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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老师 天下的事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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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天难得下一次雨,淅淅沥沥的,羊毛一般,轻柔但有力地刺破着聚集的暑气,打到人身上倒也舒畅。
那些还在街上晃悠的人根本不在乎,提着大小袋,不急不缓地赶向不同的方向。
西街隔壁的KTV疯了一样灯红酒绿地舞动着,顶了一头非主流毛发的小青年和浓妆艳抹的小太妹聚集在门口抽烟大笑,对破窗大骂的居民视而不见。
大哥的摩托店里,陈总抱着他的醉生梦死,两坨红晕挂在双颊上摇摇欲坠,堪比美国电影里的小丑,口齿不清地骂:“大白天的这他妈是号丧呢!打扰老子清修!西街这鬼地方的治安十年如一日地垃圾!”
说完他抱了两三个抱枕,把自己掩埋在躺椅上,泰山压顶地“清修”去了。
大哥从机修的书里抬起一点头,清明淡然的棕色眼眸被他粗壮的毛发旺盛的手臂下惨遭蹂躏的花边抱枕伤到了,忍不住血管爆裂突起,想想又偏头,眼不见心不烦。
这只“庞然大物”醒着是行走的损人不偿命,睡着了倒安安静静,呼气声比女人还小,身边的风扇呼呼地吹,看不见的,只道大哥奇葩,自己躺在一角,风扇可劲儿往一堆枕头上吹。
顾安提了一包刚从“云家花糖铺”里买来的“梦里花”,这种花糖刚出世的时候深受好评,一度供不应求,大清早的店铺门口便人满为患,连带着附近卖米粑和烧饼的生意都好了起来。
小花姐深感这是个绝佳机会,不仅潮流地将店铺装修一番,花大价钱进了些好看不中用的物什摆在门口,支棱起两张颇有风情的圆桌,如此一来,慕名而来的人不仅味觉上心满意足,虚荣心也是爆棚。
小花姐年轻轻轻的,商业头脑不容小嘘,手腕不凡,若是这城里排个什么富豪榜,定有她一席之地。
不过生意好了也遭人眼红,她怀第二胎的时候有不少西街的小混混前来找麻烦,一会儿挑刺花糖越做越难吃,一会儿推桌倒椅互相开玩笑。
小花姐何等人?成年后就一个人闯荡,被吃过不少豆腐也甩过不少人耳光,即使挺着个大肚子也能撂倒三两个小太妹。
正巧那天顾安和陈总被大哥派来来这边打酒,五大三粗满身黑毛的陈总三两嗓门就吓退了几个不经事的小混混,顺道给自己安了个“英雄救美”的恶俗头衔,死皮白赖地喝了人家丈夫刚从外头带回来的不少好酒。
陈总笑的一脸猥琐:“漂亮女人就是容易遭人嫉妒,你看你还开这么一个店抢了多少人的生意,出门在外没有男人可不行。”
小花姐摸着自己的大肚子,气势十足:“我凭本事做生意,怕谁?这世道就是恃强凌弱,我孩子要知道他妈这么厉害后背都直直的!”
不过“云家花糖铺”的生意火爆了没多久就恢复平淡了,小花姐点子多,偏要创新,这花糖的味道也就越来越偏。
只有给她打天下的“云里裳”和官方喜糖“新娘笑”到一路畅销,大小皆宜。
顾安喜欢“梦里花”,十块糖八块都能是不同的味道,跟《哈利波特》里那种怪味糖一样刺激新鲜。
她背了个天蓝色的书包,一件白T恤也不知道穿了多久,邹巴巴的,微微有些发黄,缺也干净。浅蓝色的牛仔裤破了几个洞,布料的纤维像猫的胡须一样跟着风摆动,一动就露出了雪白的膝盖,出门的时候巷里卖豆腐的婶儿还心疼地想塞给她十几块钱自己买条新裤子去。
顾安打着哈哈塞了她不少家里的酸酸糖,眨巴着眼睛笑:“婶儿,这是潮流!流行的就是这么穿的。”
婶儿不懂小年轻的潮流,只觉得膝盖风湿疼。
大哥没看见她偷偷摸摸的身影,依旧沉浸在某一页讲如何完成一个漂亮的漂移,顾安暗自乐了一会儿,弯腰从旁边走,不料眼不看路,被钻出来的某个猪蹄绊了一跤,亲切地与水泥地来了个温柔的拥抱……
陈总翻了个身,收回脚,继续他的春秋大梦。
顾安常年摔跤,摔出了一副铜墙铁壁,除了手脚发麻,眼睛泛红,膝盖处莫名火辣辣以外,好像没啥大事。
她憋着一口气,从下往上看,正好看到大哥揶揄的目光落下来,眉眼聚在一起,似笑非笑,丧心病狂无动于衷地欣赏她的尊容。
顾安撇嘴怒道:“你再看!我不给你糖了!”
大哥这才哈哈大笑两声,放下书起身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小丫头身上的泥土,认认真真地盯了一会儿这张黑脸,真是就是张黑脸,好奇道:“你哥把你卖到非洲去了?黑的跟煤炭一样。”
顾安红着眼低头看自己的膝盖,那块“潮流”已经先她一步破败身亡,坑坑洼洼地破了一层皮,淡淡的血红色裸露了出来,耀武扬威地向她抗议。
顾安委屈道:“我都不知道我哥在哪儿……我的裤子!破皮了!”
大哥在她跟前蹲下,幸灾乐祸地盯了一会儿,起身把她拍到椅子上,说:“等我一会儿。”
他进门拿了不少纱布碘酒,轻车熟路地蹲下给她擦伤口,顾安疼得嘶了一声,只把膝盖往后缩:“你轻点!疼!”
大哥动作利落快速,头也不抬地说:“自己活该,看人不看路……大半个学期不见,哪个矿里挖煤去了?”
顾安小时候是个小捣蛋鬼,整天灰头土脸地到处攻池掠地,称王称霸,大有一统御宇的雄心壮志,加上周围都是看着她长成了个混世魔王,又爱又恨,倒鲜少有人注意,她也是个精致的小美人。
小美人一路跑啊滚啊,从一个春秋跳到了另一个冬夏,洄水城里修了几栋楼拆了几条巷,好像都没有打扰到她的野蛮生长。
顾与安两家写在基因里的好看仿佛在她身上沉睡了一般,偶尔扒开她乱糟糟散了一半边的头发,大家才会觉得这个小孩跟她哥一样,精致地像幅画。
不似她哥的冷淡精致,随时随地披着“别惹老子”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是个大侠英雄气概晚期患者,长开后更是眉目舒朗大气,跟她哥同款瑞凤眼灵气又藏着若有若无的轻柔,笑起来的时候仿佛里面的光漏了出来,叫人心情愉悦。
她才不过十二岁,长得比同龄人都要高些,已经可以看见大美人的模样。
不过如今这副尊容实在很难和“好看”“美”这些简单的词汇连在一起,除了没露出来的部分,其他不是黑地发亮就是黑得一言难尽。
顾安本人倒不以为意,甚至对自己的模样颇为满意。
“去流星农场玩儿了,果子和她爸妈都出去玩儿我没地方去,就去帮林姨干活。”
大哥给她小心包好了伤口,整理用具,认真提醒:“出门去问问蜂窝煤怎么买,别别人问起不知道。”
顾安愣了一会,知道自己是被免费调侃了,拖着“伤病”张牙舞爪地缠在大哥背上,气呼呼说:“我就说你把我卖去挖煤,丧心病狂,罪不可恕!”
大哥承受了这么个小玩意儿,两三爪子就扒拉下来,手指尖点着她黑黝黝的额头,感觉眼睛再一次受到了侵害。
“成语学的不错……你不是今天开学吗?”
顾安不跟他闹了,躺在大哥原先躺的地方,老大爷地说:“反正我又不急,我饿了,我要吃饭!”
距离午饭时候还有一个小时,大哥看看她,认命地回里屋煮饭做菜。
等顾安吃饱喝足了,甩给大哥一包花糖飞也似地溜走,生怕他拖着她洗碗似的……
大哥独自收拾碗筷,陈总被逃走的顾安踩了一脚悠悠转醒,眯成缝的眼珠子里只有大哥晃晃悠悠的身影,口齿不清地骂了一句“陈焱你妈的!”然后又脸朝下沉入了梦境和性感的女人纠缠不清。
顾安记得今天是初中报到的第一天。
林乔比他醒得更早,坐在沙发上一边吸着纯牛奶一边低头发信息。他们一帮小孩儿,他俩是最早开始用手机的,翻盖或是滑盖的手机总是引得大小孩子的艳羡。
顾安的第一个手机是安初尘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个粉粉的翻盖,后来被借摔成了两半了,她哥又从大洋彼岸给她寄了一个,这回是个黑色的滑盖。
顾安醒的两眼迷茫,四肢不调,只看见林乔脸上奇奇怪怪的笑,忽的大喊:“你被鬼附身了吧!”
林乔被突然出现的顾安吓得手机摔在了地上,急急忙忙去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没有发现损坏才舒了一口气,对她怒视:“你才被鬼附身了!这么早起才是见鬼了!”
顾安扒在栏杆上耷拉着眼,黑脸藏在乱蓬蓬地头发后面,迷糊道:“那你笑什么?”
林乔抿起嘴藏着笑,挥挥手机,讨打地说:“不要你管。”
“切!”顾安踉跄了一下,差点没从楼底上摔下来,自顾地睡回笼觉去。
等她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林乔早早走了,孟姨说果子和虎子曾来喊她去报名,她倒好,三两下赶别人出去,习以为常的俩人背着她自个去了。
顾安听完,碗筷重重一放,背着自己的破书包,早午饭都没吃,直接去大哥家蹭饭。
中午的街上没多少人,潮湿的地板上淌着细细的水流,打着卷往前跑。
她觉得自己出来的还是有点早,应该等到下午两点去,彼时老师们都到校了,不然去了也是白去。
她从西街晃了一会儿,买了根雪糕啃了一半,然后从理发店的玻璃窗看到了自己的煤炭一般的脸颊,傻乎乎地笑了笑,一张痞气的小青年的脸露出八颗牙齿不打招呼地闯进她的眼睛,吓得她一激灵,后退了三两步。
顾安恶狠狠的做了个鬼脸,把没啃完的雪糕当武器指向小青年,小青年背过身去,撅起屁股,挑衅地晃两晃,恶俗地拍了拍。
跟人比不要脸,这人一定登顶!
顾安没打算跟他一决高下,转身欲走,不料身边刚好路过一个人,她“看人不看路”的神通再次给她惹了祸,身边人正好抱着一叠资料,被她不轻不重地一撞,漫天飞花地散落。
男子的惊呼跟顾安的混在一起,颇有些双声道的诡异。
“完了完了!”男子神色焦灼,纸张落在淌水的马路上,立马染了泥水,滴滴答答落下来。
顾安的的雪糕已经在男子胸口阵亡,一张纸拍向她脸颊,她扯下来尽是密密麻麻的英文,看的脑壳疼。
她连忙道歉,忙着捡那些四处飞扬的纸页,小青年不知道何时倚靠在门口,非主流的绿色头发看得人心里发慌。
她把捡起来的已经渗透泥水的纸页给男子,有些被来往的车流碾压四分五裂,实在凑不起来了。
顾安低头,诚心诚意地道了句对不起,不管对方怎么骂她她都不还口!
可是男子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她耳朵肩膀,极为轻柔温和地说:“没事,谢谢你帮我捡起来,下次走路注意些啊,路上人多路也多,保护好自己。”
顾安长这么大,除了乔行,没见过这么温和的人,一时间呆愣在原地,抬头一看。
那真是个好看清秀的男子,眉眼浅淡,尽显温柔,睫毛有点长,低头整理资料的时候几乎是虔诚的。不过他嘴唇没有多少血色,有些干裂。身上的衣服也是洗的发黄了,显得人更加单薄和窘迫。
男子发现她在盯她,笑了笑,微微弯了点腰,顾安能不用仰头就看见他,问:“怎么了?不用担心,我再写一遍就是了,你是要去上学吗?”
顾安点点头,末了加了一句:“我去城兴中学报道。”
男子讶然,不好意思地说:“真巧,我是今年刚招聘进城兴中学的,路还不熟悉,刚绕了一圈……”
顾安一听,高兴地扯着他的衣袖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给你带路!”
俗话说天下的事皆是缘分,兜兜转转都绕不开。
顾安领着刚招聘进城兴中学的年轻老师,却不曾想自己领回了个班主任。
好看温柔的年轻老师二十二的年纪,大学毕业两年,老家不在洄水城,租了个简单的房子,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大写的“穷”,除以之外,一无所有。
新老师是个没脾气的人,新的班级乱哄哄,姑娘们偷偷看他,红晕从眼角染到眉梢,男生们急着拉帮结派组小团体,没一个人听他的。
顾安刚和林果纪谙梵说完这个老师的事,一扫乱糟糟的班级,又看着讲台上无奈的班主任,突然起身气沉丹田地吼了一声:“安静!听老师讲话!”
她一嗓门贯穿四四方方的热闹,偌大的教室渐渐没了声响,全班都齐齐转头看她。顾安一嗓门达到了效果,在好奇的目光满意地坐了。
班主任几乎是感激地冲她笑笑,就这来之不易的安静,开始自我介绍。
他用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言圩。
板书流畅,横撇竖捺规规整整。
有人琢磨着念:“言于?”
“言土?”
教室里七嘴八舌,没一个叫对的。
言圩轻轻笑了笑,修长白净的手指划过那俩个字,念道:“言圩,不读于。我小时候去登户口,登记的人问哪个于,我妈不懂文化让他自己看着写,登记员可能不知道在哪儿看到这个字,自己先入为主以为他念于,跟我妈说这个字看起来就有文化,于是写成了现在的这个字。”
众人觉得新奇又好笑,顾安问了:“那不是错了?”
言圩点点头,自己先乐了:“我老家一直念于,到初中了我老师同学也这么念,倒没有人说错了。直到上了大学军训的时候,教官喊言圩,可是我们班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哈哈哈!”
“老师你好惨!”
言圩略微一耸肩,颇有些害羞道:“反正闹了个大乌龙,不了了之了。正巧,给你们上一堂课,认一个字。”
班主任过于温和腼腆,底下人反倒不好意思窃窃私语,纷纷打量起这个年轻好看的老师。
中学时代,大家的个子都处于不尴不尬的状态,也没有成人的自我装扮意识,所以大家都一派原始模样,谁也不见得谁耀眼。
言圩跟他们差不了太多,刚刚工作不到两年考来城兴中学,怎么看都是一个不经世事的刚出茅庐的小伙子。
凭着这一点感同身受,大家很快便不跟他客气起来,老言老言叫着,听得言圩眉开眼笑。
他确实长得很好看,笑得人暖洋洋的,声线平和,连同一个办公室的女老师都多看她几眼。
老言教数学,在教学方面是个顶顶好的老师,安家人可能刻在骨子里的偏理,语文学的一般,作为写的七转八拐,唯有数学学的游刃有余。
可能她张扬的数学成绩和开学第一天的大嗓门让老言记住了这个小黑脸,在竞选班长的时候,老言点了她的名。
彼时顾安跟林乔争仅剩的一颗酸酸糖吃,手里的“生活委员竞选稿”被捏的皱皱巴巴,林果好不容易把她的身转过来,她扬扬手里不成模样的稿纸,不轻不重的“啊”了一声。
“可是,我想当生活委员,管钱的!”
全班哄堂大笑,林乔一脸惨不忍睹,把糖快速给她,以示自己跟她没半点关系。
老言也笑了,他的手指尖都沾满了白色粉笔灰,越发显得手指白净修长,他轻轻打着节拍,看那个没了开学刚开始黑的女孩,问:“那你是不愿意?”
顾安想了想,把那张熬了一个通宵写出来的“生活委员竞选稿”折成纸飞机,笑容灿烂道:“我没当过班长,但可以试试,要是当不好你别怪我。”
还有一句,班长似乎还挺威风。
老言平时一个巴不得每个同学都要照顾到的人,唯有在班长一事上武断地选了顾安,反正从那时起,大家都觉得老言是偏爱顾安了。