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与乔》三月不归人

67、第六十七章 仇敌 花花草草的

　　当顾安再一次踩着点在门口高喊了一声“起立！”时，全班幸灾乐祸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她头发凌乱，衣服也穿得邹巴巴，深感光是喊“起立”这活她就干不来……
　　简直要泪雨如下。
　　也就是老言的课，要是其实老师，指不定对她暴躁如雷从头骂到尾。
　　老言每次都是冲她笑笑，眼眶里盛满了一种叫“好脾气”的稀奇事物，羞愧地顾安无颜以对。
　　她前脚还没踏进去，后脚就被人提走了，顾安睁着大大的眼睛，以一个救命的姿势向老言伸手，老言爱莫能助地用书挡住脸，假装看不见……
　　这回顾安是真欲哭无泪了……
　　城兴中学恶魔传说之首，公正无私的“铁面王”，现年级教导主任，已是两孩儿娘却无半点温柔可言，或是有一点点的郭彤郭教导，顾安习惯跟着她哥称呼她为郭导，拿着文件夹，不知道写了什么，终于抬头施舍了顾安一点目光。
　　顾安：“……对不起郭导我错了！”
　　郭彤顿了一会儿，深感这对话真是莫名熟悉。
　　“说吧，错哪了？”
　　顾安飞快列举自己的罪行：“错在不该懒觉导致差点迟到！错在因为我的差点迟到打扰同学们的早读课！错在没有时间意识导致没有充分利用时间学习，错在……”
　　眼看着这排比句没完没了了，郭彤打断他：“跟刘振宇学的吧？”
　　顾安抬起小脸：“啊？”
　　郭彤气的用文件夹打了一下她脑袋，顾安瞬间缩起来，郭彤气笑了，但忍了下去，严肃道：“不跟你乔行哥尽学些不着调的！”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颇有些惆怅，顾安急忙认错：“是是！我再不听大宇哥说话了！”
　　郭彤望着这孩子半晌，即使和老言在同一间办公室，顾安也极少甚至避免见到郭导，总觉得她看她的时候，总像看另一个人。
　　仿佛透过漫长的时光，她看着跟前的学生熟悉又陌生，说的话却再也抵达不了他耳旁。
　　那些本该由她说的安慰，支持和鼓励的话，只能慢慢刻在轮回，散在风里。
　　顾安是迟到惯犯，不过要死的是如果郭导查班，她就没法子避免。
　　迟到这种事，没有一回生，从来都是熟的，熟透了。
　　“行吧，回去上课，免得你班主任下来又跟我念叨，小妮子多好，多好是好，不总迟到就更好了！”
　　顾安笑嘻嘻扬扬手，一股劲儿跑了回去。
　　那背影张扬极了。
　　她想起了什么呢？
　　好像七八年前，也有这么个讨人嫌的东西，踩点到，提早退，上课倒是认真，你看他的时候没啥动静，再看就发现是睡着了……
　　手里的笔还握住，仿佛只是卡在了某道作文题上。
　　她成天急急忙忙地给他找“满分作文”参考，他却留下一张轻飘飘的纸条“看世界”去了。
　　再不闻少年，少年在岁月的长河里，只剩下了照片墙的一张不甚清晰的照片……

　　顾安把自己迟到的原因归咎为做了噩梦。
　　她且认真且严肃地跟林果和后座的纪谙梵讲：“我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生伸着双手向我走来，那个血啊！你们知道吗！黑色的黑顺着她的头发就往下流！妈呀！”
　　林果最是胆小，被她吓得躲在了林乔后面。暂时很不想跟她同桌。
　　“但是！”顾安一拍桌子，“我可是有金庸老先生护体！我用剑……”
　　“你哪来的剑？”怕归怕，林果好奇心却按捺不住。
　　“别打岔！我用我的剑扫开那人的脸！你们猜！我看见了谁！”
　　不少人被她的鬼故事吸引过来，一派天真地问：“谁？”
　　顾安故作神秘地闭眼神叨叨念了一会儿，忽的睁眼，力拔山河地喝道：“下注啊！下注！谁猜对了谁赢！”
　　“切！”
　　“班长，再也不信你了真的！”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真诚地看着她，“到最后你说谁就是谁，还自己下场下注，最后都是你赢，太不光彩了，俗称不要脸。”
　　顾安一声哀嚎：“别嘛！小凳子！”
　　“我姓邓，谢谢。”
　　管他姓啥呢，最后人走鸟散，顾班长的威信散了一地，她弯腰哀叹。
　　“你做什么？”纪谙梵看她，“要我帮忙吗？”
　　顾安抹泪：“我在捡我的脸……谢谢！”
　　林乔不明所以的进教室，看人不看路，一脚踩到了顾安的手，那本来纤细修长的手指瞬间染上了一片红，顾安愣住了，居然没意识到疼痛。
　　林乔倒是受惊不小，藏在包里的手机滑落出来，显示一条未看的短信。发件人是赵蔓。
　　“你蹲在地上干嘛！”林乔拉起她的手捧在手心，像以往一样给她吹气。
　　那时他们有点背后有人，万事不怕的意思，顾安喜欢冲老大，林乔当军师，每次摔疼了他便会给他伤口吹吹，他爹说这能消毒。
　　林乔深信不疑。顾安心里道他爹扯淡。
　　“捡什么东西？”林乔问。
　　顾安愣愣的，抬头看了他一眼，那里面没有总是无所顾忌胆大妄为的光，仔细看了才发现，顾安的瞳色其实很浅的，一点伤心都包不住，所以她干脆不去伤心，要哭就大把泪珠子不要钱的掉。
　　林乔不知道几次了，这种淡淡的目光看过来，他便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偏偏只是一瞬，顾安便疯子般笑起来，收回自己的手笑：“捡我的脸啊……哎呀这碎了一地啊这这这！”
　　林乔有点气愤：“你有病啊！”
　　顾安回怼：“你才有病！”
　　对，这才是顾安，林乔莫名松了口气，知道了他们的幼稚赌注后，十分无语地用笔敲了敲顾安的脑袋：“安子，你要不要脸！”
　　顾安懒洋洋：“咋了，要下注啊，你猜是谁？”
　　“不猜。”
　　顾安却转身靠在他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赵蔓。”

　　“赵蔓！哇！我竟然能和你做同班同学！”
　　“你这发卡好好看！你的眼睛也好大！”
　　“是你爸爸给你买的粉裙子吗，我上次在店里看到好贵呀……”
　　“赵蔓……”
　　……
　　赵蔓。
　　顾安的小学，离不开的一个人，叫赵蔓。
　　那真是一个好看得像芭比娃娃一样的女孩，大大的眼睛，圆润的下巴，茂密如海藻一般的自然卷，说话声音也软软。
　　顾安过五关斩六将地来到她跟前，咧开了嘴笑：“你好呀，我叫顾安，顾安的顾，顾安的安，你叫赵蔓是吧？我从那边就听到你名字了！”
　　她指了长长的一段路，女孩只是盯着她，从从乱糟糟的头发一路盯到脚尖，最后停留在她手挽上的珠子上。
　　那是一颗血红色的珠子，用一种极为精巧的编织方式绑在了红绳上，色泽不艳，却厚重雅致。
　　“这个好好看。”
　　顾安抬起手，笑道：“好看吧！我哥给我的！乔子也有！”
　　林乔小学没顾安高，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妥妥一个大少爷。大少爷没啥优点，就是长得好看，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少年。
　　在美丑还不是特别区分的年纪，顾安就是妥妥的眼盲，在她眼里，除了她哥，还有乔行哥哥，天下没一个能进她眼的。
　　林乔一学期收到的情书比她读的字还多，顾安心里隐约不爽，还没弄清楚这种不爽是什么，就往上拔着长大了。
　　林乔来到赵蔓跟前，看着漂亮女孩一下子就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我叫林乔，你好……”
　　后来顾安想，林乔当时的损样儿，真该拿个相机定格下来，她能笑一辈子。
　　不过她没那个机会了，她老班是安姐的好友，不客气地拉她去办事，等她回来的时候，只有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个位置，林果在等她。
　　她楞了一下，从前往后扫过，扫到中间第二排，林乔偏着头不知道在和赵蔓说什么，眼里的光漏了一地。
　　老班在上头慎怪道：“高个儿也不知道往中间后头坐坐，女生都往后坐了，真是的……”
　　顾安把乱发甩到脑袋后面去，清扬着步子往后走，在空中和林果击了掌，林果莫名其妙的，不知道都被挤到后面来了有什么值得兴高采烈。
　　顾安没主动讨厌过什么人，今天骂过的话都不一定能记一上午，下午就能屁颠颠地跟人和好去。
　　但是那一天，她突然明白了，原来她真的会不喜欢一个人。
　　安初尘走后，顾安就不大喜欢待在家，时常连人带包地溜到大哥的摩托店里，没事的时候从午饭呆到下午，早上主要是起不来。
　　大哥不缺她一张嘴巴的粮食，还是忍不住打趣：“做饭不洗碗，这是规矩，还有条规矩就是，扫地洗碗是准备给人当媳妇的。”
　　顾安知道媳妇这个词，但不明白具体是什么，她从作业里扬起小脸，傻乎乎地问大哥：“陈总说给你当媳妇要有胸有屁股才行……”
　　顾安小时候口出惊语的次数不少，自己都不记得了。
　　大哥黑了一脸，从此以后，顾安单独跟陈总“交心”的机会就不多了，预防小丫头走偏，大哥还暗自警告附近的小混混别嘴上没把门。
　　她从午饭坐到晚饭，无聊地作业都检查了两边，终于在半晚时分看见一同过来的赵蔓和林乔。
　　赵蔓是全班选出来的班长，全校公认的校花，林乔则是校草。
　　花花草草的，看着碍眼。
　　她一个生活委员掌管全班财务大权，班长来要钱也要通告她，顾安觉得很威风，但是威风不了多久，赵蔓就把财务大权包揽了。
　　她记得当时特别生气地问赵蔓：“我才是生活委员！班费应该我管才对！你凭什么收钱？”
　　赵蔓只是轻轻笑笑，不重不轻地说：“可是我是班长呀，班长管所有人，本来就是这样嘛……”
　　顾安无言以对，气的眉眼都皱在了一起，喝了一声：“你放屁！”
　　赵蔓嫌恶地看着她，说：“你干嘛骂我？你去找老师老师也会这样说的，你跟街上的小混混一样，除了骂人就……”
　　“你闭嘴！”
　　顾安气的发抖，小混混三字算不得多好，别人说她就笑嘻嘻地认了，但赵蔓她就忍不了。
　　“你有病啊！”赵蔓喊了一声，趁大家都往这边赶，眼含着泪把她刚从顾安手里拖过去的班费塞了回去。
　　“给你就是了，班主任说要买彩带，我自己向爸爸要钱好了！”
　　“你……”
　　顾安想追上她，可是她已经跑远了。
　　她拿着那叠她好不容易收齐的班费，感觉自己拿了个滚烫的铁锹。
　　林乔看了她一看，也去追着他们的班长。
　　顾安心里委屈，同时她也觉得自己好像过分了，所以当赵蔓出现在西街一角时，她叫住了她。
　　“安子！你怎么在这儿！”
　　林乔看到她飞快地跑了过来，向她展示手提的一袋五彩气球，彩带。
　　“基本都买好了，六一用！”
　　顾安伸手拿了个气球当下吹起来，赵蔓过来一把抢过，瞪了林乔一眼：“这些事六一用的，没了怎么办！”
　　林乔挠挠头，顾安不屑：“我也不稀罕！”
　　她是准备给人道歉的，觉得有些嚣张，当下软下来，看了赵蔓一眼：“那个……早上对不起啊，我跑那么快，我钱都还没给你。”
　　赵蔓倒是稀奇地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查看纸袋，不答话。
　　“你……你想要什么，我道歉行了吧！”
　　赵蔓犹豫着抬头，正巧看到大哥洗净了手出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下子甩开不满的面罩，露出一个纯洁的笑来，说：“我想坐车！那辆赛车！”
　　大哥什么都么没有，就是新车多。他的车卖的贵，普通农名是买不起的，买去的基本都当炫耀的工具。
　　顾安一挥手，豪迈道：“没问题，你坐！”
　　大哥双手环胸靠在一边，赵蔓悄悄看了他一眼，有些羞涩地转回身去，不过她人太矮了，连车座都够不到，多少有些难堪……
　　“哎呀你行不行啊哈哈哈……”
　　顾安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赵蔓恼羞成怒道：“你可以你上啊！”
　　林乔见状，忙把两个口袋塞到顾安手里，去帮赵蔓，顾安哼了一声撤回一边，不料被身后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屁股蹲坐在地，屁股开花的疼。
　　“嘶……”
　　赵蔓见她摔了，也忍不住笑话她：“看吧，你也摔了！活该！”
　　顾安怒了，指着她骂：“你上！林乔帮你你也上不去！你看我哥的车要不要你！”
　　赵蔓上不去就求助大哥，可是那个在西街仿佛有着神话传奇色彩的男人的全身心都在顾安身上，连一点余光都不给她，赵蔓的虚荣心瞬间燃烧，恶狠狠地跺了两脚，气呼呼跑走了。
　　林乔左右为难，看看提着粉裙子跑走的赵蔓又看看顾安，顾安哼道：“看我干嘛！你再不追就跑不见了，路上车那么多你叫她小心点。”
　　林乔打算提口袋，顾安拍开他的手，赶流浪汉似的：“我给你们提，你们弱得很！”
　　林乔愣了半晌，还是追赶赵蔓去，他转身，没有看见女孩隐隐的失落，就算他看见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顾安拍拍爪子站起来，冲身后的大哥喊：“哥！我要坐车去学校！”
　　大哥笑笑，应该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