,一边和别人在一起还一边给我发消息,我他妈才是贱!”
见他难得有自知之明,顾安很是欣慰。
“觉悟很高,不错。”
顾安不开口他也没说话,直到腿脚都蹲的麻了,下半身要待机后,林乔终于站了起来,从上往下打量起顾安。
淡淡的阳光中,顾安的小脸像是可以发亮一样,小黑脸渐渐褪去,露出他们安家人骨子里的冷淡和漠然。
如果不是她天生的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她可能也会和她哥一样,站在人群中就是一道冰冷的墙,看不破敲不碎。
“安子。”
“嗯,干嘛?你挡我光了是不是,走走走!”
“你,会不会喜欢什么人啊?”
“唉……有你的前车之鉴,看来我是不会早恋了。”
“……耍我上瘾了是吧你?”
顾安没睁开眼,因为她睁开眼也聚不上焦,她冲前方摆摆手。
“别打扰我晒太阳,我又不是你天天喝牛奶,我缺钙,缺钙我长不高啊大哥……还有,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林叔叔你早恋的哈哈哈……”
林乔气愤而去,走之前觉得这人实在太欠,又转了回来把她的脑袋揉了个鸡毛乱飞,心满意足地走了。
“……林乔!你有病!”
等了好一会儿,周围都没啥声音了,顾安慢慢睁开眼,适应了一会儿不算刺眼的太阳,然后起身拍拍屁股抱起笨重的大胖猫,在孟姨口袋里掏了几块钱,出门了。
远远看见她来,一走一晃,怀里抱着个巨型抱枕,头发乱得冲上了天,活似个天线宝宝,眼皮子耷拉下去,看路不看人。
周围路过的摩托打着弯儿从她跟前跑过,车上的非主流拉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妮子也只有微微抬了一下头,软绵绵地又扒下。
大哥三两步把她提回店里,顾安终于把眼睛对准了大哥的方向,把十分的委屈演变成了一百分。
“哥,我头摔了,疼死我了,我感觉我眼睛都看不见了……”
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能摸到西街了,这人就是铁打的,可怜不得。
大哥给她检查了一下脑袋,摸到了一个包,瞬间疼的顾安呲牙咧嘴,怀里的大抱枕惨遭抛弃,从高空坠落,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
“喵……”
大哥吓了一跳,看着地方的“大抱枕”,露出一言难尽的郁闷来:“怎么回事?摔的还是跟人打架打的?”
“不打了不打了,早就金盆洗手了,自己摔的,砸到脑袋了……你轻点!!!”
大哥笑笑,熟练地从傍边柜子里翻出一个医药箱来,给这个总是灰头土脸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小霸王擦碘酒上药。
“跟你哥一个德行,你哥摔断骨头也不吭一声,你一个小口子都要蹭我的碘酒……行了,医药费结一下。”
顾安大喇喇地趟进竹椅,她以前还用爬的,现在背往后一靠,双脚还能悬在空中,这几年的饭还算没白吃。
她一觉睡到下午,像例行检查似的,白吃了大哥的饭就走,大胖猫在她怀里安分守己,脑袋往厚厚的皮毛里一缩,隐藏成了一个巨型抱枕。
顾安问过大哥:“猫死了怎么办?它真的有九条命吗?”
大哥抽着烟,脸埋在烟雾里,声音很低:“死了就死了,埋在土里没多久就成了白骨,跟人一样……大学霸,还要我教啊?”
顾安撇撇嘴,她从西街一路回去,抱不动了,就停一会儿,逗逗大白猫看看还能不能走。
可是它太胖,纤细的四肢撑不起笨重的身躯,大白猫朝她“喵”了一声,她就得心甘情愿地当“猫奴”。
“你说你,长这么胖干嘛?我就该听我哥的,让你节食!要是放你出去别的猫打你你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尽给我丢脸……得,我脸早没了,你比我的脸还大……”
她神神叨叨地念了一会儿,不知道走到哪个巷子里,抄近路似乎抄错了,逼仄的巷道透着一股霉气,墙头长了草,青苔一路往下,和黑泥纠缠在一起。
顾安一愣,心想果然林乔那货把自己脑袋摔坏了,能在自己家门前走丢。
她准备转身退回“阳关大道”去,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比隔壁大叔那藤条打自家鬼崽子的屁股蹲还清脆悦耳。
顾安浑身一激灵,仿佛耳光打在了自己脸上,烧的疼。
围观人被打是她小时候乐衷的事,为此被不少同龄人视为大敌,长大了倒收敛了。
她前脚一个步子还没踏出去,背后就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你……到底还要怎样!我没有钱了,真的没了……”
接着,一个醉醺醺的粗狂声音贪婪地缠了上来:“没有!你不是上班了吗!我是你爹我要钱天经地义!”
顾安被恶心了一遭。
那个老男人还在吆喝:“这次我不要很多,一千!一千总有吧!小于,小于……我是你爹啊!你得帮我,我再不还钱……”
“你……你又去赌!”
年轻的男子似乎怒急攻心,失望至极:“你说过不会再去了!我上次已经把全部的钱都给你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在家呢!”
“砰”地一声,老男人被推到在地,当下哭天喊地地不起来,顾安从一角探出一个小脑袋,正好看到她班主任老言孤零零地弓了点背,脸朝下,嘴抿的死紧,双拳紧握,忍不住地发抖。
又无助又可怜。
“你!”老言把话沾了血,和所有的温情一并抛出,“不配当我爹!我妹妹怎么没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胡子拉碴的黑脸老男人双眼浑浊了一刹那,又瞬间怪异起来,如滑蛇一般缠上自己儿子愤怒的脸。
“你妹妹?她自己去河边冰面上玩儿,溺死的!”
说着又仿佛承受了世上极大的苦楚,双颊颤抖,淌下两滴老泪来:“我对不起念念!我对不起我的女儿啊!小于啊,我就只剩下你了啊!只剩下你了!”
他满是污垢的手缠上老言的裤脚,单薄无援的青年红了眼,流下泪,再一次对这个窝囊的男人软了心。
“你起来,我没钱,真的。”
“不,小于,你得给我弄到钱!你不弄钱给我我会死的!会死的!我是你爹啊!我会死的!!!”
老男人一点点拖着他儿子往上爬,双目几乎如恶鬼般夺眶而出,贪念的恶念游走在红色血丝里。
永远让人如沐春风的青年只能说:“我没了,什么都没了……”
“言于!”
老男人双目爆裂,手掌掐向老言细长的脖颈,黑色牙齿吐着恶臭:“我是你爹啊!我是你爹!你得给我弄!”
老言来不及反抗,他好像没力气似的根本挣扎不开老男人发狂中的力量。
顾安心里已是骇然,当下冲了出去,一脚踹向老男人的脚腕,然后双手指甲毫不客气地在他枯萎的老皮上化开几道血腥的口子,他受不了痛,松了手,烂泥一样瘫坐在地。
“老言,跑!”
顾安深感幸好自己打架打的多,教训个半身不遂的老男人还不在话下,老言猛地从窒息中找回神思,愣住了。
“顾安?”
“对!老言你先跑!我的猫!”
糟了!小米!
老言呆愣的瞬间,顾安飞快地抱起大胖猫,一边狂奔而来一边咬牙切齿:“小米!你回去给老子节食!”
她一个单薄的姑娘,拉着一个貌似随时都要倒下的青年,抱着只在她们的放纵之下胖的不成样子的大白猫,从弯弯绕绕的恶臭巷道一路狂奔到中街,老言似乎受不了,一头栽了下去。
“老言!”
“安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顾安一愣,林果抱着一袋书向她奔去。
“这是……言老师!”
顾安冲她一笑,露出八瓣牙齿。
“打了个架。”
老言喘了一会气,自己爬起来了,林果连忙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他,老言看起来虚弱得很,还是冲两个学生安抚性的一笑。
“我没事,就是阑尾疼,老毛病了。”
林果还想问些什么,老言的目光却暗淡下来,干裂的嘴唇轻微颤抖:“我……我没事了,别担心。”
他踉跄地爬起来,三魂丢了七魄似的,在中街宽大的街道上,显得尤为孤独。
“言老师!”
林果跟着他的步子,老言只是摆摆手:“真没事,回去吧。”
林果低头,跟在她身后顾安没有跟上去。
每个人都有伤疤吧,藏在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不管他是不是阳光灿烂,温暖如春。
谁都不想被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